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〇一一年十一月,有機會走進非洲的埃塞俄比亞、坦桑尼亞、津巴布韋,從北到南一路走來,以文化的視角文化的情懷看非洲的文化,可謂是一次文化之旅。我以為,非洲是一塊文化綠洲和文化沃土,絕不像有人說的,非洲是文化沙漠。
一、不知道從哪里來,怎么能夠知道往哪里去
如果不是有幸親自踏上埃塞俄比亞這塊古老的土地,我真不會相信她有如此悠久的歷史和燦爛的文明。因為,當今媒體告訴我們的埃塞俄比亞是饑餓、貧窮、戰亂和災荒的同義語。
了解一個國家的文化歷史,最便捷的辦法就是走進她的博物館。埃塞俄比亞國家博物館簡陋得像是一處路邊旅店,幾塊水泥板搭成的兩層小樓,樓前是籬笆圍起來的庭院。但是,其貌不揚的博物館里陳列的大量文物卻是可以震撼世界的。有人開玩笑說,隨便拿一件拍賣了都可以建一座足夠宏偉的博物館。鎮館之寶是被西方人命名為“露西”的古人類化石,這是一具生活在三百二十萬年前百分之四十完整的女性骨架,也是至今發現的最早的人類化石。“露西”化石的發現告訴人們,偉大的人類是從埃塞俄比亞這塊貧瘠的土地上走出來的,人類文明的曙光是從這里升起的,這里是人類的故鄉。博物館的考古專家介紹,“露西”死去時的年齡大概二十歲,是迄今為止我們已知的年齡最長的先人,是名副其實的“人類的祖母”。
博物館專門開辟了“露西”陳列室,除“露西”外,依次陳列著距今二百多萬年、一百多萬年、四十多萬年、二十多萬年等不同年代的人體化石。這只有幾十平方米大小的陳列室,可以稱得上是記錄人類漫長歷史的人類共同的祠堂,是今天已有七十億龐大群體的人類的祖廟。
在和埃塞俄比亞人的接觸中,我們可以感受得到,他們那份發自心底的自豪。對人類的發祥地和今天依然守護在這塊土地上的人們,現代社會的每個人,無論在世界哪個角落,也無論是哪個民族,都應該致以禮敬。
中國人向來有祭祖拜宗的傳統,我認為這是我們中華民族“不忘本”“不忘根”的美德。我倒是覺得,我們尋根問祖的目光可再深遠一些,視野可再寬廣一些。除了到大槐樹下、到炎黃故里、到山頂洞前去感恩叩拜,還應該走進非洲大陸,走到埃塞俄比亞,因為這里有人類真正的故鄉。一個現代國家的現代人,我想該有這樣的人文觀念和人文情懷。
一個家族要敬仰自己的先人,一個民族要禮敬自己的歷史。而人類,當然要敬仰自己邁出第一步的出發地,每一個人都要記住和珍視自己是從哪里走來的。不知道自己從哪里來,又怎么可以知道自己往哪里去呢?不知道自己的歷史、不珍視自己的歷史文化,自然是無法面向未來的!
二、愛國不需要理由,文化自信是需要理由的
每每和埃塞俄比亞人談文化,他們都津津樂道于三千年燦爛的文明,常常可以看到他們的眼睛里放射出一種得意的光芒,那神情令人難忘。人們常說,愛國對于每一個有祖國的人來說是不需要理由的,就像愛父母一樣天經地義。可一個人或一個民族的文化自信則是需要理由的。埃塞俄比亞的文化自信,來自于他們的悠久歷史,來源于他們祖先創造的燦爛文化和曾經為人類文明做出的貢獻。
阿克蘇姆是埃塞俄比亞帝國的古都,早在公元前一世紀,這里的文明就達到了頂峰。發達的經濟貿易、建筑藝術,曾經吸引無數地中海、阿拉伯半島的達官商賈。阿克蘇姆有點像我們的古都西安,不同的是,西安今天依然是一座繁華的都市,而阿克蘇姆的繁華卻已被歷史的煙塵淹沒,滿目沙礫和干枯的荒草很難和它曾經有過的輝煌聯系起來,只有最能代表當時文明水準的方尖碑依然聳立在古城遺址的荒原上。
方尖碑是古阿克蘇姆人的墓碑,每座石碑都由一整塊石頭雕成。阿克蘇姆文物專家帶我們參觀的是保存最完整的一處,據說是當年帝國繁盛時的皇家陵園。高低錯落的石碑有幾十座,儼然是一處蔚為壯觀的碑林。最大的一座三十三米高,重達五百多噸,已經倒塌,殘碑斷成一塊塊的巨石橫亙在荒草上。另外兩座分別為二十四米和二十一米高的石碑,依然巍峨屹立著。一群群來自世界各處的游人,仰視著這直插藍天的兩千多年前阿克蘇姆人的杰作,有驚嘆,有不解,有思索,更多的是一份謙恭敬畏,對埃塞俄比亞古老歷史和燦爛文明的敬畏。
看到方尖碑,自然會想到埃及金字塔、中國的萬里長城,它們都是民族和國家的象征,是燦爛文明的標志,當然也都是一部看得見摸得著的具象的歷史。
文史不分家。任何一個民族、國家的歷史,都是以文化形態傳承的,都是以文化符號、文化遺存書寫和記憶的。在一個民族或國家的歷史長河中,最光亮最耀眼最可以掀起波瀾的也都是文化。而沒有日積月累,沒有時間的淘洗,沒有歷史的沉淀也就不會有文化。歷史和文化像一對情侶,如影隨形。
阿克蘇姆的文物專家介紹,那座二十四米高的方尖碑曾經被意大利人于一九三七年掠走。由于埃塞俄比亞政府和人民堅持不懈的索要,方尖碑終于在二〇〇五年得以歸還,回到了它本來應該在的地方。埃塞俄比亞人以他們義正辭嚴的斗爭維護了方尖碑的尊嚴,也維護了國家、民族的尊嚴。
歷史上,有那么一些以文明中心自居的國家,靠堅船利炮,靠巧取豪奪搶掠了世界各地無以計數的文明瑰寶。然后堂而皇之、心安理得地“武裝”他們的博物館,或裝潢他們的宮殿。他們甚而大言不慚地以此為榮耀,以此為傲慢自恃的資本。
一個國家、一個民族的文化和文明要靠自身的建設和積累,而不是靠野蠻的侵占和掠取。物質方面可以一夜暴富,文化上不可能一夜暴富。強盜可以把他人的財富據為己有,怎么可以把他人的思想和精神據為己有呢?一個國家可以搶掠世界上的文物珍寶,但怎么可以搶走一個國家的歷史、文明和文化呢?現在的埃塞俄比亞,從物質層面講還是貧困的,可埃塞俄比亞又是富有的,他們深厚的文化底蘊和豐饒的精神理想都是他們可貴的財富。
三、藝術的本質是人的觀念、情愫、魂魄的文化表達
世界上的民族有許多,禮儀風俗自然也是各有千秋。尊貴的客人來了,有的要送上一束鮮花,有的要獻上一盅香茶,有的要敬上一杯美酒……坦桑尼亞人是以他們五彩繽紛的民間歌舞來迎接客人的。一個民族樂于用自己的藝術來表達對客人的尊重,足以說明這個民族對文化和藝術的崇尚。
坦桑尼亞有一百二十多個民族,每個民族都有代表其特色的歌舞。只要有鼓聲響起,那矯健的身軀便會近乎瘋狂地舞動起來。一舉一動、一招一式都是心底里情感的宣泄和傾訴。一切都是那么真誠本色、樸實無華,一切都是那么不加修飾、自然而然。身臨其境任何人都會被感染陶醉,因為他們是用肢體和你對話,用歌喉呼喚你的共鳴。
藝術像一條河,她要汩汩流淌是不可以離開她的源泉的,這源泉就是人民、就是生活、就是山野沃土。藝術一旦進入神壇、進入宮廷、進入名利場,本真沒了、純樸沒了、活力也沒了,一句話,從心底里、血液里、骨子里流淌出來的情感都沒了,藝術很快變成逢迎、討好,變成表演、作秀,變成虛情假意、打情罵俏,變成荒唐無味、無精打采!
藝術的本質應該是人的觀念、情愫、魂魄的文化表達,離開人的情感和精神,所有的形式技巧都與藝術無關。常有人講藝術品質,離開了對藝術的真誠何來藝術品質?藝術應該是一種信仰—— 一種近乎宗教的信仰。藝術的本質和藝術的品質應該是相融相通的。
曾有一些學者說,非洲是文化沙漠。我認為非洲是一塊文化沃土、文化綠洲,是一座豐饒的文化藝術寶庫。
四、文化是沒有邊界的,越是民族的,也越是世界的
走進非洲,零距離感受了非洲的文化藝術,從心底里喜愛上非洲藝術,自然要想到,非洲人是否也喜歡中國藝術?
在津巴布韋期間,正好碰上浙江藝術團到非洲來演出。這是一座落成不久的教會禮堂,三千多個座位擠滿了觀眾。人們常用“沸騰”兩個字來形容場面的熱烈,這次真是體會到了什么是沸騰,整個劇場確實像是一口滾開了的鍋,掌聲、歡呼聲、尖叫聲翻江倒海。一場地地道道的中國文化、中國藝術的演出,在非洲受到如此熱烈的追捧是我始料未及的。近來人們都在談論文化自信,在這樣的場合,看到這樣的場面,作為中國人自然會有一種強烈的自豪和自信。
文化是沒有邊界的,文化是超種族的,文化藝術只有風格、樣式、背景、環境的不同,而無優劣之分。還是那句老話,對于文化,越是民族的,越是世界的。無論是我們喜愛非洲的藝術,還是非洲人喜愛中國的藝術,都是因各自藝術的民族特性和獨特魅力。
最近常聽到一些關于文化“走出去”的豪言壯語,我以為,真正可以走出去的還是那些正宗的、有中國特色和中國氣魄的東西。有三句話講得很精練,這就是:不忘本來,吸收外來,面向將來。這里我看最重要的是不忘本來。民族的、傳統的應該是文化藝術的根和本,任何文化藝術之花如果丟了根脈,離了本真,必然會枯萎。中國文化能屹立于世界文化之林,根本是“中國”兩個字。
五、美麗是不可以稱霸的,再美麗的花也不可一花獨放
談到中外文化交流,自然會想到六百年前鄭和下西洋。鄭和船隊七下西洋,有幾次就停泊在東非海岸。在坦桑尼亞國家博物館,館長頗有幾分自豪地向我們介紹珍藏在文物庫中幾件中國明代的瓷器,據說就是當年鄭和船隊帶到非洲的寶貝。雖然瓷器已經殘破,但依然被他們奉為鎮館之寶。因為非洲人把鄭和尊稱為中國來的和平使者、文化使者,這些瓷器便成為中非友誼和中非文化交流源遠流長的真實見證。
走出博物館不遠就是茫茫的印度洋,坦桑尼亞朋友指著一片開闊的海岸很認真地說,也許當年鄭和就是從這里上岸的。非洲朋友之所以津津樂道鄭和的故事,當然是出于對中非友誼的珍視,對中國文化的尊重。非洲人知道,中國人到非洲帶去的是和平、友誼,帶去的是代表當時世界文明水準的文化成果。而就在鄭和以后,大批西方殖民者來到非洲,他們帶給非洲的是堅船利炮、燒殺搶掠,殘酷的奴役壓榨,還有強加給他們的宗教、語言。
我們從鄭和的故事中是否可以悟出這樣的道理:文化交流是以尊重和平等為前提的。非洲人珍視同中國的友誼是因為中國文化的平和包容,而不是像有些國家那樣自傲、居高臨下和以自我為中心。
世界文化的多姿多彩啟示人們,人類共同的文化理想應該是文化的多樣化,經濟全球化應當有利于不同國家和民族文化的交流,使各種文化各展所長,而不是推行一種或幾種文化模式,甚至成為某些國家推行所謂“普世價值”的借口,文化如果整齊劃一了,必將是世界的一場文化災難。世界如此之大,誰也不應該壟斷地球,縱然是再美麗的花,也不該一花獨放。美麗是不可以稱霸的,文化也是不可以稱霸的。
六、生態文明就是人要對動物講文明,對大自然講文明
前些年,從媒體看到環境友好型社會的提法有些不解。友好是指人與人之間的關系,這環境如何友好?
到非洲來,還真領略了人和動物友好的情景。在津巴布韋,我們所住的旅店位于維多利亞大瀑布附近的贊比西國家公園,這里有成群的野象、野牛、野豬,當然也有稀有的非洲獅、非洲豹……
已是夕陽西下的時分,好客的非洲朋友邀我們去游贊比西河,游船剛剛離開碼頭,船上服務員就指著前方說,今天好幸運,你們看,已經有河馬在“歡迎”我們了。不遠處的水面上,五六匹河馬在嬉戲,中間兩頭小河馬昂著頭撒歡兒,幾匹大河馬在兩邊圍觀。當我們的船駛過來,河馬們像是有統一指揮一樣,一字排開,友善地昂著頭,張開大大的嘴巴,真像一支水上儀仗隊向我們致意。說實話,近距離接觸這些樣子丑陋怪異的龐然大物,心里有幾分畏懼,可眼前的情景,倒讓人覺得這些河馬憨憨的,挺可愛。
在我們返回碼頭的時候,太陽已經落山。船上的非洲朋友突然發現前方有大象渡河,一群(大約二三十頭)大象在水面上從南向北游動,黑壓壓的一片,像是從遠處駛來的一艘戰艦。贊比西河是津巴布韋和贊比亞的界河,據說這些大象是跨河而居的公民。船上服務員開玩笑說,它們是雙重國籍,拿的是兩國護照。它們因季節和氣候變化,有時在這邊有時到那邊。不管生活在哪邊,大象都受到人們的關愛和呵護。為了不驚擾大象,河上的許多游船都關掉引擎,停泊在河中,船上的游人默默地站在船頭目送大象過河。
當地的一位華人朋友說,去年國內一位游客在我們住的這個旅店里,一天沒有關好窗戶,屋子里的水果、飲料、點心被公園里的猴子洗劫一空,還把所有行李翻了個底兒朝天。我們的同胞向旅店提意見,希望采取措施防止動物侵擾游客。旅店的負責人說,這里本來是動物們的家園,是我們侵擾了動物,對動物我們還是謙恭禮讓幾分吧!
我認為生態文明說白了應該是人對動物講文明,對大自然講文明。如今人們熱衷于談論文化,文化所蘊涵的內容除了人與人的關系,還應該包括人與自然的關系。我們認識到人類要文明地對待自然、對待動物,要與周圍的環境友好相處,也是一種文化自覺。從政府到民間都在弘揚生態文明,呼喚生態文明,實在是人類或者說是一個民族在文明進程中的一次飛躍。
七、大自然是人類的老師,文化從大自然始,文明也從大自然始
看一個地方的文化,自然要看那里的建筑,因為建筑是“一目了然”的文化,是不需要“翻譯”的文化。到津巴布韋來,當然要去看看被列為世界文化遺產的著名古跡大津巴布韋遺址。
這里曾經是莫諾莫塔帕帝國的都城,是南部非洲最古老的遺址。高高的山丘上,大部分建筑已成為廢墟,唯一保存完整依稀可以看到當年宏偉氣象的是一座叫娘娘宮的石頭城堡。據說是皇后和妃子們居住的宮殿,從遠處看有點像古羅馬的斗獸場和劇場,宮墻用灰色花崗巖石塊砌成,高大而堅固,宮墻內是排列有序的石屋。令人矚目的是一座足有三十多米高的石塔,雖經千年風雨侵蝕,依然刀削斧劈一樣平整光滑,形狀像是一棵豐滿的竹筍,圓錐形的塔頂高高伸向天空。因為其造型的壯美,也因為它歷史久遠,還因為它背后神奇的故事,這石塔當然成了津巴布韋國家的標志和象征,非洲人都稱它是津巴布韋塔。無論是津巴布韋的貨幣、郵票,還是各式各樣的宣傳品、紀念品上都有它的圖像。
任何藝術都源于民間,任何文化都是人民創造。就在大津巴布韋遺址不遠的山坳里,有一個普通的非洲村莊,幾十座圓型草屋,一樣的造型,一樣的色彩,遠遠看去像是山坳里長出的一片灰褐色的蘑菇。仔細觀察,這些鄉村草屋的形狀和娘娘宮里的津巴布韋塔十分相似,那石塔完全是原始草房的放大和拔高。可以想見,石塔建筑者的靈感一定是來自民間草屋。
從圓形的非洲草屋,突然想到家鄉內蒙古草原上的蒙古包,想到大興安嶺鄂倫春和鄂溫克獵民的撮羅子,其造型都是以圓為基本特征。曾經看過上海作家趙鑫珊先生一本講建筑美學的著作,里邊講到過人類為什么偏愛用圓形造屋。他的觀點是,人類在模仿大自然。
我想這答案是有道理的。無論是內蒙古草原上的蒙古包,還是非洲高原上的茅屋、大興安嶺森林里的樹皮房,都是以天空為參照物建起來的,從這個意義上說,大自然是人類的老師。
幾年前,圍繞國家大劇院的造型曾有過爭論,爭論的焦點是在古都心臟建造一個玻璃球一樣太現代的建筑會破壞古都風貌。可建成以后,得到越來越多人的認同,她渾圓柔美的形狀受到越來越多人的贊美,實際上這座時髦的建筑已經成了新時代北京的標志性建筑。
我以為衡量判定一個國家建筑是否現代,造型并不是唯一標準。其實像大劇院一樣的圓形建筑,古代、近代、現代都有。打開世界著名建筑圖譜,可以看到世界上許多標志性建筑都是以圓為基本元素的,再看我們中國,最有代表性的天壇不也是以圓取勝嗎?看來,圓是最美的建筑語言,是最原始的也是最現代的建筑語言。
人類對美的追求是共同的,人類對美的評判標準也是相通的。古人、今人,東方人、西方人,在美麗面前人人都會折服。(本文有刪節)
摘自《光明日報》2012年3月16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