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老黑預謀已久的一次行動。
落日在老黑的身后投下濃重的陰影,酷熱并沒有消褪,黃沙漫漫,熱浪襲人。老黑昂首屹立,大馬金刀的站在路當中。
送水的車隊每隔三天就要從這條路上經過,這也是老黑摸索出來的規律。
這是沙漠腹地一個小村莊,沒有任何水源,終年缺水,所有的生活用水都是由駐地部隊的軍車運送,三天一趟,嚴格按照人頭數限量供應。
前面的道路揚起輕塵,車隊果然如約而來,老黑將身體一橫,擋住了這條并不寬闊的沙漠之道。
汽車慢慢地停下來,司機不停地按著喇叭,老黑充耳不聞,置之不理。
幾個穿軍裝的男人氣咻咻地下車來,嘴里吆喝著,驅趕老黑。老黑抬頭望了望,老黑認識他們,他們是送水兵。那密不透風的車箱里裝的都是水啊,老黑可以想像出它們清亮可人的樣子。這些水貴如黃金,是送水兵從遙遠的地方運來的,村里每個人的用水都有嚴格限制,因此老黑有很久沒有享受到水的味道。
喂,這是誰家的牛呢!兵們做著手狀的話筒,大聲喊著,喊出了村民,也喊出了老黑的主人。
主人聞聲而來,一邊給兵陪著不是,一邊輕聲喝斥著老黑:我說怎么找不到呢,原來掙脫韁繩跑到這里撤野來了。去!別擋道!
老黑的鼻子邊緣有著凝固的鮮血,它的自由是犧牲了半邊鼻孔為代價。
老黑抬眼望了望主人滄桑的面容,不為所動。
畜牲!主人揚起了鞭子,示威性地在空中甩了二下。
老黑輕蔑地望著這根能給自己帶來痛苦的鞭子,目光從容而堅定。
喇叭聲接二連三地響著,車隊已經等得相當不耐煩了。
叭的一聲,主人的鞭子毫不留情地抽打在老黑的背上,老黑本能地一哆嗦,可是它沒有退縮,反而站得更穩了。
畜牲!你怎么能擋解放軍的道呢。主人罵著,鞭子又抽打下去,老黑的背上立即起了幾道紅印,鮮艷奪目。
主人趁勢想把老黑牽走,老黑低下頭,展示它尖尖的犄角,鼻子里發出一聲示威的低哼,一改往常的溫順。主人惱羞成怒地嚷:畜牲!當真要造反不成?
主人不再憐惜老黑,鞭子如雨點般的落在老黑的背上,很快,老黑的背上疊加著大大小小的血印子,登時皮開肉綻。
老黑痛苦地叫著,可是它沒有退縮分毫,四條腿深深地,釘子一樣地釘在地上。
老鄉,你別打了!你這樣會打死它的!
從汽車上跳下來一個很年輕的兵,眉清目秀,一排白亮的牙齒,一看就知道是個南方兵。
它是渴了。南方兵望著雖然遭受鞭打仍然冥頑不化的老黑。
我們不渴嗎,我們也等著這水救命啊。主人頹廢地放下鞭子。
南方兵不再說什么,卻又跳上車去。
你想干什么?班長喝住他,班長知道他要干什么。
這是給老鄉們的救命水,嚴格按人頭限量供應,任何人沒有權力開綠燈!班長又厲聲道。
班長,回去我愿意接受處分,什么樣的處分都行!南方兵已經端下來半臉盆水,步伐堅定地走向老黑,班長黑著臉,可是班長沒有制止。
南方兵將一盆水放在老黑的面前。
老黑抬起頭,仰天叫了一聲,聲音悠長蒼涼,它靜靜地看著南方兵,目光里充滿感激。
喝吧。南方兵聲音有些哽咽,他突然想起家鄉,那片水美草肥的土地,做一頭家鄉的牛是多么的幸福啊,小時候他經常悠然自得地騎在牛背上,家鄉的牛也和老黑這般慈祥。
老黑靜靜地望著眼前這小盆水,本能地伸出舌頭,卻又縮了回去。它再次抬起頭,目視著面前的人群,又一次仰天長叫了起來,像是感恩,又像是召喚。
突然,從前面的沙丘后面跑出一頭小牛,也是渾身黑色,它歡快地跑到老黑身邊,挨挨擦擦。
牛尾歡快地甩動起來,小牛哞哞地叫著,看著眼前的清水,像小孩子看見花花綠綠的糖果,它在老黑的慫恿下歡快地低下頭,隨即發出動聽的汲水聲。
老黑又再次長叫了起來,憐愛地望著汲水而歡的小牛,然后望著南方兵及眾兵們,溫順的大眼睛里突然流出一串淚。
沉默的兵們無言,他們站成一排,突然齊刷刷地向老黑行了一個標準的軍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