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輕便易行,不畏懼碰撞,不怕旋渦,不擔心激流,在世界船族中稱得上獨一無二的特色船。我想,即使走遍世界,你也很難見到這種長約三米,寬約兩米,形狀像北方孩童的娃娃鞋,用牛皮縫制,用枝條繃緊,用一個船夫駕駛的可坐五至十人的船了,除卻遙遠而又蒼茫的西藏。
舊年的西藏,水上的運輸工具總離不開它。
或許你想到了,我要說的就是輕如蟬翼的牛皮船。這種輕,看上去如同燈光下一張染了暖色的宣紙,有種透明的感覺。
不知是什么時代什么人的創造發明,這樣的創造發明現在看來實在是因地制宜創造的最佳典范。在西藏,映入眼簾最多的當屬漫山遍野的牦牛,這些常被詩人們比作雪山上盛開的黑色花朵的動物,對這樣的船只貢獻何等了得。由此,不難想象西藏曾經是牦牛馱在背上的地方,正如人們習慣的審美說新疆是馬背上的地方一樣。因為牦牛質地優良的牛皮,自然也就派上了制作牛皮船的用場。我一直很感激西藏人民能有這樣一個偉大的發明創造,既智慧又詩意。在西藏,牛皮價格便宜,制作程序簡單,水上功能起到了如木船或機動船等任何船在西藏替代不了的作用。而它的靈動與自由也有著牦牛般的屬性。
西藏的大江大河太多,礁石和旋渦更多。那旋渦仿若一座孤島,從深水底下大面積一下鼓起來,又擴散開去,反反復復,像魔鬼在水底下施展魔法。而牛皮船遇此險情,總能輕輕地劃出一道美麗的弧線,瀟灑地繞過去。即使逆流而上,也如真正的輕舟一葉。
如今,行走在西藏的江河邊,能看到的牛皮船并不多了。許多廢棄的船皮擱淺在河邊的沙礫上成了一種古老的擺設。而當年一只只在拉薩河里如魚兒般游來游去的牛皮船莫非是被時光的風吹走了?當那一艘機動船播放著《泰坦尼克號》的音樂從拉薩河對岸駛來時,許多站在河邊等候的人都揮動雙手,大聲地驚呼著,渴望上船去看水上的風景。有一對青年男女在船頭擁抱著,他們的姿態與表情表明他們太想成為電影的主角了。
人群中有一位藏族老者看見男女擁抱在一起的樣子笑了。我覺察到老者的笑容里有一種比空氣更輕的淡然,尤其是他火光般紅紅的眼睛里,盛滿了比拉薩河夕陽更深的憂郁。
“這船有啥好坐的呀,哎!”
我不緊不慢地接過老者的話,“對岸那邊的風景比這邊好看罷”。
老者有力地擺擺手,一掃我的輕浮與無知。他走了幾步,又退回來,看都不看我一眼,便自言自語道:“那只船,遲早要沉的,你信不信?”
“為啥?你憑什么詛咒他們?他們不就是想充當一回電影中的主角,享受一回河風吹拂臉龐或發梢的滋味嗎?”
我看著老者火星閃爍的眼睛,他望著我,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一手指著我身著的軍褲,大聲嚷道:“當兵的,如果用這樣的船作戰,你們照樣會打敗仗的!”我被老者的話弄糊涂了,他究竟想告訴我什么?為何他的話讓我聽起來感覺如此憤青。他突然一轉身,指著不遠處那個被樹林掩映的軍中大院:“告訴你,當兵的,里面有一位不聽人勸的牛脾氣指揮官,當年用錯武器,吃了敗仗,原因就是他不懂水情與水性,更不善于用牛皮船在拉薩河跑戰備物資運輸,那么多軍餉統統隨摩托艇和橡皮舟沉進水里了。”
一番長聊,我被老者的話語震撼了,原來他是二十世紀五十年代拉薩河上的船夫。后來,我在老者的家中看到了他解開纜繩,搖起雙槳的一幀黑白照片。那是一張在八寸木鏡框里泛黃的老照片,老者在照片中的年輕時代可謂英俊逼人。照片上還有抱孩子的藏族婦女,以及幾個手持望遠鏡的解放軍。讓我好奇的是,船艙里佇立著一只碩大的羊。那是一只怎樣的羊呀,看上去像一頭小牛,那么肥壯,那么溫順。見我對于那只羊的專注,老者不時轉過身去掩面而笑,他的臉上隱藏著有一種羞澀的喜悅。
“這羊是船上一位客人買的?”
老者笑而不答。他的表情吞噬了我太多求知的秘密。他一邊看我,一邊搖動酒壺。我只好繼續猜測。
“莫非是你們船夫用來看守船的吧?”
哦呀呀,老者笑得更得意了。他一手甩動胡須,不聲不響地做著自己的事,似乎他的表情還有讓我繼續猜想的欲望。看著他紅火般的眼睛,想了又想,我仍然想不出一個更合適的答案。究竟這只站在牛皮船上的羊會是用來做什么的呢?
“肯定是你們在船上鎮邪的吉祥物。”
老者果斷地擺擺手。他昂起頭,飲盡一碗青稞酒,示意我不必猜測了。然后,隨意把我帶到客廳的另一側。墻上除了金碧輝煌的唐卡,還有一組陳舊的照片,上面是一群背船的男人胴體,他們頭上的麻花辮子,絞結著鮮艷的紅頭穗。他們體態強壯,一人扛著一條船,在陽光下成了一道吸引眼球的風景。他們不用拉纖,只需要將船扛到地面上曬干就完成任務了。老者時不時指著照片,給我講說幾句。記憶中,似乎在一些年老的畫報上看到過如此詩意的風光畫面。走在扛船男人前面的永遠是一只羊。它是一個船夫的全部,背上馱著衣物,還有路上吃喝的油鹽煙酒茶。
真沒想到羊與人的關系會如此緊密。在西藏,一條牛皮船把人和羊的命運緊緊連在一起。我從老者火紅的眼睛里看見了歷史,也看見了歷史中西藏人民經受的苦與樂。那些時光帶不走的苦樂并沒有走遠,在老者滾燙的目光里,它們將一直深深地駐扎下去。
每逢藏歷四月十五日的薩嘎達瓦節也與牛皮船有關,這是藏族人民為了紀念釋迦牟尼降生、出家、圓寂的日子。路邊隨處可見桑煙飄然。男女老幼一早轉完八廓街就到龍王潭游玩。湖中間修有一座四層高的古式樓房,名為“洛康”(龍宮)。這是個綠柳成蔭、湖水碧波蕩漾的季節,更有雄偉的布達拉宮倒影映在水中,真是一個湖光秀麗、景色迷人的游玩勝地。舊年西藏地方政府的僧俗官員、活佛、貴族,帶著親人到這里歡度節日,乘坐牛皮船便是薩嘎達瓦節的重要活動之一。宗教上把乘坐牛皮船的善男信女稱作是普度苦海、洗脫災難,將來可以升入天堂。所以這一天游人特別多,大家爭相乘牛皮船游玩。
當我帶著美好愿望來到龍王潭脫離苦海的時候,已經得不到牛皮船坐了,因為我看見的“海”并不苦,彩色的魚在清澈的水面上看人的各種表情,龍王潭早已改變了書頁上所記錄的模樣,湖邊的柳絮與花朵正欣然地看著每一抹經過湖邊的影子。
我又來到了拉薩河。濁浪之上,我不知看見的是羊,還是船,河邊除了我,什么也沒有。水中一米多長的魚在搖頭晃腦地看著我,它不怕我,我卻怕它,怕實實的它忽然便進入了童話。幾只紅嘴鳥拍打著并不平靜的水面,它們立在經幡上,被風吹得很快失去了方向。水邊的經幡,不與水合作,它們總是逆水而居,唱著阿姐鼓的歌謠,比風更安靜地凝望著河岸之上的布達拉宮。我想那一艘播放著《泰坦尼克號》主題曲的機動船是隨風遠航印度洋了吧?它會遇上大風暴,像泰坦尼克號一樣撞擊冰山,沉入喜馬拉雅海底嗎?坐在那些被風沙排擠得只剩下一些零星的牛皮上,我知道歷史現存的遺跡太輕太輕,而我和我的現實世界太重太重,縱然牛皮船被河邊的沙子埋掉了一部分,可我用盡全力也扛不起。
因為那部分的西藏,我并未在場。
多年以后,我在離開西藏的日子里寫下過這樣的詩句:
在西藏,船夫與一只羊的關系密不可分
他們好比一條路與一棵樹
路上沒有旅店,沒有飯館,沒有人煙
假如你我在水一方
一天兩天的日子沒有什么都可以
但一個懂生活的人絕對不能沒有羊
摘自《創作與評論》(上半月)2013年第4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