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3年2月8日,沈陽小販夏俊峰的妻子張晶發了一條微博:“就要過年了,婆婆去了佛堂,公公請了兩個小時假帶強強去洗澡,家里只剩下我一個人,默默地收拾著屋子。樓道里傳來沉重的腳步聲,男人的咳嗽聲越來越近,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聽見對門的女主人開門說:‘老公,你回來了。’我的眼淚流下來,這句簡單的話,我有3年零9個月沒說過了。”
在此之前的2012年12月8日深夜,張晶發了一條微博:“夏俊峰案還在北京最高法院復核,沒有9日終審之說。感謝大家關注支持,如果有進展我一定會第一時間告訴大家。”
奔忙中寫“回憶錄”的妻子
張晶的這3年多時間,就是在這樣的煎熬與等待中度過。為了丈夫夏俊峰的案子,她四處奔走。只有初中文化的她,接觸了形形色色的人,也遇到了各種各樣的事:學著用電腦、學習法律常識、鍛煉自己的思考和表達能力,甚至,還要去關注國家大事、政策走向以及一切可能影響到夏俊峰案結果的大環境變化。
以前的朋友們看到她,都說:“張晶,你變化太大了。”
同樣起變化的還有她的兒子夏健強。3年多過去,這個12歲的少年逐漸從孤僻的狀態中走了出來,他的畫作更是贏得了眾多藝術家的贊賞,并在北京、上海、武漢做了小規模展出。張晶希望給他出個畫冊,算是對孩子的一種鼓勵。
兒子寫作業的時候,張晶也會在一旁拿起筆,記錄這3年多的經歷。剛寫到二審開庭,已經寫了3個本子。她說,不求有什么價值,只希望有朝一日能讓夏俊峰看到,知道這些年她都做了什么。
張晶的“回憶錄”從2009年5月16日、那個毫無預兆的周六上午開始。兒子強強去少年宮學畫,他們夫妻兩人去五愛市場出攤。
其實那天從一開始就不太一樣。他們通常都是下午出攤,但是頭一天,攤販們傳著說,城管隊有人周六結婚,城管們都要去參加婚禮,不會來市場,大家可以踏實賣一整天。兩人想,周六市場顧客多,一上午能多賣百十來塊錢。
張晶還在擺攤,夏俊峰還在跟別人閑聊,城管們就來了,他們被逮個正著。夏俊峰被帶走,隨后便出現了誰都想象不到的慘劇:在城管隊的勤務室里,夏俊峰與執法人員發生爭執,兩名城管被夏俊峰用做生意削香腸的小刀刺死,一名城管重傷……后來,這件事成了家喻戶曉的大新聞。
2011年5月9日,夏俊峰刺死城管案二審宣判,遼寧省高級法院作出裁決,維持一審原判:夏俊峰犯故意殺人罪,判處死刑,剝奪政治權利終身。
事發之后的這3年多,兩次開庭,張晶一共只在法庭上見過夏俊峰4次面。一審的時候,聽到腳鐐聲,別人提醒她“人來了”,張晶抬頭一看,沒認出來。“人瘦得不得了,以前他雖然不高,但體重有140斤,可一審的時候臉瘦成了一條,臉色蒼白。如果在大街上,我肯定認不出他就是夏俊峰。二審的時候,他胖了點,也許是想開點了。”
艱難中成長的孩子
3年多過去,夏健強已經12歲,上小學六年級。
因為父親的事情,夏健強的性格也受到了影響。剛開始的時候,張晶跟他說,爸爸去國外打工了,得很久才能回來。他不信,問張晶:“我去上美術課的時候你們還在出攤呢,怎么一下就出國了,衣服都不帶?”
后來,有記者到他們家里采訪,事情總歸瞞不住。慢慢地,強強變得有些孤僻,沒變的是,仍然喜歡畫畫。大人跟他說話,遇到他不想說的,他就拿起筆,“我給你畫張畫吧”。
讓張晶高興的是,最近一年多來,強強的狀態好多了。
“在大家的幫助下,從2011年開始,我帶著他出去辦畫展,見到了很多人,強強也開了眼界。他發現大家真的在幫他、對他好,不像之前在家里,看到的都是幾個苦悶的大人。”
2012年暑假,張晶帶強強到北京宋莊拍微電影。回到沈陽,強強到補習班補數學,老師問,怎么前幾天沒來上課?強強得意地說:“我去北京拍電影了。”他的同班同學也在一旁添枝加葉:“他還開畫展呢。”于是,好奇的同學們上網搜電影名,搜出了“夏健強”,接著出來的是“夏俊峰”,然后什么都出來了。
事情一傳十、十傳百,2012年十一之前的一天,強強中午放學回到家,看著張晶說:“糟糕了,班里同學都知道了。”張晶緊張了,心想,這可怎么辦?強強接著說:“全班男生開了個會,沒讓我參加。他們在會上說,以后誰也不許欺負夏健強了。”張晶這才長出一口氣。
家里出事后,強強是張晶心里的一個支撐。談起孩子,張晶說,不管大人的世界怎么樣,一定要讓孩子正常成長,看到生活中積極、美好的一面。
張晶說,強強是個外向的孩子,除了畫畫,還喜歡跳舞、唱歌、講故事,性格上更像他爸爸。“老夏性格外向,人很幽默,特別熱心,愛幫助人,我總說他事事兒的。比如每次下樓,看到誰家門口放著垃圾袋,他就幫著拎下去扔了。遇到小區里有老人拎著菜,或者收衣服什么的,都過去幫忙,人緣特別好。”
在網上,有人給張晶留言說:“將來讓你孩子報仇。”對這種留言,張晶不理會,也不會評論和轉發:“無論遇到多大的事兒,也不能太偏激。”
經歷很多也學會了很多
2011年5月12日,張晶來北京,一檔電視節目采訪她。當時二審宣判不久,有傳聞說,夏俊峰很快會被執行死刑。“那時我幾乎崩潰了。”張晶說道。
那段時間,對張晶來說是最艱難的時候,也是情況慢慢變好的開端。隨著她不斷地奔走,通過媒體的報道,越來越多的人知道了夏俊峰案。張晶自己也學著開了微博,陸續有人向她伸出了援手。在同外界交往的過程中,張晶的性格也慢慢起了變化。
張晶1999年跟夏俊峰戀愛,2000年4月2日結婚。兩人生活得挺難。夏俊峰技校畢業被分到防爆電機廠,剛分配就下崗,在家放長假,沒有收入,只拿過14個月的國家補貼,每月240塊。兩人商量后,開始擺攤賣烤串。那時候,張晶心里想的都是老公和孩子,想著掙錢、攢錢。生活就是出攤干活,還有就是當城管出現時端著鍋猛跑,一頭鉆進附近的居民小區,每天都有兩三次。
現在如果你看到張晶,從她的談吐里,你很難將她和五愛街上的內向小商販聯系起來。說起自己的經歷,她的表達平和、冷靜,分寸感也很好。“出了這么大的事兒,孩子那么小,我必須得堅強。”
起初,也有好姐妹出于好心,勸張晶:“放棄吧,孩子給奶奶帶,你再找個人嫁了。”也有人說她瞎折騰,一個女的,一點根基都沒有,連派出所的人都不認識,沒希望的。
“老公出這個事兒,說到底也是為家里,我怎么可能拋下他?”張晶一個人扛到今天,周圍的人也改變了態度,“男的都說,老夏找了你,真是有福氣。”
外界的幫助也是張晶堅持下來的關鍵。在沈陽的一審和二審,張晶請了沈陽的3個律師,花了6萬塊,家里徹底沒有錢了。“以前就沒什么積蓄,借了很多錢。之前我一直花二姐工資卡,每月有1050塊,花了兩年。”2011年,有人在網上呼吁,不少人給她捐款,終于解了燃眉之急。
張晶感慨自己很幸運,遇到了很多好心人,“滕彪律師、陳有西律師都不要我的錢,還有人給強強寄畫冊、文具什么的。我父親生病了,有人還寄藥來。”
“每個人都可能成為夏俊峰”
一開始,張晶所有努力都是讓夏俊峰免死,慢慢地,她感覺自己“心量變大了”。
想法上的轉變,主要發生在最近一年多里。隨著遇到的人和事越來越多,得到的幫助越來越多,張晶的心里也產生了一種責任感。現在,遇到有人需要幫助,張晶會迎上去問:“我怎么能幫助你?”
有一天,張晶在網上看到有個大學生為救人,自己被燒傷了。她把強強叫過來,問:“有個大學生哥哥為救爺爺燒傷了,咱們把你的畫拿一幅出來拍賣,得到的錢捐給他好不好?”強強馬上答應了。后來,強強的畫拍了8000塊錢,捐了出去。
“以前,會常聽到有人跟我說,‘你代表了我們弱勢群體,問題在體制不合理’什么的,我都不理解,認為這不就是我們跟幾個城管之間的事嗎?”經過這3年多的奔波,張晶慢慢理解了夏俊峰案更多的意義:“我現在覺得,我不是為了自己在奮斗,因為,每個人都可能成為夏俊峰。對于城管來說也是如此,如果沒有暴力執法,也不會有那么多惡性事件發生。”
第一年的時候,張晶看到城管就會走開,會怨他們。但是現在不同,因為她認為,從某種意義上講,他們也是弱勢群體。“如果這件事情能促使法律健全的話,我這些努力就沒有白費,確實不是為了我或者為了夏俊峰一個人。”
2011年5月23日,夏俊峰的辯護律師提請最高院對夏俊峰案死刑復核,至今已有一年多的時間。其間,不斷有人在網絡上呼吁“刀下留人”。夏俊峰死刑復核階段的辯護律師陳有西此前公布的新證據,也讓很多人看到了夏俊峰免死的希望。
同時,隨著復核時間的不斷延續,各種“最終結果將要宣布”的消息不時出現。張晶只能在微博上一遍遍地感謝人們的關心,然后繼續等待。
“不知道還要等多久。結果總會宣布的,這么長的時間都等了。”對于必將到來的結果,張晶內心充滿矛盾,“希望有個結果,也怕有了結果,內心很掙扎,擔心等來的是不好的結果。現在這樣,心里至少還有個盼頭。”
在張晶的記憶里,曾經發生過這么一件事,她和夏俊峰在回家的路上,看到一個出租車司機被人打,滿臉是血,很嚇人。夏俊峰走過去問:“要幫你報警嗎?”對方點頭,夏俊峰幫他打電話,張晶在一旁小聲催促:“快走,快走,萬一人家報復。”
張晶說:“現在我明白了,當時老夏是對的。”
(據《北京青年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