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一縷陽光的迷戀,我的眼睛,再一次失語。
陽光,從房頂上的青灰瓦縫間泄漏下來,光線穿過潮濕灰暗的空間,照射在蒙塵的木板墻壁上。我坐在犍為縣羅城古鎮船型古建筑群落的屋檐下,舉著相機開始了對這些光線的跟蹤。粉塵就飛揚在那些透亮的光線里,而投射在墻面和木梁上的光芒也在緩慢地移動。對于陽光在物體上的瞬間移動,只有通過照相機的長焦鏡頭拉近以后才能發現。準確地說,要在墻壁上斑駁的光影里看到陽光的運動,聚焦點和曝光點需要取其中間值才能從成像以后的相片中看見。按下快門的瞬間一般可以用秒、分秒和毫秒計算,陽光投射在物體上并瞬間移動,這個瞬間通過膠片記錄下來,是現代科技的精確,我的眼睛不具備這種功能。這是生命的局限。
我原本可以套用一個現成的詞來表述這個現象,比如“光陰似箭”。但在羅城古鎮的陽光下,我被雪藏在老屋一縷縷透明的光線里,不因陽光在房梁和墻壁上的游走,實為那些舊物在這個下午所散發的迷人光芒。這種舊物的光芒,在任何時候,都讓我感到持續的親切。
時間在消失,往事,寄存于古老的房梁和青灰瓦片。舊物總是停留在我們人生的某個時刻,安靜地躺在年輕的陽光下,散發著持久而美麗的光芒。
我一直不是很清楚,這些年一次次離開城市,在一個又一個古鎮奔跑著穿越,是對本真世界的遠離還是靠近?我到底想在那些舊物中尋找什么?在羅城古鎮舉著照相機持續地跟蹤舊物上移動的陽光時,我似乎開始明白,對古鎮或舊物的熱情,于我并不是一種模糊的尋找,而是一種精確的緬懷。
我像一棵不再生長的樹,萎縮在蟲蛀的歷史里,想念著土地和陽光的恩情。
我的童年,我父親的童年,父親的父親的童年……都以幸福的方式,鋪陳在那些舊物的光芒里。
我們曾經遠離土地,告別了伴隨我們成長的老屋和田野,到一個遙遠而浮躁的地方尋找人生,苦苦掙扎在名利、虛榮、情色的喧囂中,當所有的意義和目標開始花白以后,才明白能夠還原生命的,依然還是遠方的土地和田野,以及老屋里那些已經廢棄或即將消失的舊物。
舊物,是剩余在生命里的溫暖。盡管,它可能已經破敗、腐爛或者死亡,但它們留存的時光,總是以寧靜的手勢,撫慰著我們想念土地和親情的心靈。
坐在羅城古鎮茶坊之前,我隨一個朋友回到了他的老屋。這個朋友18歲時離開了坐落在樂山先五橋的茅草泥墻老屋,在南方某個地方開始了城市人生,經過20年的奮斗成了一個知名企業家。他這次回老屋,除了看望把他養大成人的舅娘,他還要給舅娘及家人蓋一座大宅院,用以回報一個母親的含辛茹苦和養育之恩。我們一行除了建筑設計師還有建筑老板和無數的地方官員。一年前,他出資近百萬元專門為村子修了一條水泥道路。我們就是通過這條道路把汽車停在了舅娘的老屋門前。
舅娘已經80歲了,雖然滿頭銀發,但神情自如、手眼靈動。我們剛剛鉆出車門,老人就張羅著一家人為我們端茶送水。這個曾經養育了8個孩子的母親,所經歷過的種種磨難和艱辛不難想象。而她在5月陽光里表現出的健康和快樂,讓我聯想到土地和在土地上的勞動。從老人粗糙而皴裂的雙手中,我看到了健康和活力是如何在勞動中持久的。
5月的田野鶯飛草長。正是農忙時節,梯田里晃動著農人們忙碌的身影。布谷鳥在老屋后面的茂密樹林里吹著小號。
老屋有很多門,任何一道門都直接通往土地。但舅娘的老屋的確很老了,泥巴墻面已經裂縫,房梁和檐柱成了蟲蟻的家園,屋基傾斜著偏離了中軸線。坐在低矮的堂屋門檻上,舅娘對我說:“我20歲的時候嫁到這里,房子就是這個樣子了,我都不知道這房子到底有多老?”我非常驚異于舅娘清醒的思維和說話的干凈利落。我相信遠離土地的大多數人到了這把年齡,不是昏愚在床榻上,就是癡呆在電視機前。
“你看到毛主席的像沒有?”老人指著堂屋正中的毛澤東畫像說,“幾次都想撕下來,但粘得太牢了,擔心撕爛對毛主席不敬,就留了下來?!边@張上世紀70年代的毛澤東畫像,讓我再一次回到了童年。
老人的思路清晰,說起話來有條不紊。而老人記憶最為深刻的就是大煉鋼鐵時代的饑餓,我想,那也是舅娘一生中最艱難困苦的歲月。她的孩子們大多生長在那個荒唐的年代。她說:“我當年就說過,莊稼不種了,山上的樹全部砍光了,全都跑去煉鋼煉鐵,拿啥子糊口?娃娃們吃啥子?我當時有6個娃兒,我都不知道是如何盤(養)大他們的……”饑荒年代的6個孩子,加上后來包括我的朋友在內一共8個孩子,一個不落地存活下來。為了這個事實,這個母親經受過什么樣的艱辛和困苦?我永遠想象不出。我的哥哥就出生在那個年代,兩歲的時候因為饑餓,被一個摻和著泥土的高粱粑活活噎死在了母親懷里。我的姐姐在母親腹中因為先天饑餓和由此產生的營養不良,以死亡的方式來到了這個世界。我親歷過“大躍進”以后60年代的饑荒歲月,而整個童年時期圍繞著糧食進行的苦澀記憶,就深刻地留存在那些陳年的舊物上:老墻上的蓑衣斗笠、閣樓上的籮筐繩套、墻角邊的鋤頭爬犁、屋檐下堆積的柴禾和門框上飄飛的咒符……
我們的童年在老屋里,恩情也在老屋里。我們這代人的童年,是苦難和幸福的童年,恩情是土地和父母的恩情??嚯y既是一種傷痛,也是一種財富。我的朋友正是因為童年的苦難,才有了他的背井離鄉、奮發圖強,也是因為舅娘和土地的恩育,才成就了他和他的事業。
朋友早些年就想把舅娘接到城里,但舅娘不愿意離開老屋和土地。土地于舅娘的恩情,舅娘于孩子們的恩情,雖說是兩個不同的方向,但一樣的沉厚深遠。關于拆除老屋修建新宅,我的朋友做了很長時間的思想工作,并動員了全部兄弟姐妹的力量才把舅娘說通,但舅娘始終堅持必須保留一間茅草泥墻的老屋,否則,“在我死之前誰也別想動老房子一磚一瓦”。
舅娘固執著的堅決,是一種什么樣的心思?也是一種緬懷么?或是生命對過往歲月的祭奠和念想?一年以后,舅娘及家人將會居住在一所現代化的深宅大院里,舒適地享受現代文明。但我有足夠的理由相信,在果園深處無數的黎明和黃昏,會看到一個白發蒼蒼的老人散步在留存的茅屋周圍。老屋以及老屋里那些舊物,也許就是明亮在老人心中的光芒,就像我的眼睛和心靈,在舊物上的光芒中,總是能夠回到從前,感受親切和溫暖一樣。
5月的陽光照耀著舅娘鶴發童顏的身體,也照耀著羅城古鎮戲臺下面孩子們嬉戲的笑臉。就像陽光對一棵樹和一朵花的照耀。我在舅娘的皺紋里看見了未來,而在孩子們的笑聲中又回到了從前。
羅城古鎮的下午,到處都是人群和聲音,只有木墻老屋和舊物上的光芒沉默著。
我還有很多的下午可以坐在這樣的陽光里,安靜地靠近老屋,沉湎于舊物的光芒,一次次看見時光在舊物上閃亮、移動直至消失。
在我的眼睛里和在舅娘的眼睛里,那些舊物上的光芒,有沒有不同?此時,我已經離開了舅娘,悠閑地坐在羅城古鎮露天茶坊的竹椅上,和老屋木板墻面上的光芒進行著親密交談,而舅娘在我們午后告別的時候,就背著背簍走向了田野。
太陽下山之前,我在羅城古鎮明清建筑群落里,似乎聽見了一個源自遠方的聲音。聲音是從舊物上的暖色光芒里發出的,在這個聲音里,時光,已經消失。
關于羅城古鎮,在老屋的短暫停留,從舊物上的光芒開始,并結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