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天,一個男孩兒跟他的伯爵父親慪氣,爬到樹上威脅他父親說,“我再也不下來了”。從此以后,他真的沒有下來,他在樹上,在無邊無際的森林之上度過了他的一生。生活,談戀愛,偷情,宣傳思想,發動改革,作者寫得非常詳細,甚至寫到了這個孩子如何在樹上大小便。當生命的終點,所有人都期待他回歸大地,或者終于可以嘲笑他時,他也沒有讓人們得到滿足,最終他抓住一個熱氣球垂下的繩子消失得無影無蹤。這就是卡爾維諾《樹上的男爵》的內容,充滿超常的想象力和豐富的象征性。
想象著一個人,不停地在樹與樹之間跳躍,以最大膽和最謹慎的動作保證自己不落到地面上。他來到森林的邊緣,站在最外面的那棵樹上,俯視著無限遠的平原和大地,那是怎樣一個廣闊的世界?樹上的天空,無限自由的世界,它廣闊,自由,倔強,無拘無束。他漫長的一生在為這一世界的存在與彰顯而作注腳,并最終成為一種隱喻。他并沒有妨礙人的生活,但是,他以他不同于一般人類的生活而給人類以打擊,他使人類看到了自己的庸常、瑣碎、軟弱和精神的委頓。通篇充滿了揮之不去的浪漫氣息,如地中海溫默的海水,浸潤著意大利的陽光海岸。一部反叛者與孤獨者的史詩,沾染了童話的氤氳之氣,便有了卡爾維諾式的夢幻與輕逸,一種令人上癮的、略帶克制的瘋狂。
橄欖樹,由于長得彎彎曲曲的,對于柯希莫來說是平坦而舒適的大道,是堅韌而友好的樹,雖然這種樹的枝干長不粗大,踩在那粗糙的樹皮上,無論是走過還是停留,都不會有大的顫動。在一棵無花果樹上的情形就不同了,他得留神它是否承受得住自己的體重,不停地走動。柯希莫站在用樹葉搭成的涼棚之下,看見陽光透過葉片,把葉脈照得十分清晰,青色的果子漸漸脹大,花蕊上滲出的乳液散發出香氣,無花果樹要把你變成它的,用它的樹膠液汁浸透你,用大胡蜂嗡嗡的叫聲包圍你,柯希莫很快覺得自己正在變成無花果樹,他感到很不舒服,便離開了那里。在堅硬的花楸果樹上,或在結桑葚的桑樹上,都是挺安逸的,可惜它們很罕見。核桃樹也一樣,我也覺得它好得沒的說了。有時我看見哥哥鉆進一棵枝葉繁茂的老核桃樹,就像走進一座有許多層樓和無數房間的宮殿,我就很想像他那樣爬到那上面去。核桃樹作為一種樹顯示出了何等的力量和自信,又是何等的頑強,連它的葉子也是又厚又硬。
柯希莫很喜歡待在圣櫟樹波狀的葉子叢中(或者說是冬青櫟,每當我講到我們家的花園時就這么稱呼這些樹,也許是受了我們父親的措辭考究的習慣影響),他喜歡它那干裂的樹皮,每當他出神想事時,就用手指頭從那上面摳下一些碎片,不是有心毀壞它,而是特意在它漫長艱辛的再生過程中助它一臂之力。有時也剝開法國梧桐的白皮,讓一層層長黃霉的朽木露出來。他還喜歡榆樹的有突瘤的樹干,他從樹瘤里剜出嫩芽,一簇簇鋸齒形的葉子和紙片狀的翅果,但是很難爬上去,因為樹枝生得很高,又細又密,可供通過的空隙很少。在森林里的各種樹木中,他偏愛山毛櫸和橡樹,因為松樹分杈極密,枝杈不結實,還遍布松針,既沒有空隙又沒有手腳可攀登的地方,而栗樹呢,有帶刺的葉子、硬殼的果,生得高高的枝條,仿佛有意長成這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樣子。
日子一長,柯希莫便逐漸體會出這些友情和敬重,而且經過了反復的體驗,但是在最初的日子里這些情感就在他身上滋生了,仿佛是天生的本性。他的天地已經變了,這是一個由架在空中的細長而彎曲的橋,由粗糙樹皮上的結節、瘤子和皺褶,由透過或疏或密的樹葉擋起的帷幕而變幻著深淺的綠色陽光組成的世界,微風一吹,樹葉的柄就抖動不已,而當樹干搖擺時整棵樹的葉子就像一方紗巾飄動起來。而我們的世界呢,是平貼在地面上的,我們看到的是比例失調的形象,我們當然不理解他在那上面的感受。夜里他傾聽著樹木如何用它的細胞在樹干里記下代表歲月的年輪,樹霉如何在北風中擴大斑點,在窩里熟睡的小鳥瑟縮著將腦袋鉆進最暖和的翅膀下的羽毛里,毛毛蟲蠕動,伯勞鳥腹中的蛋孕育成功。有的時候,原野靜悄悄,耳膛內只有細微的響動,一聲粗號,一聲尖叫,一陣野草迅疾傾歪的瑟瑟聲,一陣流水淙淙響,一陣踏在泥土和石子上的蹄聲,而蟬鳴聲高出一切之上。響聲一個接一個消失,聽覺不斷辨別出新的聲音,就像那拆著一團毛線的手指,感覺到每根毛線變得越來越細,細得幾乎感觸不到了。同時青蛙一直在鳴唱,作為一種背景并不影響其他聲音的傳播,如同太陽光不因星星的不斷閃爍而起變化。相反,每當風吹起或吹過,每一種聲音都會起變化并成為新的聲音,留在耳膛內最深處的只有隱隱約約的呼嘯聲或低吟聲,那是大海。
冬天到了,柯希莫替自己做了一件短皮上衣。他自己動手縫制的,用的是他獵獲的各種動物的毛皮:野兔、狐貍、松貂和雪貂。他頭上一直戴著那頂野貓皮帽子。他還用羊毛編織了幾條褲子,膝蓋處縫上皮子。至于鞋嘛,他最后懂得在樹上走最好的鞋是拖鞋,他做了一雙,我不知道用的是什么皮,也許是獾的。
他就這樣抵御寒冷,應當說明的是,那時候我們這里的冬天是溫暖的,沒有現在這么冷,人們說是拿破侖把冷風從俄國帶了出來,讓它一直跟到了這里。但是,那時候冬天在野地里露宿也是不好受的事情。
柯希莫找到用皮囊過夜的辦法,不再搭帳篷或茅房。皮囊的毛向里,吊在樹枝上,他鉆入皮囊,頭腳全進去,蜷縮著睡得像嬰孩一樣甜蜜。如果夜里有異常響動,從皮囊的口上就會伸出那頂皮帽、槍桿,然后是眼睛睜得大大的他(人們傳說他的眼睛變得像貓和雕一樣能在黑夜里發光,這我可從來沒有看見過)。
早上的情形相反,當松鴉開始歡叫時,從皮囊里伸出兩只握拳的手,拳頭向上升,兩條胳臂向外張開,他緩緩地伸著懶腰,伸著伸著就露出了他那打哈欠的臉,他那肩挎獵槍和火藥袋的上身,他那羅圈腿(由于總是匍匐著爬行和蹲立,他的腿開始變得彎曲了)。這兩條腿跳出來,蹦幾下,然后聳聳肩,伸手在皮上衣內搔一下癢,柯希莫就清醒了,新鮮得像一朵玫瑰花,開始了他的一天。
他向泉水走去,因為他擁有一眼懸空的泉水,這是他發明的,或者最好說是借助自然條件建造的。有一條溪水流到懸崖邊,變成瀑布落下來,瀑布旁邊有一棵橡樹向上高高地伸出枝干。柯希莫呢,就用一段楊樹皮,約有兩米長,做成一條水渠,將水引至橡樹枝上,這樣他就可以喝水和洗浴了。他洗澡我可以做證,因為我看見過幾次,洗的次數不多,也不是每天都洗,但他是洗澡的,他還有肥皂。有時心血來潮,他也會用肥皂洗衣服。他特地弄了個洗衣盆放在橡樹上,最后他把衣物搭在樹枝上拴的繩子上晾干。
另一個問題:大小便。起初,在這里或那里,他不在意,反正世界大得很,他隨時隨地行方便。后來他覺得這樣很不體面,于是他在麥爾當佐河的岸邊找到一棵生在僻靜而合適位置的榿樹,他可以很方便地蹲在一根枝上。麥爾當佐河是一道從蘆葦底下經過的深色的流水,水流湍急,兩岸的市鎮往里面排放下水道里的污水。年輕的柯希莫就這樣文明地生活著,遵從鄰居和家人的行為規范。
總之,他在樹上什么事情都能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