壹
我什么時候第一次聽說草豎琴的?一定是在我們搬到楝樹上去住的那年秋天之前很久;那就是某年初秋;當然是多莉告訴我的,別人誰也不知道該管這叫什么。
如果你走教堂那條路出城,走幾步就會路過一片明晃晃的山岡,滿是白骨色的石板和褐色的枯掉的鮮花:這就是浸禮會的墓地。我們家的人,姓泰博的還有姓芬威克的,都埋在這里;我母親躺在我父親旁邊,兩家親戚的墳,總共有二十多座,都圍繞在周圍,就像一棵長在石頭地上的樹,根部這里一塊那里一塊地突出在地表。山下的那片地上長滿了印度草,這種草會隨著季節改變顏色:九月底的時候去看,它會變成晚霞般的紅色,暗紅的陰影火光一般拂過,秋風隨意撥弄著干草葉,吟出人間的音樂。
這片地之外,就是幽暗的河邊樹林。想必是某個九月的日子,我們在樹林里挖草藥的時候多莉說的:你聽到沒?這就是草豎琴,總是在講故事——它知道山上所有人的故事,所有生活過的人,他們的故事它都知道,等我們死了,它也會講我們的故事。
貳
我父親是個旅行推銷員,我母親死了以后,他把我送去跟他的兩個表姐一起住。韋萊娜·泰博和多莉·泰博是姐妹倆,兩位女士都不曾結過婚。在搬去之前,我甚至從來沒能得到允許進過她們家。不知為了什么說不清道不明的緣故,我父親跟韋萊娜不講話。也許是我父親求韋萊娜借錢給他,韋萊娜不肯借;再不然就是她借了,可我父親沒還錢。反正這緣故肯定跟錢有關系,因為別的事他們都不會這么往心里去,尤其是韋萊娜,她是城里最有錢的人。城里的藥店、服裝百貨店是她的,還有一家加油站、一家雜貨店、一幢辦公樓,統統都是她的,掙到這么些錢可不容易,她是個性格很難搞懂的女人。
反正我父親說他永遠不會踏進韋萊娜的家門。他總是講關于兩位泰博小姐很難聽的壞話。他散布的段子之一到現在還有人信,說韋萊娜是雙性人。他編派多莉·泰博的那些荒唐話,連我母親都聽不下去:我母親說他該知道羞愧,居然忍心嘲弄一個這么溫柔,一點害人之心都沒有的好人。
我認為我父母兩個人很相愛。從前每當他出門去銷售他那些冷凍乳品的時候,她都要哭一陣子。她嫁給我父親的時候十六歲,沒到三十歲就死了。她去世的那天下午,我父親喊著她的名字,把身上的衣服都撕爛了,光著身子跑出去奔到院子里。
叁
韋萊娜是葬禮的第二天登門的。我還記得她遠遠走來,越來越近時我感到的驚恐,她很瘦,花白的頭發仿佛撒了一腦袋胡椒鹽,黑色眉毛顯得很剛毅,面上有顆小痣。她推開前門,徑直走進了我家。自從葬禮結束以來,我父親一直在砸東西,他不是發狠發怒,而是心平氣和地、徹徹底底地砸:他會慢慢踱步走到客廳,拿起一個瓷人兒,對著它沉思片刻,然后朝著墻砸過去。地板上、樓梯上撒滿了碎玻璃和銀餐具,還有我母親的一件撕爛的睡袍,掛在樓梯扶手上。
韋萊娜眼光掃過滿地狼藉?!坝冉?,我有話跟你說?!彼纳ひ糁袣馐悖瑒C冽高亢,我父親回答說:“行啊,你坐,韋萊娜。我想到你可能會來?!?/p>
那天下午,多莉的朋友凱瑟琳·克里克來幫我收拾了衣物,父親開車送我來到了泰博巷那幢陰影憧憧、氣派很足的大宅前。我臨下車的時候,他伸出雙臂想擁抱我,但我怕他,掙脫出來。我現在很后悔當初我們沒有擁抱告別。因為幾天后,他開車去莫貝爾港的路上,剎車失靈,從五十英尺高的崖壁跌落,摔進了海灣。我再次見到他的時候,他的眼皮上一邊蓋著一個銀元,愿他瞑目。
按我的年紀來說,我個頭矮小,好似侏儒,根本沒人注意到我;但現在人們總是對我指指點點,說真叫人難過,這個可憐的小孩,柯林·芬威克!我也盡量顯出很悲慘的模樣,因為我知道,這會讓人滿足:城里每個人都曾請我喝過汽水,或者吃過爆米花什么的,在學校我也破天荒頭一遭得了高分。所以,過了相當長的時間之后,我才平靜下來,注意到了多莉·泰博。
就是那時,我陷入了愛情。
肆
想象一下我這么一個鬧鬧騰騰,四處打探的十一歲的男孩剛到家時她的心情。她聽到我的腳步聲就開溜,如果實在躲不開我,就會像含羞草合起花瓣似的,縮身躲藏。她是這樣一種人,能偽裝成房間里的物件,像影子一樣隱身在角落里。他們現身,必得是種無比纖巧微妙的情形。她總是穿著最安靜不出聲的鞋子,少女式的褶邊長裙,下擺剛碰到腳踝。她比韋萊娜要大,但看起來仿佛跟我一樣,也是韋萊娜收養的。我們都被韋萊娜的引力牽動著、引導著,分別在大屋的外太空里,按照各自的軌道運轉著。
閣樓上亂七八糟堆滿了舊東西,這潦草的博物館里立著些恐怖的假人,都是韋萊娜的商店里用舊的展示模特。那上面有好多塊地板松動,稍微挪起一寸,就可以俯瞰幾乎所有房間。大宅里到處都塞滿了笨重嚴肅的家具,但多莉的房間跟別處不同,里面只有一床、一椅、一書桌,這房間倒像是給修女住的,只有一點不像,墻壁和一切物件,都漆成匪夷所思的粉色,連地板也是這個顏色。每次我偷窺多莉,她總是在做兩件事:要么是站在一面鏡子前,舉著花園用的大剪子修剪她那黃白參半、已然稀少的頭發,要么就是用鉛筆在一沓克萊斯牌的粗質紙上寫字。她時不時把筆尖用舌頭舔濕,有時寫的同時還念出聲:不要碰甜食比如糖果,還有鹽肯定會要了你的命。現在我知道,她是在寫信。但當時她這些通信來往讓我感到很迷惑。橫豎她只有一個朋友就是凱瑟琳·克里克,她平時誰也不見,也從不出門,只有每周一次例外,她會跟凱瑟琳一起去河邊樹林里采草藥。多莉把草藥煎成治療浮腫的藥水,然后裝瓶。后來我發現,她的客戶遍布全州,她的好多信件就是寫給客戶的。
韋萊娜跟多莉的房間隔著一條過道,她的房間布置得就像間辦公室。有張翻起式的書桌,一排賬本架,還有文件柜。晚飯后她常會戴上綠眼罩,坐在書桌前算賬,把賬本一頁一頁翻過去,直到街燈都熄滅。有些夜晚,她并不打開賬本,而是雙手支額坐在桌前,他們的照片擺開在眼前。照片收起來后,她會熄滅燈火在房間里踱步,隨即會發出一聲受痛似的哀叫,仿佛她在黑暗中跌了一跤,摔疼了。
摘自上海譯文出版社《草豎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