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進來時,我的心就有些發怵。
他穿一件灰色無袖T恤,胳膊上刺了一條張牙舞爪的青龍。下身穿一條破了洞磨得發白的牛仔褲,頭發在腦后梳了一個小辮子,戴著墨鏡。我無法判斷墨鏡后面的目光鎖定的具體位置。他一屁股坐在椅子上,翹著二郎腿。
我坐在吧臺后面,低聲對侄女說:“小心侍候。”
侄女走過去,說:“您好,您需要什么?”
他說:“只要一碗湯面。”聲音冷冷的。
侄女送上一碗冒著熱氣的湯面。他拿起筷子,輕輕挑起幾根送進嘴里,邊慢慢嚼著邊環顧四周。有的顧客看他一眼,低頭吃自己的不再說話。
我心里暗暗著急,思忖著,是不是哪家面食館看我生意興旺,故意找人來搗亂的,我現在只能靜觀其變。
一個小時后,他站起來,向吧臺這邊望了一下,把錢扔在桌子上,轉身走了。
侄女說:“叔,他只給了五塊錢,還少三塊。”
我擺了擺手,說:“記住,就是不給錢,這樣的人咱也惹不起。”
第二天午時,客人正多時,他又進來了,一屁股坐在一張空位上。邊上的人看他那樣子,都起身移到別處,有的直接把各種面食打包拿走了。
我心想,還真是找事兒的。我給侄女遞了一個眼色。
侄女小心走過去說:“您好,您需要什么?”
他依然冷冷地說:“只要一碗湯面。”
侄女送上一碗湯面。他依舊不慌不忙邊吃邊環顧四周,最后,一直看向吧臺后的我。我假裝低頭算帳,不去看他。
一個小時后,他站起來,把錢扔在桌上,走了。
侄女嘮叨著:“總點最便宜的湯面,又是五塊錢,他那樣子往那一坐,不緊不慢地吃著,把客人都嚇跑了。”
我擺擺手,心里暗暗猜測他是哪路神仙,只希望以后他不要再來。
第三天,他又來了,依然只要了一碗湯面。我頭都大了。天氣很熱,可我卻感覺有些發冷。
店里客人走得差不多了,他還在慢慢喝著湯面里的湯。我實在忍不住了,站起身,走過去,說:“這位大哥,您需要什么?”
他冷冷地說:“沒看到嗎?只要這一碗湯面!”
我感覺我的聲音都帶著哭腔,我說:“除了這碗湯面,大哥您還需要什么您就明說吧,小弟是小本生意,雖然平時生意不錯,但還得您多關照。”
他把墨鏡摘下扔在桌子上,那目光冷得像把劍。他盯著我說:“不認識了吧?你先坐下。”
開店的,來來往往人那么多,我實在想不起面前這人到底是誰,不知道他葫蘆里賣的什么藥,我坐下后愣愣地看著他。
他重新又戴上墨鏡,說:“兩年前,有一個鄉下人來到城里,到處找工作都沒有著落,在又一次被一家拒絕后,又失落又饑餓,他去了一家面食館,只要了一碗最便宜的湯面。當時,那個老板就沒正眼看他,盛了一碗放在桌上,坐在吧臺后,一直盯著他吃。還不時地催促,說鄉下來的,客人多,趕快吃好讓位置。周圍都是鄙視的目光,盯得他的臉熱熱的。后來,鄉下人吃完付錢時,摸遍了身上所有口袋,發現只有五元錢。老板說,湯面六塊錢,吃不起,就別吃什么湯面,在街邊買個饅頭就行了,別耽誤我做生意。后來……后來,老板把鄉下人推了出去,把鄉下人用的那只碗扔了出去,笑著說,送你個碗,也許會用上的。”
他說到這停頓了一下,看著我。我從他的目光中,似乎看到了什么。
他說:“想起來了嗎?那個鄉下人,就是我!”
原來面前的這個小子就是兩年前那個落破的鄉下人。哼!兩年前一碗湯面六塊,現在可是一碗八塊了,得讓他把這幾天欠的錢都補齊了。但是當我再打量他時,心又懸了起來——他如果還是兩年前的鄉下人,怎么會有膽量這樣對我?莫不是混出名堂了吧。
我站起身陪著笑說:“是,是,都是小弟不好,以后再也不敢了,您大人有大量,放小弟一馬吧。”
“你們把一些人踩在腳下,心里又畏懼另一些人。實話告訴你,這兩年,我依然落破,我只是不得已換了一下裝扮而已。”他冷笑了兩聲。扔下五塊錢,轉身走了。
我看著他的背影,感覺他可比兩年前高大健壯了許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