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執浩專欄

撞身取暖·張執浩專欄

張執浩，詩人，小說家。現居武漢。主要作品有詩集《苦于贊美》、《動物之心》、《撞身取暖》，小說集《去動物園看人》，及長篇小說《試圖與生活和解》、《天堂施工隊》、《水窮處》等。

第五棵槐樹在哪里

我固執地相信，姓名對一個人的命運具有終極暗示性，而對于一個寫作者而言，筆名更是為他的美學趣味埋下了伏筆。一個好的筆名可以在某種程度上成就一個人的寫作，而一個糟糕的筆名則往往會敗壞讀者的胃口。作為一個在文學職場浸淫多年的人，這些年來我見過太多被筆名俘獲、終日游走于文學柵欄之外的寫手，盡管我不是這方面的專家，但我仍然相信“筆名學”大有玄機，馬虎不得。

多年以前，一個名叫張建明的人開始以“槐樹”之名出現在網絡論壇上，沒多久論壇上又出現了一個叫“第五棵槐樹”的人，正當大家滿懷狐疑時，他決定現身將二者合而為一，從此，“第五棵槐樹”就成了張建明的文學出生證，以致于多年以后人們只知道江湖上有一個“第五棵槐樹”，而不知“張建明”其人——這有點類似于武俠作家筆下的江湖現實，頑皮而引人入勝。槐樹就是槐樹，為什么恰好是“第五棵”，張建明從來沒有說明過，大家也懶得問，但因為他給定了這樣一個似是而非的位置，作為讀者的我們就不得不留心他在哪里了。我曾經這樣說過：第五棵槐樹就“像一個手持圓規、卷尺的測量員，一絲不茍地丈量著眼前的這片世界，因為他需要在這個密實的世界里為自我找到可以騰挪的自由空間，他是那種能把自己的獨特才華發揮到極致的詩人。”作為一個從網絡上成長起來的詩人，自誕生之日起，他就得擔當起自生自滅的命運，第五棵槐樹與同齡詩人最大的區別在于，他非常清醒，而且極其清晰。這可能與他所從事的物流學專業訓練有關，這個曾經管理過面包店，管理過群光物流百貨的人，只有在這個琳瑯滿目的物質世界里保持相對精準的控制能力，才能使熙攘的現實不至于阻塞。

第五棵槐樹曾經寫過一首題為《火車》的短詩，大致講述的是這樣一件事：平原上有兩棵樹，一棵叫甲樹，一棵叫乙樹，一會兒甲在前，一會兒乙在前，一會兒甲乙重疊，而一輛火車正從旁邊緩緩駛過。這是一件什么事情呢？其實，這根本就不是一件事，但當詩人需要它成為一樁事情時，它就有了意味。譬如，火車是動態的，樹木是靜態的；反過來，行駛的火車也可以是靜態的，而樹木則是奔走相告的……所謂的詩意，其實就是這樣一種聯系，司空見慣，卻又熟視無睹。槐樹就有這種古怪的無中生有的能力，而且他干起這種事來興趣盎然，充滿了孩童般的發現的喜悅。我們總覺得詩歌應該是“這樣”的，但很少有人愿意去探究，詩歌也許是“那樣”的。槐樹以及槐樹們用這樣一種方式不停地在尋找著詩歌的可能性，在這個詩歌空間日益逼仄的時代，這樣的尋找和探索比那些躺在安全的審美語境里的寫作更為可貴。

這些年來，我身邊的朋友，或者說，我喜歡打交道的朋友們都有一個共同點：靦腆或羞怯，而且年紀越大，這種傾向越明顯。槐樹也是其中一個，他幾乎一開口就臉紅，說話低聲細氣，做人本份忠厚。我并不認為這是生活的壓力把他們擠兌成了這樣的人，而是生活將他們養育成了低調的生活者。除了工作，槐樹把他大部分精力都用在了琢磨“詩歌”這頭怪物上面，為了搞清楚它的出處和來歷，他居然在盛夏之日也保持著徒步的習慣，汗水涔涔地走在街道上，詳細地記錄著100米、1000米、5000米……他所看見的和即將發生的一切。他把這一切記錄在一個標題為《徒步日志》的文本中，從理工大到街道口，到首義園，再到青山、陽邏，最近的一次他走到了日月潭。他記錄了車流的速度、行人的迷惘、月亮的大小、星星的稀疏，他記錄了一個心中有詩意的人在人群中隨眾而獨立的生活，他不求孑然遺世，但愿內心充實。這才是一個真正的好詩人應該去做的工作，他不能指望詩歌在呼嘯而來又呼嘯而去的時光中主動現身，他得用不斷閉合的毛孔去感知日常生活的神奇，用“小東西”去換取“大家伙”——這是詩人唯一可以稱得上“勝利”的時刻：

“他們一起喊茄子，聲音拖得很長/他們喊茄子的表情，好像是在微笑/他們第一次可能也是最后一次，整齊地笑了”（《合影照》）。

我想，像槐樹這樣的詩人才是我們這個時代最值得稱道的詩人，他不是一個，而是一群，他們隱身在每一座城市的每個角落里，在路燈下默默地抽煙，在街角攤點認真地吞食每一根面條，在安靜的臺燈下陪兒女讀書，在電影院、商場，在熒屏光閃爍的電腦前，一邊發呆，一邊思考著自己為什么會發呆……這樣的人因為時刻保持了對自我的警覺，所以，他是很難被時光裹挾而去的。

小時候我家老屋旁種了幾棵槐樹，一到春暖時節，便開滿了一樹白花，惹來無數蜜蜂。我清晰地記得槐花沉悶的香味，也記得嗡嗡不絕的蜂鳴聲；我還記得槐樹下陰涼的大青石板，和一塊巨大的不知何時棄置不用了的石碾，我和伙伴們經常躺在上面睡午覺。陽光透過細碎的花枝，將斑斑點點灑在我們身上，讓我們帶著動物般的向往一次次進入甜美的夢鄉。那時候，我還不知道槐樹分好幾種，除了國槐，還有洋槐，而我現在不過是信步走到了第五棵槐樹前，短暫地停留了一會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