第一個提問:覺得自己至少還可以再活三十年的,請舉手!
第二個提問:你確定你的家人現在還活著,還安在嗎?你百分之百確定?要不要打個電話?
在生死學的課堂上,上述提問皆非禁忌的話題。而且毫無例外的,講師羅耀明每一次都會看到有學員篤定地舉起手。但他指出,無論是覺得自己還可以活個幾十年,還是認為親人現在是生是死,其實都是我們的想象。
我們總是從最親近的人事物的“消失”,開始對“死亡”有了概念。小學五年級的時候,寵物狗因車禍往生,羅耀明難過了很久;父母每天為工作忙碌很晚才回家,他慢慢滋長出一種恐懼:怕他們有一天就沒辦法回家了。16歲離家求學,剛到學校的第一天晚上,接到家里的消息:哥哥出了車禍。“我很擔心他,就在被子里面哭。已經離開家又無法關照到家人的狀況,就會有很多的想象,那個想象是蠻折磨的。”
除了自身此刻的存在,其實一切都有待確認。我們習于把死亡當作未來的事,當作別人家的事,是生存的必須,卻也回避了生命無常的真相。而生死學里對生命長度的假設是這樣的:“如果今天就要說再見”。
這個時候,你準備好了嗎?
成人教育里的生死學,回應當下的生活需要
2003年,羅耀明開始在臺中的社區大學開設“情緒管理與壓力紓解”,其中有數堂課與生死學相關。擁有佛學研究背景的他,在面對成人教育的教學時,嘗試以白話的語言來詮釋一般人避諱的議題,課程名稱難以與佛學、與生死聯想,但內容卻是教導一般人碰到家人往生,遇到無法做情緒管理,有心理壓力無法紓解時的方法,課程也安排了書寫遺囑的練習。
次年,課程名稱改為“生死學:真愛不死”,有了18周完整的生死學教案。在忌諱談論死亡的文化里,是什么原因讓那二十幾名學員選擇了這個課程呢?羅耀明描述當時他們上課的動機:“動機有很多種。有的是想了解死亡,之前沒有學過這樣的課,他覺得需要學,早點學;有的是覺得這種事遲早要面對,更有人是目前就在面對這個問題:母親重病在床,他面臨怎么去關懷母親的問題;也有人家人已經離開人世了,他內心有些東西還沒有走出來。”
隨后,羅耀明根據自己的進修所學和社會需求,把更多的概念加入到課程中,名稱也隨之不斷調整。2006年,他接觸到臺中最大的醫院臺中榮總的安寧病房,學習了安寧的理念;2011年,又把臺灣目前流行的“環保葬”放進課程中。
生死學,一開始先被臺灣的醫護界所關注,1973年有人將Kübler-Ross的《論死亡與瀕死》介紹至臺灣,使醫護人員更加關注臨終病人的生死問題。1993年傅偉勛教授的《死亡的尊嚴與生命的尊嚴》出版,他在臺灣大學開設“生死學”通識課程,此后許多大學相繼開設生死學相關課程,而且在1997年南華大學有了“生死學研究所”。1998年,臺灣的地方教育部門開始正視國中生自殺問題,在中學推動生命教育;1999年“921大地震”后,生命教育更受到重視;2000年由“教育部”組成“推動生命教育委員會”,隨后生命教育貫徹于小學到高中階段,大學也開設了有關的通識課,甚至系統地研發和優化教材。但在成人教育機構中,提供死亡教育的比例極低,而羅耀明所開的課程是其中之一。
這與大多數社會一向側重正規教育,給予最多的教育經費和資源的情況是一樣的,“就像我們不會在乎成人學不學習,我們在乎的是我們的孩子學不學習”,這樣的政策思維似乎也合乎人性。但很明顯的,成年人在整體人口中的比例是最高的,成年人尤其是高齡者的自殺比例以及面臨死亡的迫切性也遠遠高于青少年,沒有道理忽視和放棄成年人的需要。
羅耀明認為,成人教育中死亡教育的匱乏,主要是因為師資的缺乏,目前還沒有系統性的師資培訓機制。而另一方面,課程也需要包裝和行銷。在第二次用“生死學”的題目開課時,出現了招生不足的問題。“后來我就改成‘從電影看生死與臨終關懷的藝術’,這會吸引一些一開始不是完全想要來學生死的,而是來看電影的人,同時他對死亡也有一些好奇。”再者,身為講師的態度,“大家來探討這個問題可以不要那么嚴肅,可以輕松來看:我們一起來‘玩’一個課程——死亡的課程。我們的課程是充滿笑聲的。”
成人教育是一個特別的教育場域。年屆中年的羅耀明,所面對的學員大多數是四五十歲,甚至七十多歲。“成人有比較多的生命經驗背景,會有很多回應,我會更了解他們的需要、問題、恐懼和期望。他們希望學到實用的知識,可以用得上,因為他們即時就要面對家人或朋友的臨終。”
當一個人開始恐懼死亡,可能是因為他沒有辦法好好活著
現在,羅耀明把課程名稱改為“從電影看生死與告別的美學”,他希望容納更廣泛的內容。“《Life of Pi》里提到:為什么我都沒辦法跟我親愛的人告別?我們常常要面對告別,離開某個地方要告別,某個人往生我們要告別……我們一直在練習這件事。生死學看起來是在談死亡,但談死亡的目的事實上是在面對現在要怎么樣好好地活著,這是我期望帶給大家的感受。當一個人開始恐懼死亡的時候,或不愿意面對死亡的時候,可能是他沒有辦法好好活著的時候,因為那時的身心狀態是不安的、是消極逃避的。但是當我們開始去學習面對死亡,而且知道怎么去面對死亡,不管是自己的或者是家人的,那么我們會開始覺得,我可以好好活著了,因為此時心是踏實、沒有遺憾的。”
學員里有一位74歲的老太太,她的先生在7年前過世,孩子們為遺產起了紛爭,老太太為此很難過。課程中談到為自己的善終作準備時,她寫了自己的遺囑,也跟孩子們作了交代,然后她說,已經把掛心的事交代好了,現在可以好好安排自己的生活,過自己想過的日子了。羅耀明說:“當我們愿意去面對,去做一些準備,它帶給你的是,面對死亡的一種坦蕩,以及面對現在的一種自在。因為它不再是一個揮之不去的陰影或緊箍咒。”
羅耀明的課堂里也曾出現過十幾歲的孩子。女孩當時就讀國中二年級,因為調皮搗蛋不愛讀書,被媽媽帶著來上課。羅耀明還是用成人的方式來講,沒想到孩子也聽得懂。在“臨終關懷”那節課上,女孩想象躺在面前的媽媽正處在臨終,要對她說一些關懷的話,這個場景對女孩有很大的觸動和反思。女孩上了一整期的課程,改變非常大,對生命有了清楚的方向和目標,前年考上了非常好的大學。
羅耀明說,生死是一體兩面。“如果談生不談死,生命就很容易失去方向,失去終極的關懷;但如果談死不談生,生命就會變得消極、沒有動力,也很容易失去方向。所以生死要一起談,生命才會有方向,有很美的終極關懷,做到自己向往的最真、最善、最美。”
當你要離開人間,你想要跟誰說什么?
從最嚴格的定義來說,沒有人真正“死過”而還活著,因此也就沒有人能夠真正說明白死亡到底是什么樣子,也很少去思考亡者是怎樣看待我們的。人們常說的“將心比心”,在生死界線之間是難以逾越的。但若是保持距離來談論死亡,它永遠只能是一種“概念”。
為了不僅僅是停留在“旁觀”,經過知識學習(包括正向的生死觀、死隨念等)和實用課程(包括善終障礙、心肺復蘇術、安寧、寫遺囑、環保葬等)后,進入第三階段的體驗課程——“臨終關懷”、“我的告別式”和“與往生者對話”。
羅耀明設計的“我的告別式”,以電影創造面臨死亡的情境,誘發感受,體驗死亡。“因為我有多年禪修的背景,也有帶領禪修的經驗,所以我對語言對身體或內心的影響、腦袋里所浮現的種種影像會造成什么樣的感受,很有敏感度。所以透過觀看的電影、透過我的聲音、過程中所播放的音樂,大家就能進入一個情境。”
在課程的前面階段,有一些講義在鋪陳,讓學員思考:如果你就要告別,你會想到什么?你有什么事情會不放心?大家對于最后參加自己的告別式已經有所準備。當電影播放完后,大家帶起眼罩,羅耀明開始用聲音引導,一起進入想象的世界。有意外死亡的體驗,也有慢性病死亡的體驗,身體機能逐漸喪失,直到最后一口呼吸。隨后“小天使”出現,把每個人點起來,帶著他們走一段路,這過程是為了讓他們反思、回想自己的一生,然后來到自己的告別式的會場。課堂上布置了一個靈堂,讓學員去面對自己的遺像,并且躺進棺材里、用白布蓋起來,在黑暗中體驗死去的感覺。“這過程就會讓他覺得,死亡并不是一個概念式的,而是好像可以經驗的。有的同學說:‘我覺得自己好像死過一遍了,有重生的感覺。’這個感受事實上是想象的,但它卻有點真實的感覺。而這種真實感會讓他重新面對他的生活時有所改變。”
關于死亡,英國諺語說:joined with the majority people(加入大多數人的行列),年輕一代則說:reunited with your loved ones(和所愛的人團聚)。有學員說,學了生死學后,會覺得不管認不認識,人類就像一個大家庭,看見路邊的告別式就仿佛是家人往生,會很習慣地對亡者說:“謝謝你,我愛你,祝福你”。如果角色互換,靈堂里的那個人就是我,或未來的我,就沒什么好怕的了。
羅耀明說,現在面對親友的離世,還是會傷心難過,主要是因為不舍,但不舍的情緒也會開始轉換。“我的大姨媽前不久往生,非常突然而緊急地離開。我現在想到的是她對我們的好,對我們的關愛,都是很美好的記憶,而且會讓此刻的自己更有力量。還有就是,對我來說,如果可以把她的精神實踐變成我的一部分,那就是大姨媽可以繼續在我心里面活著的轉換,生命的轉換。”
以前曾經聽一位癌癥病房的醫生說,無論成就多高的人,在生命的最后,在乎的不是金錢地位,而是未完滿的關系,這是臨終者最大的遺憾。有時候覺得,這樣的角度,多少還是一種過于沉重的“恐嚇”。有沒有一種角度,不是從終點來看過程的呢?
“我現在反而不會用死亡來思考人生,而是用現在來思考我的現在。我覺得這跟禪修的背景有關,因為我的心比較能夠沉淀,可以安靜下來看自己的需要:什么是我的真?現在要做什么或選擇什么,才是自己想要的人生?我剛才所說的話有沒有說出我想要說的?安靜和反思的能力,會作用在語言表達、思考和行動上。”
羅耀明在書中指出:“臨終關懷的時間不一定局限于死亡前后的數小時,而可以在死亡前數天、數星期乃至數月的日常生活中,幫助臨終者開心、放心、有信心。”如果把時間延長,其實就是一生。從這個意義上說,“我”與臨終者/亡者的關系,也就是“我”與他人和世界的關系,更是與自己的關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