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儒家五經,《詩》、《書》、《禮》、《易》、《春秋》,《禮》向來被稱為絕學。其中涉及的典章制度、禮法準則,乃至前人對于禮的觀點看法,包羅萬象。而歷朝歷代禮制的變遷,更是繁復多端。自古以來,眾多儒家學者為了消除個中歧義,做出了不少努力。然而,還原古禮的真實狀態,仍然是一個極為困難的問題。
在湖南大學岳麓書院,有這樣一位潛心禮學的學者,在坐了15年的“冷板凳”之后,于2003年推出了6卷280萬字的《中國禮制史》,成為我國第一部從先秦到清末系統研究中國禮制的著作。
著名考古學家、古文字學家、清華大學李學勤先生認為,,“這是我國學術界的一件大事,也是學術著作出版上的一椿盛舉”。著名古文字學家、古文獻學家裘錫圭先生也評價稱,“此書是我國第一部禮制研究通史,填補了我國人文學科的一個重要空白”。
這位學者,就是傳承禮學大師沈文倬先生衣缽的著名學者陳戍國教授。
春日初晴,在岳麓書院前的亭亭綠樹之下,聆聽白發蕭然的陳戍國先生講述他研究禮學的心路歷程,自然別有一番滋味。
《關雎》場景與婚禮無關
陳戍國先生初治禮學,是在西北師范大學攻讀研究生時,而緣起竟然是因為《詩經》中的第一篇《關雎》。
“關關雎鳩,在河之洲?!边@篇中國人耳熟能詳的詩歌,有什么問題呢?
原來,不少學者在解讀《關雎》時,將其視為男女從戀愛以至結婚這一過程的“實況描寫”,佐證是最后幾句中的“琴瑟友之”、“鐘鼓樂之”,有人認為,這正是敲鐘打鼓、迎娶新娘的場景。至今百度百科中,還有類似的說法,認為《關雎》最后一段“描寫小伙子結婚成夢,夢想成婚的歡樂場景?!?/p>
陳戍國在仔細研讀《禮記·郊特牲》和《禮記·曾子問》、《韓詩外傳》等文獻之后,發現這種說法根本是無稽之談,他的依據是:“先秦時婚禮不用樂!”
原因很簡單:先秦時人們并不像今天的人們一樣,把結婚看作是一件歡天喜地的大樂事,在先人的觀念中,子女成婚,意味著父母老去,婚禮雖說并不哀戚,但還是帶些凝重的味道,故而婚禮中并不用樂。這一習慣,直到魏晉南北朝之后才逐漸改變,唐人甚至還為婚禮是否用樂產生過爭論,因而《關雎》中所述的場景,顯然和婚姻大事無關。
“既然那個時候婚禮不用樂,又怎么能說是敲鐘打鼓,把新娘迎娶過來呢?”陳戍國先生認為,這是新文化運動以來,提倡改變觀念,用現代觀點來解讀古代典籍而產生的錯誤。在他看來,“我們強調的是實事求是,古代是怎么樣就是怎樣”,“中國禮制太重要了,如果忽視了,去想當然,顯然是不行的。”他由此走上了以禮學為宗旨的治學道路。
1987年,年過四十的陳戍國,杭州大學古籍研究所攻讀博士學位,導師為“當今治禮經之第一人”沈文倬教授。沈文倬先生早年師從清末翰林院編修、禮學大師曹文弼,正是因為有了這份傳承,因多年社會歷史變遷而險些失傳的禮學,方才不絕于縷。
在沈先生的指導下,陳戍國萌發了為中國禮制傳統作史的念頭,他所作的《中國禮制史》第一卷,就是當年的博士論文。
“禮是行為準則”
中國是一個禮的國度,國史大師錢穆曾經這樣感慨,“禮是中國的核心思想。”由禮而產生的經典與解釋經典的著作不計其數,最為重要的,當屬“三禮”,即《周禮》、《儀禮》與古人闡發《儀禮》內容的著作——《禮記》。
《周禮》事實上是有關先秦職官制度的記載,在今天看來,更加偏重于典章制度,真正記載了當時禮儀規范和禮法觀念的,是《儀禮》一書。從沈文倬先生到陳戍國先生,最為重視的,也是《儀禮》。陳戍國先生開玩笑說,“只有精研《儀禮》,才可以說得上是科班出身”。
那么“禮”的本質是什么呢?
陳戍國先生引用了國學大師王國維的觀點,“奉神人之祀謂之禮”。原來,禮的起源,是帶有原始宗教意味的祭祀活動,隨著歷史的發展,禮逐漸延伸到社會關系的各個方面,陳戍國先生對“禮”的定義是:
“在社會中,處理個人與天、地和人(包括活人與死人)的正確的行為準則,就是禮?!?/p>
這個解釋,既囊括了傳統的“神、人”祭祀觀念,也融入了更多的時代因素。禮,說得簡潔一點,就是人在處理社會關系時,約定俗從的行為準則。
陳戍國先生告訴我們,自新文化運動以來,“打倒禮教、打倒孔家店”的口號一出,中國傳統的禮和禮學,一度遭遇了極大的打擊,傳統社會賴以維系的思想根基被摧毀,因此而產生了眾多的社會問題,對于當下的中國社會而言,“禮”其實是不可或缺的。
所幸,近年來清明節假期的設置,恢復了慎終追遠之禮,而前一段時間在海內外華人群體中產生極大影響的“祭祀黃帝”活動,都在昭示著“禮”的精神在逐漸回歸。
陳戍國先生并非只是一位“藥方只販古時丹”的學者,他以學者的坦誠,著眼于“禮”的客觀存在,在他看來,“禮”有其儀式化的一面,在古代,“好的規矩就是禮,不好的規矩也是禮”,到了今天,我們對禮的尊重,同樣也要與時俱進,根據當下的實際情況進行發揮。
這一準則,其實古人也已經說得很清楚了,那便是“發乎情,止乎禮”。
在陳戍國先生身上,我們也看到了這位精研禮學的教授,最為返璞歸真的一面,因為在約定采訪時溝通的問題,陳戍國先生竟然提前在辦公室等候了一整天,當記者再次提出采訪請求時,一向安居書齋的他,還是欣然答應了,并且為不能提供更好的談話場所一再表示歉意。
陪同陳戍國教授在岳麓書院古老的亭臺樓閣中穿行,重溫千年來莘莘學子們修身習禮的所在,我耳邊仿佛傳來了一聲聲古老而清脆的吟誦:
“禮之用,和為貴。先王之道,斯為美,小大由之。有所不行,知和而和,不以禮節之,亦不可行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