喜酒還沒擺,新人陳華信和吳文苑已經計劃好了“紅包”的用途。2012年11月初,這對剛剛領取結婚證的廣東小夫妻就決定,用結婚收到的禮金購買冬季校服,作為新年禮物送給貴州和廣西山區3所小學的孩子們。這份特殊的“浪漫”并非一時心血來潮。事實上,這對新人正是因大學時支教貴州山區小學而相識。
還在上大學時,山區支教使他們相識相戀
26歲的陳華信出生在農村,現在供職于南都全媒體品牌事業中心公益事業部。他的新婚妻子吳文苑在都市長大,在中國人保財險電子商務南方運營中心任職。相戀5年后,他們不買房子,沒有汽車,也沒有特別的求婚儀式,只是雙方父母見面,就敲定了結婚時間。
“我們彼此心有靈犀。”陳華信說,當他提出要把婚禮和公益結合起來時,吳文苑告訴他,自己也一直這樣想。
陳華信和吳文苑的想法,源于在貴州省大方縣油杉小學一段綿延5年的感情。
2007年“五一”長假,正在大二新聞學專業學習的陳華信和朋友去貴州“走訪”,正好在那段時間,貴州出現了好幾個“感動全國”的教育人物,他想親眼看看那些“新聞現場”。
一位早就聯絡好的貴州網友,將陳華信帶到了自己的家鄉大方縣。在草坪鄉和星宿鄉同當地人聊天時,陳華信得知,四里八鄉最窮的地方,是懸崖那邊的油杉河村。
吃過午飯,陳華信沿著老鄉手指的方向步行出發。冒著雨,他穿過斷崖邊坑洼濕滑的石頭路,直到下午3點多才到達一片山谷。遠遠望去,兩山之間一條小溪流過,溪邊是3間平房。
“沒有別人的指引,我根本看不出那是一所學校。”陳華信回憶,眼前的油杉小學,連最起碼的一根旗桿都沒有。當時的他還并不知道,這毫不起眼的3間平房,是附近唯一一套磚瓦結構的房子,村民們住的還都是木屋。
即使是5月,山中下起雨來,依然寒氣逼人。學校里,鄉村教師趙鵬聽說廣州來了大學生,興奮極了,“圍著火爐,嗑著瓜子”,他向陳華信講述了油杉小學的情況:
一百來個學生,兩名教師,每年只能收到三分之一的學費,數學成績卻是全鄉數一數二。整座學校除了屋子和桌椅,什么都沒有。墻壁突出的部分被涂黑,就當黑板用,每學期都有孩子輟學。
“有的家庭連鹽巴也吃不起,哪來錢交學費。”趙鵬對陳華信說。面對山村的貧窮,出生在廣東湛江農村的陳華信坦言自己并沒有什么傷感憐憫,而是“直面它的存在”。但他同時也覺得,自己得做點什么。
2007年暑假,陳華信在校園網上招募了4名志愿者,回到油杉小學支教。同年10月,他創立了“向日葵天使”支教助學公益組織,成為廣東商學院青年志愿者協會的下設部門。又過了半年多,社團招新,他和吳文苑相遇了。
初見陳華信的情景,吳文苑“永遠也忘不了”。那天,在廣東商學院讀大二的吳文苑,趕著去參加學校招募暑期支教志愿者的講座。因為有事被耽擱,這個遲到的姑娘低著頭鉆進教室,在最后一排落座。而當她抬起頭時,便看見了講臺上侃侃而談的支教志愿者隊隊長陳華信。
在吳文苑的記憶里,陳華信的眼睛很亮。“他內心一定很有力量。”吳文苑忍不住對身邊的同學說,“我要加入這個團隊。”
講臺上的陳華信對這一切一無所知,他只是后來聽說,吳文苑是社工系的活躍分子。“吸引社工加入公益活動,一定有很大幫助。”這位完全投入工作的“隊長”表示,最初他有一點功利心。
如今,陳華信和吳文苑誰也說不清楚,到底是他先牽她的手,還是她先靠在他的肩膀。只記得從志愿者面試到兩個人在一起,“時間快到連月牙也來不及變圓”。
山區油杉小學見證了他們純潔的愛情
在男朋友的“領導”下,吳文苑開始參與廣東商學院“向日葵天使”支教助學公益組織的活動。一個月后,她隨陳華信一同深入油杉河村,在油杉小學支教3周。
吳文苑坦言,去支教最初是因為自己過得“太平順了”,總想“找苦吃”。
第一次支教的經歷,讓這個在城市里長大的獨生女吃足了苦頭。她第一次坐了20多個小時的硬座車;第一次和同學裹著潮濕發霉的棉被,擠在課桌拼成的“床”上。她一周只能洗一次澡,而這珍貴的“洗澡水”則讓她和幾個女孩身上長滿了令人奇癢難忍的皮疹,“無聊時互相數,足有100多顆”。
吳文苑并不愿承認這樣的生活算是“吃苦”。在她眼中,油杉河村的人們雖然貧窮,但他們的生活并不顯得苦悶或消極。外人來到村里,會受到熱情的款待,說起未來,他們也非常樂觀。這是她從未有過的經歷。
但在吳文苑家訪的過程中,一個三年級小女孩不斷地要求“老師抱抱”,“老師和我說說話”。女孩的父母都在外地打工,家中只有年近古稀的外公外婆。“童年缺失的愛是任何方式都無法再彌補的。”這是吳文苑最為“揪心”之處。
當吳文苑結束家訪離開時,女孩在山上大聲喊著:“老師!一定要回來啊!”
在陳華信看來,山區兒童特別是留守兒童所需要的,并不僅僅是好的校舍和吃飽穿暖,更需要精神和情感的交流,而這是支教志愿者最應做到的。
因此,陳華信對他的團隊管理非常嚴苛。從備課、上課,到家訪、交談,每一個和孩子有關的環節,陳華信都要求志愿者們力求完美。他同時會注意到當地的“禮儀風俗”,在觀念比較傳統的老鄉面前,志愿者“大大咧咧”的行為會受到他這位隊長的嚴肅批評。
“我們那時是地下情。”陳華信回憶和吳文苑共同支教的幾十天。為了和女友保持距離,他甚至刻意減少和她談話的機會。該批評的時候,這個之前“很會照顧人”的男朋友毫不留情。說起那時的陳華信,吳文苑笑稱“很兇”。但她同時也覺得,“認真工作的男人極具魅力”。
“那里見證了我們的感情,也讓我看到陳華信最好的一面。”20歲的吳文苑對著大山暗自許下諾言,如果將來真的能嫁給他,一定要回到那里。
當時已經是陳華信第3次去往油杉河村。此后,他又回去過4次,有時哪怕只待一兩天,只能教孩子們唱一首歌。
“那里不是農家樂,不是游樂場,也不是拿給你體驗的地方。”陳華信嚴肅地回憶著自己的支教經歷。作為隊長,遇到以美化簡歷或滿足好奇為目的的報名者,他總是直接刷掉。在他看來,“打游擊”式的所謂支教,走了不知何時再來,是不負責任的行為,沒有任何效果,甚至還會對孩子們的心靈造成傷害。
有段時間,陳華信忙于支教工作,得不到家人的認可,他感到“迷茫,像所有年輕人一樣”。然而,吳文苑始終和男友站在“一條戰線”,從未抱怨或要求過什么。
令他們高興的是,近幾年來,油杉小學的日子越過越好了。2009年,縣政府為油杉小學蓋起兩層新校舍,修起圍墻、鋪平操場,旗桿在校舍前立起來。在國家免收學費的新政策下,幾乎沒有孩子因為貧困而失學,不少學生考上高中。5年下來,陳華信收到學生的來信,足足攢滿了一大箱。這個箱子他走到哪里都帶著,一封信也不曾遺失。
鄉親們為他們舉辦了一場特殊的婚禮
2012年11月2日,陳華信和吳文苑登記結婚。晚上聊天時,他們商量著,可以用紅包購買冬季校服,作為新年禮物,讓孩子們的小手不會被凍傷,也不用再背著煤去上學。
新婚第二天,陳華信和吳文苑就回到了油杉河村。陳華信想在那里拍攝結婚照,給孩子們發喜糖。站在山頭的老樹下,新娘穿著潔白的婚紗。她的肩膀露在不足10℃的空氣中,心里卻感受到“意義非凡的熱烈”。
這對新人并沒有想到,在結束拍攝回到學校后,他們受到了“高規格”的迎接。從趙鵬老師那里得知陳華信和吳文苑要回來,學生家長們自發操辦了婚慶的酒席。
女人鉆進廚房,切菜燉雞;男人端起白酒,點起鞭炮。教室里的課桌被臨時“征用”,在場院里被拼成4張大桌。全村來了100多人,從下午5點到晚上8點,足足吃了4輪流水席。當霧氣散去,夜晚來臨,他們在山谷里點放煙花。一個孩子直到第二天還念念不忘,寫紙條給陳華信:“你們來了我很高興,煙花真美。”
像傳統婚禮上所有的新人一樣,新婚夫婦穿著紅衣服,挨桌敬酒。一位大叔把紅包塞進陳華信手里,陳華信執意拒絕。看著大叔“黑著臉”走掉,陳華信趕緊召集老鄉“開會”,約定12年是一個輪回,紅包就包12塊錢。有些家長來了并不吃飯,把紅包放下就走。臨走前,陳華信和吳文苑總共收到3456元。
陳華信把錢悄悄壓在趙鵬老師的枕頭下,帶吳文苑返回廣東。然而很快,他接到了趙老師滿腔不樂意的電話:“我們之間已經不用談錢,這是大家的心意,把你的銀行賬號發過來。”
陳華信無法推辭了,他只好把鄉親們的紅包也用于給孩子們購買冬衣。
形容自己“特立獨行、不善交際”的陳華信覺得,自己“最大的本事就是做了這件事情”,而且會繼續做下去。而在吳文苑看來,公益正是他們共同的追求。這個24歲的女孩覺得,跟著陳華信去支教的經歷讓她懂得“所得一切都并非理所當然”,應該倍加珍惜。
吳文苑并沒有把“甜蜜校服計劃”告訴同事,因為“小小的虛榮心”已經在貴州大山里的那場婚宴上得到了滿足。那天,村長拉住了吳文苑的手。“都是華信面子大。”這位在村里頗具聲望的人說。在離開之前,吳文苑又一次站在了講臺上。這個還沉浸在新婚喜悅中的新娘子,把手語“我喜歡你”教給孩子們,她希望他們抱著“有愛”的心態,堅強勇敢地面對未來。
趙鵬老師的妻子張梅回憶起初次見到陳華信的樣子,“瘦瘦的,背著一個大包。”那時的她怎么也想不明白,外面的世界那么精彩,這個大學生來山溝里做什么。“走的時候,華信說他會回來。”張梅說,“當時,我們都不相信。誰知,他真的說話算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