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天的樹花挺耐人尋味。開頭和中間的那些,差不多都是禿枝花,梅、杏、桃、櫻、紫荊和海棠,紅粉色居多。這時候,懶冬翻身打了個哈欠,在沉睡里尚未清醒,干渴的季節,忽然有濕潤而鮮艷的花朵次第開放,姹紫嫣紅,類似菌子一樣纏滿枝頭,令人驚嘆開春的神奇,人又被花兒紛紛誘動。而清明過后春漸晚,雜樹皆生新綠,這時候樹上的白花多,綠葉里的白花似一夜飛雪,季節仿佛陡然又回到了冬天。山楂、繡球、金銀木和白流蘇,木香與荼蘼——“花到荼蘼春事了”。洋槐花坐的也是這末班車。
洋槐樹沒有國槐的肅穆,沒有圓而大、亭亭如蓋的樹冠,它兀立的樹干有點怪,但成串的開花如掛瓔珞,映著干凈的藍天卻很迷人,并且迎風送香,一股股喜人的甜香,還可以采花吃。我上中學那幾年,浩然的《艷陽天》和《金光大道》正流行,當時還看過他寫的一篇兒童文學作品《五月槐花香》,故事情節不記得了,卻忘不了正是麥子澆揚花水時,機井邊上槐花開得雪白,明顯是棵洋槐樹。
洋槐也叫刺槐,老北京還有德國槐一說。城市的行道樹,也可以折射出時代的變化。北京的街樹,孔尚任說“前門輦路黃沙軟,綠楊垂柳馬櫻花”。而知堂筆下春天的北平,有道是春風狂似虎,街樹最多是迎著風沙慢慢發芽的國槐樹。據說,北京有洋槐,還和營造學社的開山朱啟鈐有關。他在民國內務總長的任上,建中山公園,搭藤蘿架,辟牡丹園,還首次引種了洋槐樹。洋槐乃速生樹種,落地生根繁衍快,不幾年過去,一身縱裂著厚厚的樹皮,枯鐵一樣的枝干,滿頭滄桑,看起來仿佛還真有些年歲。有一次在上海訪問《文匯報》的老記者鄭重先生,聽他說文物掌故,話頭不知道怎么就拐到了槐樹上,而談到刺槐,聽到我說洋槐來華的歷史不過百余年,他驚訝地說:“人老幾輩子都是老槐樹的呀!”鄭先生是蕭縣碭山一帶人,臨近徐州,黃河故道在淮北,多是防沙的刺槐樹和速生楊。
《中國大百科全書》記載:“刺槐原產北美洲。中國于1877~1878年由日本引入,27個省有栽培。但以黃河中下游與淮河流域為中心。”可山東人有自己的說法,《泰山古樹名木》記載:“刺槐于1898年由德國人在青島引種,1920年左右引種至泰安城。刺槐適應性強,耐干旱,耐瘠薄,生長快,成為主要林區的優勢樹種。”它的花信在各地也不同,清明剛過,杭州錢塘江邊的槐花迎風先白;谷雨三日看牡丹的時候,鄭州古商城遺址上槐花才開;而北京,洋槐花常常開在五一節立夏前后。古書說“槐花黃,舉子忙”。國槐開花遲在夏秋之間。
各地比著搞綠化,為美化和炫富,都在想方設法移植大樹,有令不行,屢禁不止。已有的大樹,超過百年者為古樹,為了發展旅游,有人不惜把樹齡夸大。春天是祭祀的高潮,農歷二月二到三月三,這一個月,淮陽人輪流祭人祖伏羲爺。去年我去那里看廟會,拜太昊陵之后游園,發現新開辟不久的東花園里,有棵交錯著生長的大刺槐,掛牌曰明代的相思樹。現在還時興民俗再發現,清明節、七夕節,什么都往洋人的情人節上拉,洋槐國槐鬧不清。我用相機欲立此存照,這時有一位中年人,自稱是鄲城縣的退伍軍人主動和我打招呼,他說你相信這樹有六百年?我笑了!那位說,不要說這棵槐樹沒多少年,就是人祖爺墓頭邊上的靠墻的檀抱榆,實在也沒多少年。說著,他又從手提包里取出一個卷尺來,聲言自己每年要來一次,拜人祖爺,還量樹木。那一棵樹一年間發多大,全都記錄在案。說完,一笑而別又氣宇軒昂。望著他遠去的背影,仿佛是老電影里的地下黨員,又像紅塵里遭遇了一位化裝的大仙。
摘自《北京晚報》2011年5月8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