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今年春節,高勤榮過得心急火燎,他盼著節日趕緊過去。節前,他在微博上爆料“山西房媳”張彥擁有北京和山西兩個戶口的事件,引發全國輿論的熱議。高勤榮說:“現在趕上好時候了,‘上頭’號召我們‘老虎蒼蠅一起打’,完全符合全國人民的心愿。群眾實名舉報,紀委就會查。這讓那些欺負老百姓的人無處可藏。”
“三板斧”
高勤榮,山西萬榮人,早年畢業于山西文學院,1984年進入山西青年報社。
“1988年,我就把當時的太原市委副書記父子兩人‘干’掉了,書記之子強奸多名婦女,市公安局抓了3次,放了3次。”高勤榮說,“當時,太原市公安局局長見到我說,小高,我給你說個事,這個小子強奸婦女,被抓3次,他老子一個電話,我們就得放,你那里有沒有什么好辦法?”
高勤榮一聽就火了,一個月內,他調查了所有受害者,寫了篇內參,發給《人民日報》。該報群工部主任王永安看完之后,感覺事情很嚴重,派了兩個記者來到太原,3個人再次核查,最終在《人民日報》發表了題為《逮捕令發出之后》的長篇通訊。
“第一天見報就轟動了,整個太原都轟動了。第二天,《山西日報》頭版頭條刊發《省委決定將某某開除出黨》,第二版就全文轉載了《人民日報》的這篇文章。”高勤榮現在說起來還有些興奮,“他兒子被判了14年,那篇報道影響確實太大了。”
高勤榮出了名,接到的線索也就多了。
接下來,高勤榮又與《人民日報》記者鄭德剛采寫了一篇《黨費風波》,揭露的是當時的運城市公安局副局長崔某某。有人向他們反映該副局長3件事:奸污婦女、貪污腐敗、3年不交黨費。
高勤榮當時想,3件事一起調查有難度,而且需要大量時間。于是,他先從黨費入手。
公安局的“內線”給他提供了證據。在一張繳納黨費的登記表上,這位副局長3年都是空白。這篇報道在《人民日報》見報后,《山西日報》全文轉載并配發了評論。
但是,如何處理這起事件,又是一道難題。崔副局長仍趾高氣揚,像沒事人似的,沒有受到任何處理。征得市委組織部長同意后,高勤榮列席了運城市公安局的黨組會。最終,黨組會按黨章條例,全票通過將崔副局長開除黨籍。
會議結束后,高勤榮馬上給《山西日報》發了一篇稿子。后來,這位副局長的職務也被免了。
命運的禍根
1996年,高勤榮去運城采訪。當時運城地區遭遇了百年不遇的大洪水,四縣受災,他在抗洪第一線看到軍民晝夜在河堤上奮戰,卻不見該區的主要領導。一打聽,地委書記出國了。再打聽,地區專員到北京看病去了。
有人私下告訴高勤榮,當時,運城地委要換班子,專員可能到北京“跑官”去了。高勤榮一聽又火了。洪水這么大,居然去“跑官”。他托朋友找到了北京有關人士詢問此事,證明此事并非空穴來風。
高勤榮馬上寫了一篇內參《抗洪救災軍民晝夜奮戰可歌可泣,以病為名專員漠不關心“臨陣逃脫”》。前半部分,他記敘了軍民如何晝夜奮戰;后半部分,他寫道,在洪峰第二次到來之際,人民的生命財產受到嚴重威脅時,運城地區的行政最高長官卻只身跑到北京,看病乎?要官乎?人們氣憤地說,在人民最困難的時候,焦裕祿、孔繁森能挺身而出,而我們的專員哪里去了?
稿子寫完后,他打電話請示單位領導。領導對他說,你等專員回來,給他看看。“當時寫批評報道得給對方看,這是規定。”老高說。
專員回來后,高勤榮在辦公室找到了他。專員看完稿子后,一拍桌子,怒氣沖沖地說:“你胡說八道!”
“我怎么胡說八道?”高勤榮反問。
“我病了,向省長請假了!”
“洪峰第二次到來之際,人們處在水深火熱中,你好意思請假?”高勤榮也怒了。
“你是不是黨員?”高勤榮問。
專員不吭聲了。高勤榮一拍桌子,摔門走人。
事后,高勤榮了解到,這位專員的確有腰椎間盤突出問題,但是他到了北京中日友好醫院看了看病,就“跑官”去了。
高勤榮拿著稿子找到單位領導,領導對他說的第一句話就是:“小高,你咋跟專員那樣說話?你得賠禮道歉。”
“我不道歉,我做過調查。我寫的哪點不是事實?”
后來,這篇稿子最終沒能刊發。但是,給高勤榮后來的官司埋下了禍根。
調查“假滲灌”
1998年,又是運城,還是負面報道。
當時,高勤榮去運城采訪。在火車上,老百姓聊天說,運城現在在搞農業滲灌的大工程,但是運城是出名的黃泥地,水是不可能滲透下去的,都被黃泥堵住了,當地還突擊修建滲灌工程,準備迎接現場會。
下了火車,高勤榮就沿著公路去調研。他看到,為了迎接現場會,沿路修了一排滲灌池,像一個個水泥炮樓,走近一看,有的就沖著公路修了一個弧形;有的里面都是雜草,池底連水泥都沒有抹,怎么可能蓄水呢?
采訪完后,高勤榮覺得問題很嚴重,就給《人民日報》寫內參。寫的時候,他不知道這個項目究竟花了多少錢。正好當時運城行署駐北京辦事處的一位副主任和高勤榮是好朋友,就把運城地委向省委的匯報材料拿給他看,上面寫著總投資2.87億元。
高勤榮交了稿子后,《人民日報》很慎重,又派記者到運城核實,還在當地召開了幾個農民座談會,發了內參。
同年4月3日,高勤榮接到了省紀檢委打來的電話,要找他談談。高勤榮還記得當時的場景,在賓館里,他心情愉悅地等著談話。因為他聽說,關于運城的假滲灌工程,《人民日報》的內參發表后,中紀委有關領導已批示,讓山西省紀委先行查處。他萬萬沒想到,對方的第一句話是:“你在運城有什么違法亂紀的事情?”
高勤榮一聽就不對勁,直言不諱地說:“沒有!”
談話不歡而散。高勤榮說,之后工作人員又和他談了3次話,問題很瑣碎:你的BB機哪里來的?手機哪來的?有人給你送過煙嗎?你是不是在歌廳唱過歌?
調查半年之后,最終不了了之。
調查組走后的兩天,1998年9月18日,《南方周末》頭版頭條報道了“假滲灌”的事情,文章最后還說:高勤榮僅是個普通黨員,根本夠不上省紀委調查的范圍。
之后,中央電視臺《新聞調查》和《焦點訪談》到運城采訪,高勤榮又帶他們到他采訪過的地方去調查。使高勤榮悲傷的是,當年中央臺因為這個節目獲了金獎,他卻獲了罪。
獄中8年
1998年12月4日,高勤榮在北京被山西省運城3名警察帶走。在被帶回山西的路上,警察向他出示了“拘留證”。在看守所,他拒絕簽字。1999年3月17日,高勤榮被以3項罪名起訴至運城市人民法院;5月4日,法院下達的一份長達17頁的判決書上,高勤榮因為“受賄”、“介紹賣淫”、“詐騙”這3項罪名被判處有期徒刑12年。
“全是莫須有的罪名!我打條借錢,又有領導簽字,卻判我詐騙;別人還我家借款,我有書證,法院不予采納,判我受賄;其他人嫖娼,又判我介紹賣淫。他們這樣做,一是為打擊報復,泄私憤;二是不讓記者說真話。”現在說起來,高勤榮依然憤怒。
高勤榮入獄后,吸引了很多人的關注。據他本人回憶:2001年3月,全國政協常委楊偉光、高占祥等7人,就此事向全國政協大會提交了第89號提案,他們指出“這是一起明顯的打擊報復、有罪推定,甚至是涉嫌栽贓枉法”。這份提案轉呈最高人民法院辦公廳,最高法院曾指示山西立案再審;2003年3月,全國人大代表韓雅琴等人為高勤榮再次提出建議案,仍然沒有結果。8年之后,高勤榮出獄。
高勤榮認為,當記者成為百姓心中的“鐵面判官”,許多有冤屈的平民百姓不找法官找記者時,記者其實已經處于危險的境地了。“你既然是百姓眼中的救星,那么自然也就成了腐敗分子的眼中釘!危險甚至犧牲,就在你眼前。”他說。
爆料“房媳”
出獄后,高勤榮打抱不平的性格還是沒有變,手里又有了線索。不過,這時的他已不是記者,沒有發稿平臺。他說:“時代給了我機會,自媒體時代到來了,我感覺互聯網比以前的平臺還好呢。”
高勤榮潛心研究互聯網的傳播。他說,標題和140字以內的介紹很重要。一位山西人大代表4個老婆10個娃的線索,舉報人舉報的是一起因土地糾紛引發的斗毆,他梳理線索的時候發現了“4個老婆10個娃”的事情。
這條微博被大量轉發后,該人大代表上午就被取消資格,晚上被刑拘。
“我做了一輩子新聞,離不開。能為老百姓申冤,我很高興。”高勤榮說。
互聯網的報道越來越多后,高勤榮接到的線索也越來越多。2013年1月22日,“房媳”的爆料人找到了高勤榮。高勤榮和提供線索的人多次核實,并拿到了張彥的身份證復印件。當天,高勤榮在微博上首先公布了此事。
高勤榮在微博上公開了自己的手機號碼,線索和爆料越來越多。此后發生的事情,不出所料,“房媳”家人非常憤怒,揚言要“收拾高勤榮”。
2013年2月7日,高勤榮爆料:繼山西“房媳”之后,運城又一干部持有4個身份證。次日,《京華時報》刊登文章《山西房媳丈夫被曝為銀行行長辦3戶口以轉移資產》,文中稱,有爆料人稱“房媳”丈夫孫紅軍為其哥兒們陳建輝也辦理了多個戶口,陳建輝目前任中國農業發展銀行平陸縣支行行長。運城市紀委表示,如情況屬實將介入調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