濱州賞梅之風(fēng)盛行,催生了很多畫家,其中以梅軒齋的蒙鐵和古名齋的宋儒名氣最大。蒙鐵畫的梅花,縱橫捭闔,粗曠豪放,頗有趙孟頫的遺風(fēng);宋儒的畫,靈動飄逸,細(xì)膩傳神,頗似“吳帶當(dāng)風(fēng)”在世。
蒙鐵師承其父著名畫師蒙闊,而又青出于藍(lán)勝于藍(lán)。寥寥幾筆,粗大的樹干,宛如錚錚鐵骨,梅花點點,恰似滿天繁星。有風(fēng)、有云、有雪,但見梅花傲寒綻放,暗香撲鼻。
宋儒自創(chuàng)絕活,俗名“雪畫”。取干凈白雪,薄薄一層鋪滿畫板,把自制的各種顏料倒在雪上,把上好的宣紙小心拓實,不留一絲空隙,拿一支三尺長搟面杖慢慢搟、輕輕揉,待雪完全融化,翻轉(zhuǎn)畫板,于陰涼通風(fēng)處置放三天,揭下宣紙,一幅栩栩如生的梅花圖躍然紙上。黑壯的樹干,虬曲蒼勁,嫣紅的梅花,露珠點點,晶瑩的雪花,翩翩起舞。仔細(xì)端詳,仿若春意盎然,啜鼻聞,花香醉人。
達(dá)官顯貴、社會名流不惜重金相求。梅軒齋、古名齋門庭若市。
兩人賺得盆滿缽滿。
轉(zhuǎn)眼,蒙鐵和宋儒均五十開外,兩家人丁興旺,良田百頃,富甲一方。入室,錦衣玉食,出行,香車寶馬。而畫梅技藝更加嫻熟。當(dāng)然,畫作也更加值錢。
那年冬天,隨著隆隆的炮聲和咔咔的皮靴聲,日本人的鐵蹄踏進(jìn)了濱州城。
日本少將矢野是一個中國通,對中國畫很有研究,每到一地,他除了燒殺,就對掠奪古畫感興趣,巧取豪奪了很多中國國寶級名畫,大部分運(yùn)回了日本。
安頓停當(dāng),他讓一隊日本兵押來了蒙鐵和宋儒。
你們——矢野伸手指了指蒙鐵和宋儒,你們都是我的朋友,嘿嘿,你們的畫大大的好,矢野伸出大拇指,接著說,我的,很喜歡,你們每人給我畫十幅畫,我的保護(hù)你們,否則……
否則怎么樣?蒙鐵攥緊拳頭說。
矢野看了他一眼,嗆啷一聲,抽出東洋戰(zhàn)刀,兩根手指在刀刃上輕彈,東洋刀發(fā)出嗡嗡的聲音。
給你們一個月時間,矢野的話寒風(fēng)樣冷颼颼地吹來。
不用了!蒙鐵的話就像梅花堅硬的樹干,筆直地刺入矢野的耳鼓。我泱泱大國,豈容你小小的倭寇欺侮?要畫沒有,要命一條。
八嘎,矢野的中字胡上下亂跳,你的不怕死?
哈哈……哈哈,人生自古誰無死?蒙鐵倒剪雙手,兩只眼睛看著屋頂。
八嘎!矢野揮起了東洋刀,蒙鐵的身子樹干樣倒了下去,地下綻放出了大片的梅花……
你,紅了眼的矢野一指宋儒,你的怎么?
宋儒的腳下,黃色的液體從褲子中流出,地上濕了一片。
太君,太君,我……的……良民,大大的良民,不……用……一個月,三天,對,三天后我就孝敬您十幅梅花圖。
吆西!矢野伸出大指,又走上前拍了拍宋儒的肩膀,說,你的,皇軍的朋友的大大的。說完,揮了揮手,兩個日本兵抬起了蒙鐵的尸體。
宋儒伸手擦了一把頭上的汗,最后看了一眼蒙鐵的尸體,低下頭,兩腿哆嗦著倒退踉蹌出了矢野的房間。
天不知什么時候下起雪來,大朵的雪花落在樹上,一會兒,樹上就開滿了白花。
真是天助我也,宋儒想,兩只腳車輪樣滾動起來,騰起了一米高的白霧。
回到家,他吩咐下人,你,去找十塊畫板,和我收雪!他把收集來的雪,鋪到畫板上,又倒上自制的各種顏料……
一切停當(dāng),宋儒長出了一口氣。對于蒙鐵的死,宋儒既害怕又高興。害怕的是蒙鐵死了,自己差點也和蒙鐵一樣死于日本人之手;高興的是,蒙鐵死了,少了一個和自己搶生意的,自己的梅花圖就是蝎子巴巴——獨(dú)一份了,不過蒙鐵之死真的令人惋惜。想到這里,宋儒想去蒙鐵家一趟,好歹朋友一場,說啥也要送他一程。推開門,看到兩個日本兵扛著槍在自己家門口站著,看到宋儒出來,兩個人端起槍沖他就來了,嘴里嗚哩哇啦地說著什么,宋儒趕緊關(guān)了門。
日本人是對自己不放心哩。宋儒剛放下的心又提到了嗓子眼。
三天很快到了,為表示誠意,宋儒讓下人拿著畫板和他一起到矢野那去,想當(dāng)面給矢野一個驚喜。
畫板揭開了,奇怪,每一幅畫上面的梅樹松松垮垮,軟骨癥一樣堆在那兒,嫣紅的顏料就像鮮血,染得宣紙紅彤彤的一片……
八嘎,隨著矢野一聲斥罵,宋儒人頭落地。
他到死也不明白,自己一輩子從沒有失手畫的雪梅,怎么突然就綻放不起來了呢?
關(guān)東雪梅手藝從此失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