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妙的說話藝術

《談中國詩》是錢鐘書先生1945年12月在上海對美國人發表的演講。既然是演講，那就得根據所講的內容，特別是聽眾的口味以及所要達到的目的來選擇說話的方式。

無論中國人或西方人，對于詩歌好比情人應該是親切的，但西方人（美國人）對中國詩的特點到底了解不了解，了解多少，估計這是個問題；要將這個問題在一次演講中說清楚又是一個問題，引經據典，喋喋不休去做一篇學術論文，可能是你不說我倒略知一二，你越說我反倒越糊涂了。錢鐘書不愧為說話高手，他舉重若輕，居高臨下，看客做菜，調和口味；巧用譬喻，化抽象為具體，變深奧為淺顯；他善用比較，于比較中凸顯中國詩的特征，讓人仿佛如臨其境，如見中國詩的真面目。

作文說話都得有個形式，形式和內容應該是皮和毛的關系，皮之不存，毛將焉附？《談中國詩》這篇演講稿要告訴一群對中國詩還比較陌生的西方人，走到這座山上，那就得入鄉隨俗，所謂“到什么山上唱什么歌”是也。

現在你要想向西方人揭示中國詩的特征，那你就必須采用比較文學的方法，有比較才可顯示不同，凸顯特色。錢鐘書嫻熟地運用這一手法，說得幽默風趣，讓人在解頤之余領略到了中國詩的獨特風情。

你看，通過比較，錢鐘書說“中國詩是早熟的”，道出了中國詩不同于西方詩的發展特點及其規律，并對中國文化早熟的現象進行了深刻的剖析和反??；你再看，通過比較，錢鐘書闡述了中國詩的四個特征：篇幅短小；富于暗示性；筆力輕淡；詞氣安和；社交詩多，宗教詩幾乎沒有。在比較中外詩歌的異同中，凸顯中國詩的特征，觀點鮮明，材料豐富，極富說服力和感染力，給了聽眾以強烈印象。量體裁衣，因事說話，錢鐘書深諳此法。運用比較雖然給人留下了鮮明印象，闡釋了中國詩的特征，但錢先生猶嫌不夠，演講之中，他妙語連珠，巧用譬喻，顯出作者特有的幽默和睿智。這種說話藝術無疑激發了西方人強烈共鳴，其效果自然不言而喻。你看：為了說明中國詩之短小，作者借用了一西方的短語“輕鳶剪掠”，這一意象自然會在聽眾中留下“輕巧自在”的印象；錢鐘書用比喻，既有文采又富哲理，比如：“假如鞋子形成了腳，腳也形成了鞋子；詩體也許正是詩心的產物，適配詩心的需要。比著西洋的詩人，中國詩人只能算是櫻桃核跟二寸象牙方塊的雕刻者。不過，簡短的詩可以有悠遠的意味，收縮并不妨礙延長，仿佛我們要看得遠些，每把眉眼顰蹙?！边@一比喻生動形象地揭示了形式和內容的關系并闡釋了中國詩短小的“形”和悠遠的“心”相輔相成、相得益彰的特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