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接觸梅玉榮這個名字,是在擔任“首屆黃岡文藝獎”評委的時候。她的詩歌散文集《梅花落》所浸透的清醇、靈動、才氣,使我眼睛一亮,覺得這是一個很有寫作天分的女孩。新詩與散文相比,我更偏愛她的散文。遺憾的是,她卻與全市性的大獎擦肩而過,至今想起,仍然深感惋惜。其實這種尷尬,任何大賽評獎都是難以避免的,藝術的和非藝術的因素攪在一起,大海遺珠的事往往時有發生。好在梅玉榮并不氣餒,仍在方寸之地耕耘不輟,寫作一發不可收拾,全國大大小小的報刊雜志,時時閃過她靚麗的身影。
這次應《東坡赤壁詩詞》之約,為梅玉榮的“新田園詩”寫點文章,我欣然應允,之所以如此,因為作者是梅玉榮。但看過作品之后,我卻猶豫了。這種猶豫不是別的,是緣于我對梅玉榮的期望值過高,一個在新詩創作上頗有成就感的女詩人,寫起舊體詩詞來也應該有一個相對的高度。憑心而論。梅玉榮的新田園詩,比起有的新田園詩來并不遜色,在觸摸現實這一點上,甚至略勝一籌,但這不應該成為她的參照坐標,因為你是梅玉榮啊!這是其一。其二,“新田園詩”作為“東坡赤壁詩詞”首創品牌,在全國已經有了較大反響,就應該保持它的品牌效應,對入選此欄目的作家和作品,應把握較高的標準,這樣,當代田園詩才可望在實踐和理論上走出一條新路。基于以上想法,所以對梅玉榮新田園的評論怎么寫,才頗費躊躇。考慮再三,還是實話實說,有的是供作者參考,有的是與作者共勉。
梅玉榮的新田園詩雖然與我的期望有所距離,但也不乏可圈可點之作。如七絕《漁家樂》:“云淡風輕暮色斜、扁舟一葉且回家。家中老伴烹新酒,待我回來唱《對花》。”寫得輕松活潑又不乏幽默感,不僅寫出了當代農村生活的富足,且折射出農民精神生活的豐富多彩,很有時代感。七絕《迎春花》也是寫農村生活的:“笑臉迷人著靚裝,杏桃羞與比芬芳。農家少婦真豪放,拋卻淺紅抹亮黃。”既寫田園美景,同時也寫農村少婦的愛美之心,并由此愛美之心折射出當代農民對生活質量的追求。“亮黃”二字色彩感極強,用“亮”來形容色彩,可以想見色彩之熱烈。七絕《釣》是寫農村景物的,:“春到人間草木知,朦朧樹影語癡癡。暖風垂下千條線,不釣游魚釣小詩。”古今寫柳代有名篇,唐代賀知章的《詠柳》即是一例。但梅玉榮寫柳卻另辟蹊徑,從柳絲裊娜拂水之姿態聯想到“釣”,又從“釣”跳躍到詩,詩思迭宕,意境空靈。“語癡癡”狀沉醉之態,“釣小詩”造語新奇,通篇寫柳而不著“柳”字,彰顯出作者詠物的功力。同樣是寫“釣”的,《漁歌子·湖邊獨釣》意象之營造又有變化:“水霧迷茫眺遠舟,鳥聲清脆試歌喉。心沉醉,意悠悠,長竿獨釣一湖秋。”比起“語癡癡”的柳來,此漁人更顯得悠然恬淡,“長竿獨釣一湖秋”,秋如何可釣?但偏偏可釣,這就是詩。《鷓鴣天·油菜花》:“漠漠田疇綻物華,淋漓大氣勢無涯。鋪天蓋地黃金色,不是人間富貴花。詩可贊,畫尤佳;紅塵煙火入千家。一肩挑起生活擔,樂在油鹽醬醋茶。”上闕“鋪天蓋地黃金色”寫油菜花的氣勢,極傳神;“不是人間富貴花”寫油菜花的品格,亦準確。下闕“一肩挑起生活擔,樂在油鹽醬醋茶”寫花亦寫入,造語自然,生活寫照以平淡語出之,把握住了田園詩的神韻,且注入了作者對生活的領悟。
然而,像上面提到的那些可圈可點之作,在梅玉榮的新田園詩中并不很多,而有相當一部份屬應景之作。如《百丈河佳話》、《黃湖新區》、《有感杜皮油茶基地》等,就事論事,缺少提煉,當然也就談不上什么立意,只是將生活現象或事件按格律重新演繹一遍而已,有的甚至流于文字游戲。另有一些詩,雖然個別詩句對仗精巧,如“晨煙迷遠樹,落日罩漁舟”(《牛車河采風》),“幽風輕啟琉璃盞,玉露鋪開翡翠盤”(《鄉村看荷》),“萬瓣芽尖三盞納,千般世態一壺裝”等(《茶韻》),但整首詩的立意并不新鮮。或是前人已道,或是今人已道。這就使我很費解了,如果這些題材梅玉榮用新詩來寫,會是這樣的立意嗎?回答只能是否定的。那么為什么一到舊體詩詞,就顯得這樣無奈和捉襟見肘?其實梅玉榮對舊體詩詞的規律是基本掌握的,又是什么桎梏著她使她在創作舊體詩詞時不能像寫新詩一樣“思接千載,神馳萬里”?晚清詞論家況周頤曾有一段著名論述:“吾聽風雨,吾覽江山,常覺風雨江山外有萬不得已者在。此萬不得已者,即詞心也。而能以吾言寫吾心,即吾詞也。此萬不得已者,由吾心蘊釀而出,即吾詞之真也,非可強為,亦無庸強為。”“此萬不得已者”,指的就是獨特感悟,或社會,或人生,或物象。對所詠之事之物,如果沒有自己獨特的感悟,與其強為,寧可不寫。
目前舊體詩壇,有兩種流行病,一是仿古,一是應景。好仿古者走雅化之路,脫離生活,不注入真情實感,以搬弄陳詞濫調為能事,一味模仿古人,作品散發著陳腐氣,沒有生命力。好應景者走現實之路,但忽視舊體詩詞的美學個性,玩弄平仄對仗以演繹物事,人云亦云,絲毫沒有新意。此類作者往往寫作勤奮,每到一地,每遇一事,必賦詩言志,然而所寫很難說稱得上是詩。有人說這樣多寫多煉,自然會寫出好詩。這種說法是似而非,缺少理論高度和藝術修為的寫作,永遠是同一個層面的重復,最多只能是字詞句精巧一點而已,平仄粘對嫻熟一點而已。衷心希望梅玉榮在今后的舊體詩詞寫作中,走出應景的魔障,聽風雨覽江山時能有“萬不得已者”的感悟,真正做到以“吾言寫吾心”,在舊體詩詞領域,成為一個有個性化的女詩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