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雖是中文系畢業,卻非常排斥去上班。做文字工作,年輕時,總幻想著,小說應當是創作,你希望你的文字全都是拿來創作的。此外,我那時也不懂得怎么找工作,所以大學剛畢業之際非常坎坷,就像《橋上的孩子》寫的那樣,做過服務生、店員、DJ、KTV服務員等各式各樣的工作,還常拿不到錢。爸媽實在看不下去了,才叫我去賣衣服,賣衣服的收入相對穩定一點,畢竟那是我們的專業,況且爸爸拿貨給我們賣,也不用出本錢。當時工作就是一心為了賺錢,希望存了錢可以寫小說。
書香:是不是有個電視臺去拍你在夜市里擺攤的情景,還要您現場示范叫賣衣服?
陳雪:對,那是公共電視籌劃的紀錄片,意欲刻畫十來個新生代作家的身影,包括駱以軍、張惠菁、紀大偉、幾米等,針對每位作家拍攝片長約一小時的紀錄片。除了訪談外,導演也問了能否拍我賣衣服,當時是1999年,我已經沒有在賣了,聊天過程中,他聽聞我父母仍在賣衣服,便詢問能否去看看夜市的場景。我就帶著工作團隊,開了一臺車到臺中豐原去。再回到那個夜市,我感覺很怪,因為那已不是小時候為了幫忙爸爸媽媽、也不是長大之后為了謀生而去,完全是客串的。最重要的是,當時夜市已經寥落了,不可能激起兒時那種興奮、賣力的感覺。起先覺得滿疏遠的,爸爸媽媽也感覺滿奇怪的,而且工作團隊在那邊架機器準備拍攝,不免引來路人旁觀,我心想,橫豎要拍,還是得賣,便從媽媽手中接過麥克風,弄了個霹靂袋,就這么上陣了。
那個導演一直覺得我是一個很特別的人,他可能想再現我小說中的某些情節,像《惡女書》或我其他早期的小說,寫了很多夜店,所以拍夜市這橋段的前一天,是拍去Pub跳舞。我年輕時還滿喜歡搞怪的,要不穿迷你裙、露背裝,要不穿皮衣皮褲,大概是覺得這樣很酷吧。拍攝當天,因要去夜店,自然會打扮得比較特別。隔天,考慮到要去夜市拍攝,我就穿著便服,戴了眼鏡,導演還嚇了一跳,完全沒有認出我來,他們就說我是千面女郎(笑)。
書香:您是直到近十年才專事寫作,此前,必須利用工作之余的零碎時間,犧牲睡眠,頂著疲憊的身心不斷地寫小說,就為了成全寫作的欲望,那種狀態應該滿辛苦的吧。
陳雪:很辛苦啊。一直到寫《橋上的孩子》前,我都不間斷地工作,早期是當服務生,后來就去夜市擺攤,再之后則是全臺送貨,所以寫小說的時間非常短,都是利用深夜時段。擺攤時,有時早上去菜市場,下午去黃昏市場,晚上再去夜市,因為爸媽也是這樣在賺錢的,那時我跟情人一起工作,她個性跟我爸爸很像,非常拼。我覺得自己有點像個傀儡,人家載我去哪兒工作便去哪兒工作。
當時我開始幫報紙寫專欄,但根本沒有時間寫,下午在黃昏市場擺攤時,若見生意比較清淡,便叮囑情人顧著攤位,自個兒跑到對面一間小小的咖啡廳趕稿,一見人多,又將紙筆擱下,跑過去幫忙,告一段落后,再回去寫稿。
我雖是中文系畢業,卻非常排斥去上班。做文字工作,年輕時,總幻想著,小說應當是創作,你希望你的文字全都是拿來創作的。此外,我那時也不懂得怎么找工作,所以大學剛畢業之際非常坎坷,就像《橋上的孩子》寫的那樣,做過服務生、店員、DJ、KTV服務員等各式各樣的工作,還常拿不到錢。爸媽實在看不下去了,才叫我去賣衣服,賣衣服的收入相對穩定一點,畢竟那是我們的專業,況且爸爸拿貨給我們賣,也不用出本錢。當時工作就是一心為了賺錢,希望存了錢可以寫小說。
在異國,令人抗拒的家庭記憶幽幽地回來了
書香:朱天心在《陳春天》的序里寫道:“她的生存土壤和‘離奇的生活經驗’又是如何教我們這些只有城市經驗的普通人家家庭的異性戀者所艷羨”;駱以軍在某次與您的對談中也提到,當代人多是經驗匱乏者。作為一個創作者,您會怎么看待自己曾有過的這般生命經歷?
陳雪:早期我并不知道自己擁有很多生命經驗,還特別去當服務生,做一些勞力工作,我以為那樣才能積累人生閱歷。兒時,家里顛沛流離,一直在還債,爸爸媽媽帶我們去過許多地方,像吉普賽人似的,然而在我剛開始寫作時,從未意識到這是可以寫的,對我來說,那些事情甚至是很不想追憶的。
《橋上的孩子》第一章寫的是在美國的經歷,用說故事的方式來談過去,雖說情節是編造的,不過我確實在2001年去了趟美國,此前,一直在擺地攤、送貨,過著非常困窘而忙碌的生活。當年,我受邀去美國參與一個講座,覺得待在那很好,便欺瞞爸媽,聲稱我在美國當駐校作家,朋友幫我弄了一份假的證明,在那借故住了兩個月。大學畢業后好多年,第一次不用工作,朋友提供我一個滿舒適的住處,也很照顧我。我的臥房有面落地窗,后頭就是院子,我每天坐在那兒發呆,心想,一個真正的小說家是不是就是這樣?好像都不用再做任何事了,人生唯有寫作。
我整天枯坐在那邊,或發呆,或讀些小說,竟不自覺地浮現一個很具象的畫面:一座橋。其實就是我們在豐原擺夜市的那條街。最早的時候,我們在豐原的夜市賣錄音帶,我爸爸在橋的這頭,媽媽在另一頭,我得推著一個小車子來回補貨,從那一個畫面,令我想起童年的許多許多事情。對我來說,那是不可思議的,以前,只希望那些事能夠趕快結束,從未想過它們竟是可以被描繪下來的。在美國那段時間,就寫了《橋上的孩子》第一章。一般認為,作家第一本書會寫自己,我完全沒有,都是寫一些都市里的歌聲魅影,凈是編撰的故事。
自痛苦中蘊生的真實力量
書香:您在寫作當中,似乎會不斷追尋及探問“我”是什么、“我”為何會是這樣的一個人?
陳雪:這是《迷宮中的戀人》這部小說主要在思考的,也可以說早期的作品也有這樣的色彩吧。長期以來,一直在虛構、編造故事,即使是基于真實事件,我都覺得那還是虛構,畢竟是進行了一道創造的程序。一個人長期地活在虛構之中,這個行為本身會導致對于自身或他人的真實性產生很大的疑惑。再說,本來我們在做的工作就是一直在思考“我”是由什么組成、“我”還可以走到什么地方、“我”正在做些什么事情。
書香:可以聊聊寫《迷宮中的戀人》時的狀態嗎?當時您的自體免疫系統出了問題,身體疼痛難捱,似乎是在非常艱困的狀態下才勉力完成這部小說的。
陳雪:2008年底,《附魔者》初稿完成之后,身體就有一些不舒服,手老是會痛,治療了三四個月,發現是免疫系統出了問題。后來《附魔者》還是順利出版了,然而,2009年一整年都在生病,下半年病痛很嚴重,2010年我開始寫《迷宮中的戀人》,一開始就是想寫疾病的議題。寫這本小說跟我往常寫小說不大相同,我以前寫小說速度還滿快的,剛開始寫《迷宮中的戀人》時,算是半復健狀態,手仍會痛,幾乎不能寫字,起初,每天大概寫五十字、一百字,以致有一段時間,我很懷疑自己已經不能寫長篇小說了。我天性喜歡寫長篇小說,尤其喜歡專注寫長篇的時光,《附魔者》寫了二十幾萬字,感覺很好。寫長篇小說本就曠日費時,且我又慣于反復修改,但打字手會痛,自然產生了恐懼,反射性地排斥花長時間寫東西,倘若我一直帶著這樣的狀態,怎么可能再寫長篇?
后來,我想克服這件事,心想,也許寫長篇不再是順順地寫,可以慢慢地走,走個十年也無妨,所以《迷宮中的戀人》寫得非常慢,一萬字大概得寫了兩個月。生病后,剛可以開始寫作時,我非常珍惜寫作這件事,每天能寫出兩百字都覺得彌足珍貴,且會花更長的時間去思考、琢磨要怎么寫。這種慢慢寫的方式改變了我整個寫作的方向。因我個性較急躁,寫小說必須長時間專注,本來就已經有點逆反我的個性;生病之后,我反而比以前更有耐心,更可以進入一個緩慢而幽靜的時光。
書香:在《人妻日記》里,提及早餐人時,您說:“我喜歡她身上屬于普通人的一切,那讓我也回頭再去看我的父母、故鄉、童年,目光卻是平淡的,像一幅一幅靜畫。”其實早在《橋上的孩子》、《陳春天》、《附魔者》這三部曲中,您就已經回頭檢視過一次了,到了現階段,回望的目光有了什么樣的歧異嗎?
陳雪:我覺得早年在寫那些事情的時候,比較像一個旁觀者,眼光不免還是帶著一種悲涼,因為我自己是痛苦的,也覺得大家都是痛苦的,在看待人世間的許多事情,好像都帶著一種令人莫可奈何的悲哀。早餐人的家庭背景跟我有些像,但她讓我看到一個比較溫潤的面向,我再去看待自己的父母時,也比較理解如他們一般,在那個時代里,帶著三個小孩在這樣的世界中求生有多么艱難,因而更能夠體會他們的心境。盡管仍不免為了當時大家曾經歷的痛苦而覺得難過,卻更能體會那之中其實也長出了一些很真實的力量,不全然只是帶給人負面的記憶。
我以前可以觀察人、描寫人,但不太了解“同理”是什么,畢竟是去揣摩一些東西,人生歲月還沒走到你也已經歷經滄桑了、人到中年了,看過許多莫可奈何的事情;如今,我想我也變得比較強大了,以前沒那么強大的時候,對于世界還是會有一些防衛、一些批判、一些尖銳。之所以帶著悲涼的目光,其實基本上也是一種防衛吧。真實地與人接觸,跟只是在小說里面描寫他們,畢竟還是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