Q 問/葛雪松
A 答/許紀霖
今天的企業家掌握著大量的物質資源,作為社會發展的一支主要力量,他們該有何擔當?他們正發揮著什么作用?學者許紀霖接受記者采訪,探討有關中國企業家階層的問題。
精神危機當然需要文化修養來改變,但我認為這不是知識性的,而是信仰性的
Q 你長期致力于研究中國如何從富強向文明的轉變。今天的企業家階層掌握著大量的物質資源,許多人卻并不具有過去貴族階層的道德修養和價值追求。怎樣看待國人富裕之后的精神狀況?
A 從歐洲歷史和中國近代的歷史看,資產階級最初都不是貴族而是暴發戶。盡管有一部分人是從貴族階層里分離出來的,但更多人完全是貧民出身。在歐洲歷史中,資產階級在文化上是自卑的。因為他們沒有文化的話語權,文化話語權還在貴族手里。
西方資產階級的發展通常經歷幾個階段:第一代人是入世禁欲,正如馬克斯·韋伯所說,他們開始追求利潤,追求世俗的生活,但個人還是有信仰的,對錢本身沒有太多的興趣,是要通過錢證明自己是有成就的人。但到了第二代、第三代以后越來越入世,禁欲這個詞卻沒有了,開始追求奢華。
當代中國也面臨著這個情況,第一代資本家有一部分是具有入世禁欲精神的,他們有大志向,大事業,這批人通常是從貴族轉化而來的,這個貴族包括傳統的貴族,也包括紅色貴族。80年代經濟起飛以后,信仰崩潰,進入一個物欲泛濫的時代。在很多人看來,幸福就是物欲的占有和享受。這使得中國第一代暴發戶沒有像歐洲那樣入世禁欲的過程,而是入世縱欲的精神狀態,以物質的占有和消費來作為幸福的自我評價。但他們最終會發現,財產占有與幸福完全是兩碼事,那種幸福只是短暫的,虛幻的,而不是終極的。
Q 沒有信仰之后,面臨著財富的不斷增長,無法處理自身的定位。怎樣才能化解這種精神上的危機?
A 精神危機當然需要文化修養來改變,但我認為這不是知識性的,而是信仰性的。在制度不公正的前提下,資本家大部分都是有原罪的,問題是你能不能自我救贖。英國的工業革命時代也很不公正,但他們知道自己有原罪,一是通過入世禁欲,在道德上像貴族那樣去追求;二是他們有責任心,懂得回報社會。歐洲第一代資產階級是通過慈善公益的事業來救贖自己的。中國富裕階層的問題不在于原罪,而在于有了原罪以后如何救贖。
世界各國的競爭最后真正能夠脫穎而出的,是那些不把財富作為終極理想的人
Q 談到社會擔當,在制度和信仰雙重缺失的情形下,企業家群體要創造與其經濟地位相匹配的社會價值需要怎樣的精神修養?
A 美國著名的倫理學家麥金太爾寫過《追尋美德》一書。他說,人的追求有兩種不同的利益,大部分人只追求外在的利益,如權力、財富、知識,這些都是外在的。當以外在利益為動力的時候,你很容易改行。今天做這個行當賺錢不多,明天改成另一個賺錢多的行業。而人的美德是內在利益,意味著我非做不可,不做這個就滿足不了自己內心的渴望,那是金不換的。
經濟發展是靠欲望來推動的,但并沒有解決自我承認和自我肯定的問題。也就是說,你的被承認和被肯定是建立在什么意義上的?如果僅僅建立在欲望的滿足和對稀缺資本的占有上,你永遠也無法自我肯定。就如同奢侈的消費無法賦予你貴族精神一樣,因為你永遠覺得有不滿足感,即使受到他人的肯定也是有限的,你永遠覺得自己是卑微的,內心永遠存在一種緊張。
自我肯定,需要靠宗教和道德來提供另一種標準,這是一種內在的標準。它和各種各樣對稀缺資源的占有沒有關系。不管你能力有多大,擁有的東西有多少,關鍵在于你是否做到了最好的自己,以這樣的一種方式來衡量自我。專業主義精神何嘗不是一種內在利益呢?喬布斯之所以打動我們,是因為他追求一種技術上和藝術上的完美,和財富幾乎沒有關系。
宗教、道德的標準不一定局限于行善,更在于你怎么肯定自己。中國的企業家階層普遍缺少對所從事專業的宗教感,像喬布斯那種對內在利益的追求。對自己的領域、對工藝的敬畏感,既要靠外部的競爭,也要靠內在的信仰。所以我并不認為企業家階層的信仰一定是什么宏大的家國天下,你首先要對自己的專業有信仰。中國今天是世界工廠,卻沒有高端領先的技術工藝,因為企業家缺少這樣一種精神。專業精神一旦出現,人才會變得比較自律,會覺得生活的意義不再是花天酒地,天上人間。不是以財富來炫耀自己,而是以一種創造力和工藝的完美來得到別人的尊敬。
追求卓越是一種貴族的品質。能夠得到承認和尊敬的行為不一定是行善,哪怕你是一毛不拔的鐵公雞,憑借專業追求也能在行當中得到承認。中國企業家目前缺的就是專業精神。中國需要的是專業技術排行榜、行業聲望排行榜,而不是胡潤財富排行榜。世界各國的競爭最后真正能夠脫穎而出的,是那些不把財富作為終極理想的人。
自發秩序需要社會組織,特別需要企業家階層有自己的組織,今天我們離這步還很遙遠
Q 你強調頂層設計和基層設計不能分離。能否著重從公民社會的角度,談一談企業家階層正在發揮的作用?
A 差不多從80年代開始,中國思想界就開始期待著中產階級的產生,以寄托所謂現代化的一些最基本的理想。因為那時候我們對現代化的理解是要有市場經濟、民主政治和個人主義。30年之后,在我看來,這個階層已經基本形成了。有幾個標志:
一是這個階層已經開始有了強大的經濟實力,他們主要是由一些私人企業家和高管組成。最近這兩三年,這個階層正從一個自在階層轉變成一個自為階層。比較突出的表現是可以看到他們有所行動了。特別是沿海一帶企業家群體,活動非常頻繁。他們已經形成相對獨立的組織,這些組織不是附屬于政府機構的。比如說阿拉善生態協會、中國企業家俱樂部等,開始走向初步的聯合。
他們不僅有了一些形式的組織,也開始明確地以公開身份的方式發言。在博客和微博出現之前,你很難在公眾媒體上發現這些企業家,他們并不是公眾人物。而如今,在微博出現以后,一批企業家成為了粉絲從幾百萬到上千萬的意見領袖。過去他們對公共問題是沉默的,悶聲大發財。現在開始發出自己的聲音。一個階層有了自己的聲音,這是第二個標志。
第三是他們開始有了行動,比如慈善。這幾年,越來越多的企業家開始注意到,真正有身份的人不是玩什么頂尖奢侈品的,而是看你對社會是否有所擔當。所以以慈善、公益為中心,企業家階層已經做了很多事。在社會、生活上已經不錯的情況下,他們更希望有一個道德上的自我肯定。
第四個趨勢也發生在近兩年,就是企業家越來越關心政治。以前企業家很少談政治,這兩年,這個階層越來越關心政治問題,關心中國會向哪個方面發展。特別是中產階級的上層,對政治的關心程度甚至遠遠超過對自身企業的發展,因為他們發現這兩個問題分不開。
因為關心,越來越多的企業家開始注重學習。一個商學院畢業的高管對我說:“關于管理的知識,我們已經知道了很多,但如果要往更高的層次提升,我發現最缺的還是歷史、哲學、文化和社會科學的知識。”這背后的原因是他們清楚地知道自己的發展、企業的發展和整個社會的未來完全分不開。
Q 企業家階層走向自為,權利意識逐漸覺醒的背景下,他們在公民社會建設過程中有哪些獨特優勢?
A 中國社會潛在的最大危機是秩序失控。就秩序而言,企業家階層和政府永遠是一條心的,不希望亂。但問題是用什么方式來建立秩序?最好的秩序是柔性的,是社會自身產生而不是行政強加的秩序。自發秩序需要社會組織,特別需要企業家階層有自己的組織,今天我們離這步還很遙遠。雖然有了各種各樣的組織,但首先缺乏自主性,缺乏法律和制度的合法保障;其次,組織之間的聯系很微弱,沒有形成一個有機的市民社會。因此,企業家階層與其尋租,不如更多地發展自己,形成自己的社會組織方式。
企業家階層要做的事情還很多,今天已經有了財富,但很多人還是習慣把自己的經濟權力轉化為政治權力。事實上,一個合理的社會需要大家守住自己的領域,相互有所制衡。政治、經濟、文化都不能一權獨大。守住自己,再制衡別人,這才是最合理的秩序。
(摘編自《中歐商業評論》2012年12月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