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 子
大頭氣得要死。
大頭噔噔地往回趕,頭上掛滿汗珠子,呼哧呼哧的出氣不贏。
“少爺少爺!你不看戲了?”牛兒在后面喊。
噔、噔噔……大頭越跑越兇。
終于看到鯉魚閣了!
這是一座遠近聞名的樓閣——樓閣前面有石牌樓,上書“鯉魚閣”三字。石牌樓內有寬闊的院坪。樓閣飛檐翹角,黃琉璃瓦,鐵青磚墻,紅漆門窗,前后壁上分別砌了兩條紅鯉魚,成躍龍門之勢。雨天,屋頂上的雨水全從高高的魚口吐出,似瀑布飛瀉,氣勢典雅、磅礴。
“到家了!”大頭鬼叫一聲,口吐白沫,仰面倒了。
牛兒背著大頭走進鯉魚閣,跨入大堂,將大頭放在太師椅上。老爺、太太問,出了什么事?“水水……”大頭歪著頭說。牛兒倒了一大杯冷茶遞到他手中。大頭捧著杯,仰著頭灌茶水,水堵滿口,從嘴角嘩嘩地流下。杯子空了,他還在喝那杯壁上殘留的水,嘬嘬!嘴咂得好響。直到不再感到口渴,激烈的情緒才慢慢舒緩下來。老爺、太太急了,問到底出了什么事。這一問,情緒剛剛舒緩的大頭竟號啕起來:“我的老子、娘啊!我、我看見了,我的老老……婆在……在唱戲、戲呢!”這無頭無尾的話把老爺、太太也搞糊涂了。傭人牛兒這時才有機會作解答。他說,今日縣城王府坪唱對臺戲,就是大頭以前那個老婆祁陽婆、老夫人叫大腳、觀眾叫她映山紅的在唱旦角。大家都說她是祁劇史上第一個女旦,夸她演得特別精彩,特受觀眾歡迎……
祁劇史上第一女旦怎么會是蠢寶大頭的老婆?那么,她又怎么逃出鯉魚閣,怎么走上了戲曲舞臺呢?
這得從頭說起。
學 藝
祁陽婆自幼喪母,是爹爹一手把她拉扯大。她爹一不抽煙二不喝酒,唯一的嗜好就是唱大戲,便前飯后,他都要唱幾句。人家都叫他老古。祁陽婆繼承了父親的基因,學會講話后就學會了唱大戲。四五歲時,老古唱上句,她就能接下句。到了纏足的年齡,老古喉嚨急出火,嘴巴都講爛,叫她纏足她就是不從。后來,她就成了野孩子,一雙大腳,一年幾乎有十一個月沒穿鞋子,老是跟著男孩子們瘋跑,跟著戲班子瘋跑。長到八歲,她對爹說要去學唱戲。老古猛地一下掰起她的腿,痛得她淚似屋檐水往下落。老古說,唱戲得先練基本功,你還想學唱戲嗎?她用袖手在臉上一橫,說,想學!痛就讓它痛吧。登臺唱大戲,也是老古年輕時的理想,因無法實現而成為終生的遺憾,于是就把自己曾有的理想寄托在女兒身上。此后,老古天天教女兒壓腿,把女兒的腳擱在凳上,腿上吊青磚,從一個加至九個。還教她依墻倒立,在稻草上翻小翻等等。為練功即使全身痛得如針扎,她也不叫苦。
駝子綁在直柱上——練的是蠻功。
秋天,是一年中最實惠最歡樂的季節。尤其是今年的秋天,祁陽縣幾乎所有的田洞都是一望無際的金黃,陽光下如一幅幅美麗的油畫。豐收,似乎能把一個偏僻的小村變得“天寬地闊”。請戲班唱大戲便成了人們爭先恐后的事情。大戲就是祁劇,發源于祁陽,舊稱祁陽戲。祁劇歷史悠久,名伶輩出,它有鮮明的地域特色,它似熾熱而絢麗的榴花綻放在湘南大地。熱鬧的鑼鼓,纏綿的祁胡、三弦和琵琶,以及生旦凈末丑,依次登臺,演繹著一個個揪心的故事,把種田人積攢了一年半載的眼淚和歡笑全都催發了出來。
已十歲的祁陽婆和爹爹一道,追著戲班看戲,從東村到西莊,從南田到北嶺,最后追到四十里外的白水鎮,住在表滿滿家里。她白天看了著名坤角(男旦角。那時祁劇舞臺上還沒有女旦角)藝名叫“竹吟風”演出的《巧裝榮歸》,晚上又看了他的《白氏盜草》。夜里,想起劇中動人情景和他精湛的表演,怎么也困不著!起床去挑水,見白水河上,停著一條篷子船,傳來動聽的大戲腔。她撂下桶,甩掉鞋,和衣鉆入河里,游到船邊,掰著船沿兒偷看,一個高高瘦瘦的中年人在教徒弟唱《尼姑辭庵》。他,就是竹吟風!她看過他的戲。那唱,清脆柔和,如泣如訴,繚繞不絕。她聽著聽著,竟把藏在心底里的一種什么東西給濕漉漉地勾了起來。她把他的一招一式、一唱一嘆都牢牢記在心里。就這樣她在浸涼的秋水里泡了一個多鐘頭。學打沒有看打精。當竹吟風對那個徒弟搖腦殼時,祁陽婆爬上船,劈面大叫師父!他傻了眼,握著她冰涼的雙手,說不出話。她說師父,我心里暖烘烘的呢!他望著她那雙紅彤彤的光腳板,詫異說:“你沒纏足,將來怎么辦?大腳婆嫁不出去呢!”祁陽婆說:“我不嫁人,終生唱戲唄!”他呵呵大笑,就叫她唱來聽聽。她張開口,就有板有眼地唱起來。竹吟風頓時暈了:她不但吐字清楚,嗓音甜美,而且極富感情。小小年紀,竟頗有分寸地把少女那哀怨、相思、向往、興奮之情表達出來。尤其是最后一段戲,對想象中下山后的生活情趣,模擬得細致傳神,難得!竹吟風像撿了寶似的欣喜:“天才!天才也!”她通的一聲跪下:“徒兒拜見師父!”他臉上的笑容驟然凝固:“誰答應收你做徒弟了?!”她望著他,委屈地哭了。他好為難,不是他不愿收這個徒弟,是沒有這種規矩。妹姬上舞臺犯了大忌啊!
她一頭扎進河里,一個“迷子”就到了岸邊。剛剛爬上岸,就被人用被單包裹起來,扛在肩上,大步流星地走。不好!碰上劫匪了,她聲嘶力竭地大叫:“放下!你這個壞蛋想干什么?”其聲驚起了宿在柳林的鳥雀,“撲撲”地消失在夜色里。過了一會兒,她被卸了下來。背她的人不是劫匪,而是她爹。老古說,這么涼的河水,你浸了那么久,不怕打“秋擺子”?她不回答,只顧笑。老古說,你笑什么?她說我學到《尼姑辭庵》了。老古說,你快去換了衣,唱給我聽聽。
祁陽婆換好衣,拖起她爹來到開闊的屋場上。淡淡的月光投下亙古的寧靜,優美的旋律給夜增添了翅膀。她的唱驚動了表滿滿一家人,他們從窗口伸出頭來,拍掌叫好。她唱了一段,忽然記起什么似的說,爹!我把水桶丟在河邊沒拿回來呢。
老古大笑:“我早就把水挑回家了。”
秋風吹皺白河水,滿船清曲壓星河。
當竹吟風再次看見掰著船沿兒浸在水里看戲的祁陽婆時,猛覺有一股噴泉從小肚、胸膛熱熱烈烈洶涌而上,酸酸地沖撞著咽喉,他就破了“六耳不傳道”的規矩,把她叫到船上來看戲、學戲。
接連幾個晚上,祁陽婆的藝術天才獲得了盡情發揮的機會。
這晚,竹吟風把本家(班主)請到船上。祁陽婆抹了水粉、胭脂,穿上嫣紅戲裝,唱起《拾玉鐲》。她像一朵帶露的玫瑰,把一個懷春少女的情懷表演得耐人尋味。本家伸出拇指夸贊:好,好苗子!她演的《巧裝榮歸》,更讓本家叫絕。常言道:千斤白口四兩唱。戲中,旦角有一段責備小生的長白,計一百一十六句,她口齒伶俐,聲調鏗鏘,說得既傳情又悅耳動聽。她的唱腔,清麗圓潤,高音處,酣暢淋漓,有裂帛的痛快;低音處,如魚臥清池,水浪不驚,明凈而柔美。本家問,這好的奶仔,哪里弄來的?竹吟風如實說,這是個妹姬。本家一臉難色。竹吟風忙解釋,祁陽多少子弟在桂林唱大戲,早興女旦角了。本家說,桂林是桂林,那是大口岸,不能相提并論。竹吟風爭辯,我們祁陽也總得有人帶頭呀!本家來了氣:不行,眾怒難犯,誰敢帶這個頭?!竹吟風還想據理力爭,可本家已撐船靠岸,甩手走了。
“細妹姬,你都看到了,我,我無權收你呀,我們明天要過臺。”竹吟風愛憐地把她抱在懷里,“孩子,聽話。日后時勢好轉,你再來找我吧。”隨即摸出一枚銀元,塞進她的手里。祁陽婆痛苦地甩頭。“不能唱戲,銀元何用?”將銀元撂還,“師——父——!我,罷!罷了——!”一頭栽進河里。她的吶喊在空曠的天地間回蕩了許久許久。竹吟風焦急地搓手,目光似網撒向河面,卻連幾星水泡也沒捕捉到。無數的星星落在河面,閃閃爍爍,撲朔迷離。他不停地敲打自己的腦門,內疚地嘆息:“唉,可惜!唉——”
觀 燈
祁陽婆沒有死。她的水性太好了。
祁陽婆長到十六歲,已如映山紅一般鮮艷,使僻靜的山村亮麗起來,熱鬧起來,媒人踏破門檻,祁陽婆就是不答應。老古勸她,她就推說爹的年紀大了,她若嫁了,誰來照顧爹爹?以后招個上門女婿吧。老古念她一片孝心,不再為難女兒。
人大了,夜卻變得漫長。
前天,爹爹帶她上祁山。祁山觀內唱大戲,其中有一曲《斬勉斬草》,那個扮演包公的少年,身材魁梧,嗓子嘹亮。尤其,他的臉風(面部表情)特別好,在表演斬侄兒包勉那矛盾而激動心情時,臉部肌肉顫抖,如水豆腐樣不停地淌動。情竇初開的她,愛,就像一束心靈的陽光,使她荒蕪的心田有了一片新綠。弄得她兩個晚上睡不好。“難道我愛上他了?”她反復地問自己。她不知自己哪時睡著的,醒來時,似乎有鳥聲在芬芳的霞光里飄落:喜喳喳!喜喳喳!
這是羅羅在喚她。羅羅是她的朋友,他們是一對“黃金搭檔”,在一起玩耍長大的。他們用鳥聲當聯絡暗號。喜鵲聲,是約她上街玩耍。她披上衣服就跑,跑幾步,回頭又拿鞋穿上。
今乃元宵佳節。
縣城街道相通,房屋毗連,店鋪林立,家家戶戶門前張燈結彩。二人來到城中心區北正街,非凡地熱鬧。有坐轎的、騎馬的、說書的、賣武的、玩西洋鏡的、耍雜的、耍猴的,令人目不暇接。還有著絳紅、淺藍、米黃、月白色旗袍的妖艷女子,把一條街都弄得香噴噴、五顏六色的。更有那悠悠的、又香又甜的氣味牽動著祁陽婆肚里的饞蟲,她兩只眼珠子不停地骨碌碌地轉動著,說羅羅,請我上館子吧。羅羅說我請你?祁陽婆說她走得太急,忘記帶錢了。是的是的,羅羅笑瞇瞇說,老公請老婆上館子還不應該嗎?
“嘿!影都沒有的事,敢亂講,看我不打你一餐死的。”祁陽婆的拳頭不停地捅在他腰上,“誰是你老婆?我呸!”
羅羅怔怔地瞪著她:“唉!你以前說過的話就不算數了嗎?”
“你能答應我的條件嗎?你登臺唱大戲了嗎?”
羅羅眨眨眼,好為難。他年過十九,腰腿都硬了,哪還能登臺唱戲?說:“你限定要嫁給唱戲的?耕田種地是根本,唱戲有什么好?”“就好!天下事,算唱戲好。”祁陽婆在他的手背上擰了一把,“別小氣,我們不還是朋友嗎?”羅羅“啊”了一聲,然后去摸口袋。袋里錢不多,上館子怕不夠用,于是給她買了一碗元宵。
二人來到城隍廟。剛踏進大門,忽然嘩啦一聲,兩個惡鬼猛地撲來,祁陽婆大叫一聲,撲入羅羅懷中,嚇得渾身顫抖。羅羅就勢抱住她,說莫怕,這是人設計的機關,鬼是木頭塑的。他盯著她的衣領,衣領內有她玲瓏剔透的鎖骨,并竭力往下看,想看到衣服內的旖旎春光。祁陽婆說作孽!他們為什么要這么做呀?羅羅將她抱得更緊,說:“就是要你害怕呀!”她已發現了他的“陰謀”,用力撐開他,說:“你壞、你壞!我害怕了你好占便宜?”羅羅哈哈大笑:“菩薩也是這么想的!”
他們來到大同戲院門口。壁上掛了塊粉牌,上面寫了下午由娃娃班演出的節目:《單刀赴會》主演——石榴紅
……
這石榴紅是誰呢?莫非是《斬勉斬草》中扮演包公的那個少年?祁陽婆想,一定是他!于是拖著羅羅說要去看戲。羅羅摸摸口袋,只剩下一個銅角子,哪能看戲?她搶過銅錢,撒嬌:“好哥哥,讓我一個人去好了。”
她把銅錢交給戲院守門的老人。老人攔住她,說錢不夠呀。她猶豫一下,昂頭大叫石榴紅是她的哥哥,妹妹看我哥的戲都不行嗎!?老人疑惑地打量她,說石榴紅是你哥?發海水的吧。便問起她哥哥的小名叫什么?叫……她憋得一臉通紅,說我、我偏不告訴你!老人搖頭噴笑。她曾經聽爹說過,你如在外地迷了路,要找人指點,就大喊石頭,總會有人答話的。石頭代表命硬,哪個院子里都有小名叫石頭的人。于是她賭氣說我哥的小名叫石頭,不是嗎?不是嗎!老人笑笑,招手示意她可以進去了。她沒想到胡亂猜測地竟又說中了,高興地蹦得老高:“羅羅哥,你在門口等我,啊!”
劇場坐滿了人,擋住了祁陽婆的視線,只能看到人們的后腦殼。她偷了守門人的凳子,放在人行道中,站在凳上觀看。賣茶水的人說,喂喂,怎么不懂規矩,不能擋我們的道啊!她就大叔大伯老爺爺的說了一路的稱呼,央求他行個方便。賣茶水的人“噗”地笑了,不再追究。
熱烈的開臺鑼鼓令她心血沸騰。
大幕徐徐拉開,第一曲戲是《單刀赴會》。一個身材魁梧的后生,穿著關羽的蟒袍,威風凜凜走到臺口一亮相,她驚詫得舌子都拖到了胸前:他不就是在祁山觀演包公的后生嗎?!哎呀!關公是紅臉,他怎么忘記開臉呢?!忽然,他身段一擺,打引子:真好江景也——!同時雙目一睜,用手將長長的胡須那么一擋,運足氣力,立即滿臉通紅,比開臉更氣派,更威風。臺下觀眾喝彩聲如春雷滾滾,還有人點燃了炮仗,聲聲震耳。她忘情地跳起來,不小心撲在了地上。她不知道痛,完全被他那深沉洪亮的唱腔所迷住——水涌山疊,年少周郎何處也?不覺地灰飛煙滅……時光仿佛在戲院里停滯了一般,她眼前、腦里,全是關羽的威武形象。
好厲害的石榴紅!
她模模糊糊聽到一種鳥聲——死甲甲!死甲甲!這是豬屎鳥叫,是羅羅的暗號——催她回家。可是,緊張的劇情,優美的唱腔,使她忘記了一切。
等到散了戲,她跑出戲院,已不見羅羅的影子。
湘江河面,蕩漾著一輪金色落日。炊煙升騰,模糊了明凈的晚霞。她感到餓了,就像有一只貓在心里抓一般難受。街道邊,有個老頭在煎燈盞糕,那香噴噴的氣味直往她心里鉆,口水,就從她嘴角流出來。老頭問你和親人走散了?她不答話,就坐在街沿兒,瞪著那滾滾的油鍋。呆了好久,也沒見有人來買燈盞糕。她說:“老爺爺,我幫你拉生意好嗎?”老頭疑惑地望著她。她就地翻了一個小翻。老頭說你是戲園子里的人?她說:“不是。是我自己霸蠻練出來的。”她接連又翻了幾個小翻,引來不少看稀奇的人,燈盞糕也賣得熱火了。老人笑呵呵,明白她沒錢買吃的,就拿了三個燈盞糕給她,又向她津津有味地介紹了縣城“耍元宵”的盛況。
祁陽婆在南長街看了龍燈、鯉魚燈、蚌殼燈等五花八門的燈,又趕到了迎秀門。一對上書“云龍朝賀”的高腳提籠從容而來,之后是一面高高飄揚的“帥”字旗,繼之是四人抬的大鑼大鼓,兩支長號、四把嗩吶朝天吶喊,后面還有萬民傘和各色彩旗。此時,銃響連天,鑼鼓齊鳴。“快看,老龍來了!”人們歡呼聲沸沸揚揚。老龍后面是“子龍”。“子龍”使勁“滾龍”,把一條街都“滾”得燈火輝煌,驚天動地。
最好看當屬“竄龍”。龍燈會的人事先下了拜帖,言明哪條街舞龍,哪條街“竄龍”。“子龍”游進最繁華的北正街,家家戶戶用炮仗迎接,子龍點頭擺尾,以示和睦,悠然而過。到達事先用石灰畫定了起止的“竄龍線”。“子龍”擺過頭,“竄龍”就開始了。兩旁的人紛紛點燃炮仗,往舞龍人身上甩,往“子龍”身上甩(但不能拖住“龍”燒)。舞龍的也早有準備,每一節龍燈,都備有兩人,見炮仗甩來,立即擊落(但不能傷了燃炮仗的人)。舞龍燈的人信奉,被炮仗煨過了,龍魂附體,就可除病免災,健康長壽。因此他們毫不畏懼燒傷;燃炮仗的人相信炮仗越燒得多,越能留住龍魂,便可保佑你財源涌進,四季平安。因此他們毫不吝嗇花錢。炮仗聲震耳欲聾,舞龍人以最快的速度,頂著龍燈在濃煙烈火中竄來竄去,接龍燈的人用炮仗來回堵燒,加上激越的鑼鼓聲,人們熱烈的歡呼聲,交織成節日的狂歡。舞龍的都是青少年,都穿上厚厚的粗糙的土布衣褲。令祁陽婆感到驚訝的是,一位少年,竟然赤膊上陣。他肩圓背闊,手臂上的肌肉有如老鼠不停地竄動。炮仗在他頭上、背上燃燒,他不畏縮,一個勁地投入“竄龍”。“了得!”她由驚訝而激動,繼而心潮澎湃,繼而不能自持地大喊:“那位打赤膊的大哥,你是英雄,太棒太勇敢了!”由于煙霧彌漫和他舞龍的速度太快,她始終沒看清他的臉。不過,她的心一直粘在他身上。她是頭一次見到這么有魄力的男孩子,頭一次讓她這么興奮不已把握不住自己。
他到底是誰呢?
初 戀
他是石榴紅。
石榴紅十歲就“唱”紅了,“石榴紅”是觀眾送給他的藝名。今乃他義父“暖壽”之日,夜深了,也得趕回營盤村。
他出了石城墻門,才感到春寒如刺,于是穿上衣服。
撲沓、撲沓……
身后有腳步聲,一回頭,見一條黑影輕飄飄地在迷糊的月光里晃動。雖說他膽子大,仍有幾分心虛,是人是狐精?還是鬼呢?看不清。他咬破食指,口念咒語,手指往背后一彈,鮮血四濺,大叫一聲“著”!這叫“放五雷”,是師傅傳授給他的,凡走夜路,可防鬼魅。可是,身后的“撲沓”聲卻更激烈了。他立住,大叫:“你到底是人是鬼?哇——也!”一聲“哇也”,就像他在舞臺上扮演的關公的吼聲一樣,帶著雄渾的尾音。
“怎么會是鬼呢,大哥?”
聲如畫眉的歌,清脆、婉轉、悠揚。
近了,他才看清,是一個妹姬,仿佛山野里的映山紅,漂亮、健碩并帶有強烈的鄉野風格!他還嗅著了她身上的汗味,那是曬蔫了的映山紅的氣息。
“我叫祁陽婆。”她喘著粗氣說,“石頭大哥!追你追得好苦呢!”
他的眼風還是唱戲時那一套,眼珠左右梭動,最后定格在她面部上:“你怎么知道我的小名?”
她就說起去戲院看戲的故事,一邊說一邊咯咯地笑,末了,一巴掌印在石榴紅的膀子上:“大哥!我今天不但看了你的拿手好戲《單刀赴會》,還看了你精彩的‘竄龍’,太讓我佩服了!”他說:“你喜歡唱戲嗎?”她說:“喜歡!大哥,不瞞你說,竹吟風還教過我唱戲呢!”
他感到興奮,同時感受到被那種曬蔫了的映山紅氣息飄飄地牽了一路,感受到她一而再地“大哥大哥”的愛慕之情,便大膽地牽住了她的手:“小妹妹,你也是營盤村人嗎?”
“我是營盤村旁邊茶山坳的。”她嗔笑著抽出手,啪地又賞他一掌,“喲!你手勁好大,把我的手捏痛了呢。”
沉默。月亮被一片烏云遮住了,田野上更顯得空空蕩蕩,如夢境一般松弛。有風從遠處吹來,捎帶著泥土的氣息。
月亮又從云縫間滑了出來,像一支橙黃色的燭火,照著他清朗而寬闊的額頭。她有意靠近他,只覺一股男人的青春氣息直撲心胸,她的春心開始萌動,一種別樣的情愫縈繞心頭。她用手攏了一下凌亂的鬢發,這才知道,發梢上,已落滿冰冷的白霜。
二人走進趕仙亭,亭內有石凳、石桌、石缸。她說我們休息會兒吧。
他說:“妹妹今年多大?”
她說:“虛歲二八,你呢?”
“我比你大一歲。”他說過,瞅瞅她,就垂下了腦袋。嗨!怎么把早想好要對她說的話給忘了呢。
她突然問:“你讀過多少書呢?”
他反問:“你讀過很多書?!”
“哦沒有——”她說,“別個在私塾里學,我在窗外偷聽,‘三字經’、‘六言雜詩’、對對子,也知道一些。”
“哦!”他說,“是‘人之初,性本善’和‘云對雨,雪對風’這些嗎?”
“啊!你會對對子。”她撲哧一笑,信口拈句,“長街之上,無分南北耍元宵。請大哥對下聯。”他搔搔腦袋,梭梭眼睛,甩甩袖手,說,“妹姬肚下,有個東西像碾槽。”她跌下臉說,“胡說八道!”他說,“我沒胡說!”他們的目光像夜里的兩只螢火蟲彼此牽引、融合。她不僅感覺到了一個男子的身體火熱的輻射,同時,也感覺到了自己身體的某個部位的靈敏反應。她覺得此時此刻,忸怩、矜持以及害羞都已不能做少女的護身符了,干脆……她暗下決心,扭了扭身子,嬌嗔說:“你說得不像呢。”
他說:“像!就像!”
她搖頭蹬足:“不像,就是不像!”
他說:“真的不像,你敢讓我摸嗎?”
她湊近他,踮起腳尖往他耳里哈了一口熱氣,溫柔地說:“你敢我就敢。”他一把將她摟入懷中。她閉上了眼。他聞到一股濃烈的映山紅花香,手也變得大膽起來,伸進她細滑的身體……她卻忽然哭了。他忙抽出手,怔怔地望著她,你怎么了?是你讓我摸的呀!她也說不清為什么哭。也許,是擔心……也許,她感到太幸福了。就說:“沒事沒事。”
二人走出趕仙亭,月亮已經落山,夜色暗了許多。有節奏的腳步聲“撲突突、撲突突”在空曠的田野上響起,令她特別激動。回憶起剛才的那一幕,心里的甜蜜與羞澀又讓她不禁失笑,笑聲像一群蝙蝠在夜空翩翩起舞。他說你笑什么?她說不知道。他說怎么會不知道笑什么呢?她說不知道就是不知道。又說,你能不能讓我看看你的背?那有什么不能?他就脫了衣服。借著星光,她看到了。她的手如蠶一樣在他傷痕累累的背上蠕動,她感覺到了他全身肌肉的顫抖。
“痛不?”
“痛。不過,經你一摸,就不痛了。”
“你好哈(傻)!明知炮仗會燒傷你的背,為什么偏偏要打赤膊呢?”
為什么?他想不明白,也講不清楚,他只覺得體內有無限的能量需要釋放。
“你就沒想過被燒傷的痛苦?”
“想過,沒用。有女人為生孩子而痛苦甚至死去,可天下的女人不照樣要生孩子嗎?”
她沒回話,微笑,似映山紅在靜謐之夜悄然綻放。
一路無話,他們心里都在對自己說,忘掉那事,忘掉它!卻越是想忘掉越是忘不掉那事了。到了鯉魚閣院前,他就到家了。這么晚了,他怎么放心讓她一個人去翻山越嶺呢?于是又護送她。到了紫山腳下,她要他轉身,他不肯。紫山其實是座小嶺,一會兒就上了山坳,那里有座涼亭,叫望鄉亭。二人站在亭內,看山下,是一片霧煙,家在朦朧的夢中。回望,營盤村也全浸在朦朦朧朧的大霧中,如渺茫的大海。她說大哥你回吧,下了山,我就到家啦。他說送人送到家,送佛送到西(天)呀。他們下山,到了一座茅草、杉皮蓋的小院前。坪邊兩株高大的柏樹被月光弄虛了,如同一團墨水在宣紙上洇開。樹下,石凳上坐著老古和羅羅,這時陡然站起,說祁陽婆啊!你怎么這時才回?讓我們擔心死了!石頭未打招呼就轉了身。祁陽婆說了一番安慰爹和羅羅的話。老古和羅羅正欲盤問細情,祁陽婆就搶先說他是我的救命恩人,來此生疏,得送他上紫山。跑出幾步,回頭又說,別等我了,不用為我擔心。
祁陽婆與石頭又回到望鄉亭。山風,呼呼勁吹,撩起他們的頭發和衣衫,回望各自的故鄉,并沒有給他們帶來安慰與喜悅。東方天邊,已現淡淡旭光,依稀能看清亭柱上的對聯:
離別情懷從來半是凄風苦雨
知音相遇自古各傳流水高山
他凝望對聯,似懂非懂地嘆息一聲,然后催她回去。她搖頭,還要送他一程。他說:“天快亮了,你回吧!”她忽然笑了,笑得前仰后合。他覺得她笑得很好看,也跟著笑,也笑得前仰后合。她心里有一種想法,此時發大水一樣泛濫起來,不吐不快:“莫耽誤時間了,干脆,我全送給你算了。”他內心深處早如火山里的巖漿洶涌澎湃,此刻,火山爆發了!
在鳥啼雞鳴的樂曲中,在黎明冉冉升起的時刻,他們沒談任何條件,也沒有海誓山盟,只想讓生命綻放出絢麗。
受 罰
營盤村,因岳飛當年南征時在此扎過營盤而得名。一大片田洞后面,有風光秀麗的祁山,山上有千年古剎祁山觀。縣城坐落祁山之南,故名祁陽。營盤村又叫蔣家村,歷史上此地是蔣氏的天下。鯉魚閣的主人叫蔣澤榮,他輩分高,人們尊稱他榮老。
時至初冬,榮老選一個響晴日子,帶兒子大頭去茶山坳收租谷。榮老雖家存萬貫,卻從不坐轎,說那是人騎人的事,不平等。父子二人翻過紫山,聽到有優美的大戲聲腔傳來,似霧,纏纏綿綿地飄蕩;如水,爽爽朗朗地奔流。父子循聲而去,佇立柏樹下,愣愣地瞪著那個敞開的窗戶。窗內,一個妹姬正在對鏡梳頭。“爹爹爹!她好好乖,我要要……”大頭一激動,口就流涎水,說話就結巴,“娶她做老……老婆。”榮老也看清了。那妹姬齊眉的劉海像一塊黑綢子貼在那寬闊的額頭上,明麗的陽光更襯托出她那一雙清澈的大眼,嘴唇分明沒搽口紅,卻有如桃花鮮艷。大頭是榮老唯一的親兒子,早過了成親的年齡,可他哪配得上她呢?別害了人家。這么一想,欲張的口又合上了。
轉了半晌,父子回到望鄉亭,大頭坐在石凳上再也不走了。榮老問他怎么了?他就說要娶老婆,要娶那個梳頭的妹姬,若不答應,死也不走。榮老一想到“無后為大”,想到老婆為兒成親的事日日和他吵鬧,天天逼他去請媒人給兒說親,于是順水推舟,答應了大頭。
此后,榮老三天兩日托媒人去祁陽婆家提親,并送上一份厚禮。老古在錢財面前有幾分動心,可祁陽婆死也不松口。
過了一月,榮老叫義子石頭代替大頭去茶山坳古家相親。
石頭自幼父母雙亡,榮老見他生得可愛,又聰明伶俐,便收為義子。石頭七歲那年,被祁劇界一位名凈看中,要收他為徒,說他身材、臉面、嗓音都是扮大花臉的好料。榮老不允,我的后人,豈能去做下九流的戲子。后來榮夫人請李半仙給石頭算了命,說他前程無量,將來定出將入相,錦袍遮身。石頭自那以后,再不去私塾,尋死覓活要去拜師學戲。榮老還算開明,石頭又非親子,就依了他。三年后,石頭登臺,一炮打響。榮老恍然大悟:“出將入相,錦袍遮身”不就是唱戲的嗎?
石頭走進古家,獻上一份大禮,借閑談之機,說天道地。興來了,在堂屋里表演《單刀赴會》,唱“大江東去浪千迭”。他那個擋須變臉的動作讓老古拍掌叫絕。末了,石頭大喊大叫:“呀哈!嗬呀哈!”老古問:“你是榮老爺的公子?”石頭用戲腔答道:“那還有假的不成?”“榮老爺有幾個公子?”“就我一個也,你看仔細了,到底像與不像?嗬嗬哈哈哈哈!”老古噴笑:“一個戲癲!沒用。”然而,躲在房內從門縫偷看的祁陽婆此時心里倒樂開了花——此乃我朝思暮想的初戀情人啊!仔細一看,啊喲!十個月未見面,他怎么變得如此憔悴?難道他因想念我而害了相思病嗎?
年關越來越近了。
祁陽婆坐在花轎里,那復雜心情難以言表。父親年邁,自此孤獨度日;嫁與石頭,攜手江湖,夫唱婦和,獻身祁劇,此乃是她最完美的人生理想了。掀開轎簾偷看,白晃晃的雪光讓她睜不開眼。大地、村莊均銀裝素裹,有一股凜冽的北風吹進心里。
花轎進了鯉魚閣,沿著一條古樸整潔的鵝卵石鑲嵌的路,穿過院坪,到大堂前。祁陽婆頂著紅蓋頭,一踏出轎門,人們就尖叫:“啊!大腳婆!快來看稀奇,一雙好大的腳哩!”那聲音把整個院子都震得顫抖。那聲音有如北風吹進榮夫人耳里,感到心里如有針扎,便高叫二鳳、三福、四喜。這是她三個閨女的名號,可她們都看熱鬧去了。榮夫人顫抖著手指著門外大罵:“虧老爺替兒子選來選去最后選了個倒祖水的大腳!”
大腳自此成了她的專用名。
晚上,人們去鬧洞房了,榮夫人還在責怪榮老。榮老便在隔壁房答話,三串錢買李子,你還不知兒的底子?真是撿了便宜還賣乖!榮夫人將口水噴到間板上,說她想到新娘子那雙大腳就惡心。
隔壁房其實只隔一層間板。年過花甲的夫妻早分鋪了。
榮夫人取出一雙小繡鞋,交給二鳳,要她拿去給新娘子穿。二鳳猶豫,大嫂哪穿得這樣的小鞋?四喜明白母親的本意就是要當眾出大嫂的丑,便暗示姐姐母命難違。二鳳嘟著嘴走了。榮夫人對三福、四喜說,鬧洞房,無老少,你們去玩吧。她們高興地蹦走了。
鬧洞房熱火朝天地進行著。大頭背著大腳在眾人的哄笑聲中表演《豬八戒背媳婦》。四喜踏進洞房就碰上二鳳,見那雙小繡鞋仍攥在手里,嫌她沒用。四喜擠進人群,出其不意將準備好了的桐油拌鍋底灰糊在了大腳的臉上。大腳哎喲一聲倒地,蓋頭飄落,她雙手捂眼,像條蟲似的蜷縮著、呻吟著。洞房一片嘩然。眾人不解,新娘子怎痛苦成這樣?榮老走來,用手杖挑起紅蓋頭,罩在大腳頭上,問怎么回事?四喜想溜,被榮老的手杖攔住:“四喜,鍋底灰里還摻了什么?說!”四喜吊起腦殼說:“一點點辣椒粉。”榮老大怒:“四姊妹就你像娘,一肚子的壞水!”呼地一下,手杖落在四喜背上,四喜撲地,像被宰殺的豬尖嚎著。眼看鬧洞房的喜劇變為悲劇,人們便迅速散了。
夜,靜著。
大腳等了很久,沒人給她掀蓋頭,忍不住自己扒下了它。想起那個春晚,與石頭做那件事的點點滴滴,覺得發生在很久很久以前,現在……那人木偶樣坐在靠椅上。她看清了,他五官的比例異常,腦殼特大,細小的頸項頂不起似的歪斜著,嘴角吊一串涎水,竟睡著了!他不是石頭,他是誰?大腳想,難道他是自己的丈夫?可上門看親的分明是石頭啊,難道他們用了偷梁換柱之計?石頭怎會騙他心愛的人?怎會把自己心愛的人拱手讓與他人?一連串的問題她都無法找到答案。她猛地一巴掌落在那人臉上:“你是誰?!”
“我、我是你男、男人大……頭呀!”
大腳愣愣望著那一對淚漣漣的紅燭,欲哭無淚。呸!他哪配做自己的丈夫?看樣子,倒像妖怪;論年紀,可當自己的老子!
被打醒了的大頭,一個猛撲,便將大腳按倒在被面上,臭口水噴到她臉上,大叫著:“我、我要,我要日你!”大腳心里電閃雷鳴,雙腳用力一蹬,將大頭踢翻在床下。大頭干號:“你敢踢、踢、踢我,告我娘,剝、剝、剝、剝你的皮!”
沒辦法,大腳又和他講好話,只要不告訴娘,答應明晚一定和他好。大頭嘿嘿傻笑一陣,一倒床,又豬似的睡得呼呼叫。大腳坐在床上,眼淚起花滾。眼皮撐不起了,仍無法入睡。
當朝霞在窗戶蒙上暖色,融雪的冷風從窗縫擠進,大腳驟然驚醒。一對紅燭,早已化為灰燼。大腳倍感忐忑不安,來不及梳洗,撇下熟睡中的大頭,慌張去見婆婆,走到雕花牙床邊,接連叫了三聲娘。榮夫人和衣側身躺著,陰沉著臉,好像整個祁陽縣都沒有了陽光。大腳細言細語哀求婆婆寬恕一回。榮夫人呼地坐起:“日頭都曬到屁股了,你才起床,有這樣不把老娘放在眼里的嗎?給我跪下!”大腳勾著頭跪在床前。榮夫人叫來傭人劉媽,在她耳邊嘀咕一陣。劉媽狗一樣飆了。沒一刻,劉媽回來,揚了揚手中的白布。白布未見紅,干干凈凈的。榮夫人想,賤婦敢嫌棄我兒,想斷我蔣門的香火?心頭之火便直往頭頂上噴。如果不給賤婦一個下馬威,日后她怎會服管?可男女之事,當著三個閨女又不便追問,便借鼻孔發血,指責大腳不懂規矩,要她脫下衣服。大腳雙手抱臂,不肯就范。榮夫人便兇惡地把劉媽及三個閨女都叫了過來。榮老在隔壁房里罵:“潑婦,少作孽!”榮夫人回擊:“你疼她,想扒灰是不是?可是你老了,庵堂里的雞公叫——了了!”榮老氣得連連咳嗽。二鳳說爹,我去倒開水給你喝。抽身走了。劉媽、三福、四喜在榮夫人的指揮下執行任務,將大腳的衣服剝筍一樣一層層剝下,最后剝個精光。在這過程中,最賣力的是四喜,她就像被踩了尾巴的狗樣齜牙咧嘴地把大腳的衣扣都扯脫好幾個,還為昨晚爹打她那一棍遷怒大腳,借機會報仇呢。榮夫人拿著上鞋底的鉆子,在炭火上燒紅,欲鉆大腳的奶子。大腳拼命掙扎著。榮夫人大怒:“給我掰開她的手!誰不聽話,與她同罰!”誰敢抗命?三福捧住大腳的頭,劉媽摟緊大腳的腿,四喜用勁掰開大腳的手。榮夫人倏忽一鉆下去,就有一股帶著肉焦臭味的青煙騰地升起。大腳尖叫:“痛死我了!娘、祖婆!饒命啊!”榮老拼命擂打間房。榮夫人說:“你進來干什么?來看賤婦的皮肉白不白,奶子大不大?”榮老大罵:“豬!她是你兒媳,是自家的人呀。”榮夫人一手抓住大腳的頭發,一手握鉆子,怒不可遏:“賤婦,莫以為有人保駕,就不怕我了,就可以不要規矩!大家都給我聽好了,誰犯了事,若請人來說情,我就加倍處罰!”說畢,又狠狠地一鉆子插入大腳的奶子。大腳哇呀一聲,昏死過去……
夜又降臨了。
大頭撕扯著大腳的褲子,嚷著我要我要。大腳左躲右推,躲不開,干脆解開衣服,露出傷口。傷口又紅又腫還有黑黑的血痂,嚇得大頭身子篩糠。大腳又說了很多好話,好不容易才哄大頭睡著。
窗外,北風呼呼,油燈忽明忽暗。夜深處,傳來一聲夜鴉的嚎叫,幽幽的、涼涼的,透著孤獨與陰冷。大腳從骨子里迸發出戰栗!偶爾,有婆婆和姑姑們的嬉笑傳來。最后,風息了,鳥聲停了,那嬉笑也被夜淹沒了,一切的一切都安靜了,可大腳的心,更慌亂更煩躁了!今后的日子怎么過?潑出門的水,嫁出門的女,回家的路斷了。逃走嗎?天下老鴉一般黑,哪里有說理的地方?由于自己一念之差,不但自食苦果,還要連累老爹,如今悔斷肝腸也枉然了。
起床第一件事是挑水。井眼離家有半里路,每天早晨要挑滿能裝十擔水的大缸。以前,挑水是長工干的,如今,榮夫人叫她干,就是為了懲罰她那雙大腳。
白天受苦、慪氣,忍一忍還能挨過去,最讓她懼怕的是夜晚。
大頭將自己剝光,像發情的公牛撲向大腳。躲得了初一,逃不過十五。大腳閉上眼,什么也不想了,任淚水從眼角嘩嘩地流淌。大頭俯在她身上嚎叫一陣,就滾到一邊去了。原來他是“見花融”(早泄)。大腳既難受,又慶幸。難受的是她嫁了個不是男人的男人,慶幸的是暫時保住了潔凈的身子免受糟蹋。她決不會長期容忍這種生活,她對他有了一種無法克制、根深蒂固的厭惡。
被 騙
春天來了,映山紅火焰般照亮偏僻而寂靜的山野。
夜,如一座墳墓,大腳擰亮了油燈。她害怕黑夜,害怕寂寞。想到來蔣家的一切,十分傷心,卻沒有了淚。望著睡得死死的大頭,輕輕地唱:
“任憑他上刀山,下油鍋,
……
真正不怕!
世界上只見那生人受罪,
哪管它死鬼帶枷!”
這是《尼姑辭庵》里的唱詞。尼姑尚且辭庵要去追求人間的美好生活呢?暖暖的南風吹得人慵慵欲睡。望著快將熄滅的油火燈,腦里一片空白。啪!油燈忽地爆出火花,大腳陡然想到:何不去找那個教我唱《尼姑辭庵》的師父?!
走出后園,驟然轉風了,強勁的西北風像一瓢冷水迎面撲來,不由打了個寒戰,孤獨與凄涼之感似螞蟻爬遍全身。濃黑的云團挨著地面飛馳,剎那間,雷聲滾滾震耳,豆大的雨點像沙石撲打臉上,可她不感到疼痛,沒有猶豫,沒有懼怕,沒有后悔,不停地在雨中疾跑。雨水濕透了她的衣褲,她仍一邊奔跑一邊吞咽著雨水,心在吶喊:老天爺,你太不公平了!跑進趕仙亭,亭里有干稻草,燒火慢慢把衣服烤干。餓了,從背包里拿出飯盒,吞咽著冰冷的飯菜……
縣城古老的青石板街道上鋪滿陽光,大腳卻有一種冷冷清清的感覺。火神廟門口,掛了一條“測字算命”的旗幟。旗幟下,坐著一位留著長須戴了墨鏡的老先生。大腳想起那個夢,想起自己坎坷的命運,就走了過去。老先生喉音嘶啞,說話聲音很小,重復兩遍,大腳方知道他叫她寫個字。大腳雖學會許多戲,谷籮大個的字不過認得幾十擔而已。她的手顫抖了好久,才寫下一個“天”字。老先生眼睛眨一眨,鼻子聳一聳,之后晃頭微笑:“天,二人也。你怎一人?必是背夫離家。”大腳吃了一驚,下意識點了點頭。“貴夫人意欲何往?”老先生捏算一會,“一日為師,終身為父。父大為天。你是想去尋找師父對吧?”今晨的夢竟及時破了!大腳感到欣慰,也佩服這位老先生算得準確。默想起今日能找到師父,不禁肚里咕咕咕地笑,便毫不吝嗇地摸出一串銅板,撂給老先生。“不必破費。”老先生的手剛剛伸出去,又顫顫地縮回,說:“我和你師父曾同在一個江湖班唱戲,怎會要你的錢?”
“你認識我師父!?”
“認識,不是竹吟風嗎?”
大腳又驚又喜,霍地站起,雙手捂嘴,說不出話。
“你難道不認識我了?”
“我怎會認識你?”
“我是石頭啊!”石頭取下墨鏡,拔掉了假須。
大腳看到了一張熟悉的臉,一張浮腫而灰白的蠟人似的臉,此時此刻,石頭無法形容自己這時的感覺,抑或驚喜、驚愕、惱怒同時在心里翻江倒海,那犀利的目光冷颼颼地直刺入他的心窩。倏地,她捧住他的手,狠狠咬一口,拔腳就走。石頭追上,張開雙臂攔在她面前。“你聽我解釋,那回相親,受義父逼迫,非我本意。”大腳呸一聲,又呸一聲,回頭朝另一個方向急走。石頭又急忙趕上,擋住她的去路:“我有苦衷,你聽、聽我說啊!”大腳想,他原有洪亮的嗓音,距半里遠也能聽清他的戲腔,現怎么變嘶啞了?又怎么脫離戲班來測字算命了?石頭說了半晌,大腳方聽明白。
數年時間,石頭把師傅三曲拿手戲全學到了手。除《單刀赴會》外,還有《斬單雄信》。他在內唱起板“蓋世英雄綁法臺”后,于“三錘鑼”接爛鑼聲中登場。沖到臺口,右腳踏在右邊劊子手膝上,一聲“呀哈!”對劊子手轉右眼,動左臉,左邊劊子手喊一聲“殺!”他轉向左邊劊子手,又喊一聲“呀哈!”轉左眼,動右臉,右邊劊子手喊一聲“殺!”接著一個跳步,他腳踏臺框,“啊呀哈哈哈”大笑。把單雄信視死如歸的英雄豪氣表演得威風八面。還有《馬剛帶鏢》。他的肚皮功特好,一波三折,優美而流暢,以至青出于藍而勝于藍。同行生妒忌。同班有個藝名叫黑蝴蝶的,扮相臺風,嗓音韻味,做打功夫,均低他幾籌,有石頭壓著,無出頭之日。黑蝴蝶表面上對石頭很好,常常私下請石頭上館子。一晚,石頭與黑蝴蝶喝酒至半夜,于酒精的燃燒中特別亢奮,特別歡欣,以至忘乎一切,黑蝴蝶便偷偷地在他酒杯中下了藥。石頭翌晨方醒,喉已嘶啞,去找黑蝴蝶算賬,卻再找不到人。
唱戲的敗了嗓,等于去了半條性命。石頭一落千丈,心灰意冷,不久便染上抽大煙的惡習而不能自拔,終被本家逐出戲班。石頭回到營盤村,榮老為他戒煙也曾費盡心機,最后還是被榮夫人趕出了鯉魚閣。一代名伶,淪落祁陽街頭,為了果腹和抽大煙,便做起“測字算命”的勾當。
大腳對他雖有幾分同情,但心中仍存疑惑,目光掛著無數的小鉤,在石頭臉上繞來繞去。石頭害怕她那犀利的目光,不過,那目光于犀利之中,又透露出一絲溫柔與憐愛,這讓他看到了一線希望,撲地跪在她跟前,悔恨淚下:“一年多以來,我不知多少次喊著你的名字于夢中驚醒。你嫁給大頭,我的心也常常滴血啊!便自暴自棄,更以大煙來麻醉自己,我甚至想到結束自己的生命,以求解脫。現你逃出蔣家,我們有緣重逢,大幸,大幸也!我若再不死心戒煙,也對不起你對我無私的愛啊!我還算人嗎?我知道你師父在哪里,現在我們就去找他,我也念念不忘舞臺呢!我愿意永遠在舞臺上陪伴你,我演武打戲還是個角色呀!蒼天在上,我如騙你,天打雷劈!”聽了石頭這一番話,大腳十分感動,他的毒咒,更讓她的心很快軟了下來:“我師父現在哪里?”“就在縣城。”石頭拍拍衣褲上的灰塵,站起說,“我帶你去,我帶你去。”
大腳尋找師父心切,上舞臺是她日思夜想的大事。更何況初戀情人愿與她同臺表演,真人生幸事也!大腳滿懷希望,興高采烈地跟著石頭穿街過巷,其余,她沒多想。來到一家懸掛著大紅燈籠的院門前,門上掛了一面招牌:瀟湘書寓。門兩邊貼有紅對聯:
蝴蝶有花皆是夢
鴛鴦無水不成家
大腳進得院門,只覺粉脂氣味撲鼻。一位妖冶的大姐嬉皮笑臉地迎上來。石頭忙拉住她,走到一邊,不知他們嘀嘀咕咕地說了什么。大腳見二樓走廊上紅男綠女來來往往,嬉笑戲謔之聲頻傳,覺得陣勢不對,拔腳急急往外走。門口,兩個彪形大漢,兇神惡煞地攔在她面前。
在大腳的人生里,哪里知道“書寓”竟是妓院?
為覓得煙資,石頭將她賣了。
賣 唱
人在矮檐下,怎肯不低頭。不過,大腳堅決不做賣身的事。鴇母買她,不是為了掙錢嗎。大腳答應為她賣唱。大腳的祁劇清唱很快就轟動了祁陽城,鴇母就把她當寶了。于是又請各類名師教她唱曲、唱小調、彈琵琶。大腳是天生的藝術人才,什么東西一學即會。經過半年時間,藝術、文化修養相應提高了許多。每日來聽她唱曲、清唱的客人排成長隊。
大腳成了鴇母的搖錢樹。
這日,一位干干瘦瘦的先生走進書寓,鴇母迎上,熱情邀請入座,隨即送上香茶和一盤四色果子(南雜食品),并喚來一位女子作陪。誰知瘦先生坐懷不亂,那他來妓院干嗎?鴇母想想說,聽唱吧?瘦先生默允。女子唱起祁陽小調《哭五更》。因她脂粉太濃,表情過火,哭哭啼啼的均讓瘦先生難受死了,他便連連擺手,叫她莫唱了。之后摸出兩塊銀元,擺在桌上。人不可貌相,其貌不揚的瘦先生卻出手大方,這“打茶圍”,其實只需一塊銀元的。鴇母暗喜,怎會放他走呢?于是堆一臉媚笑,說派“堂頂”(最佳藝妓)為他唱曲。
就擺了酒宴。
大腳懷抱琵琶,不施脂粉,一任天然,身著月白色淺藍花紋旗袍,有如出水芙蓉,韻致天成。大腳向瘦先生施禮:“為先生唱一曲柳三變的《蝶戀花》如何?”瘦先生撫掌,愿洗耳恭聽,并欲為她伴奏。鴇母便殷勤從大腳懷里取過琵琶,獻與瘦先生。大腳唱道:
“獨倚危欄風細細,望極,離愁黯黯生天際。草色山光殘照里,無人會得憑欄意……”
瘦先生雖然不太懂得曲詞的含義,可大腳吐字清晰,音色圓潤優美,不時挑動他的心弦。尤其她演唱中所營造的那種纏綿委婉、樸素情深的藝術氛圍讓他備受感動。
一個月后的清晨,鴇母通知大腳,有位先生已替她贖身。大腳感到奇怪:“誰呢?”鴇母告訴她,那人現在門外等候。大腳急忙收拾,走出瀟湘書寓,見一干瘦的人坐在石階上。細看,原來是一月前來聽曲的那位先生。
大腳問:“你是何人?為什么要替我贖身?”
“一言難盡!”瘦先生晃了晃頭,淚水也晃了出來,灑滿石階,“祁陽婆,你真的不認識我了?”
好久沒聽人叫她祁陽婆了,她恍然大悟:“你難道是羅羅!?”便不停嘆息,一年多未見面,人怎老成這樣?與她心目中的漂亮后生完全判若兩人。
羅羅如實相告。
他對祁陽婆那份真摯的愛,似刀斬流水,怎么也斬不斷。于是便按照祁陽婆的要求,狠心賣了祖輩留下的兩畝薄田,天天跟著戲班走,看戲,學戲,爭取有朝一日能上舞臺。可他年紀大了,怎么努力也練不好基本功,與祁陽婆同臺唱戲的夢想破滅了。就學了幾本漁鼓和幾十曲祁陽小調,身背琵琶和漁鼓筒,流浪賣唱謀生。后聽說祁陽婆被人賣入妓院,不但他為她惋惜,多少熱愛祁劇的有識之士都為她惋惜。他就四處籌款,要為她贖身。
羅羅拿出一個本子給大腳看。本子上登載著數百個名字,有捐一文銅錢的,有捐五塊八塊銀元的,最大一筆數是她師父竹吟風的,捐了五十塊銀元。
羅羅說:“一個月前,我兜了銀元來,可鴇母開價太高,只得為籌款而再去奔波。最后把房子賣了,才湊齊為你贖身的款項。”
大腳熱淚盈眶,心想只有盡快上舞臺,來報答羅羅、師父及祁劇戲迷們的大恩了。問起師父現在哪里?羅羅說他已去廣西,何時回祁陽,尚不知情。大腳又問起老爹的現狀。羅羅低下頭,未曾開言,眼淚已如蠶爬在兩頰。大腳已明白了一切,一聲高喊“爹啊!”涕泗滂沱。
原來,自大腳逃出鯉魚閣,蔣家三天兩日派人找老古要人,沒人,就得還錢。老古哪里還得起,被逼得無奈,懸梁自盡。
大腳伏在石階,成了淚人。“快離開這里。”羅羅忙扯起她,邊走邊說,“回去看看他老人家吧。”
羅羅和大腳回到了茶山坳。
那滿山遍嶺的油茶樹,演繹著大地的蒼茫氣質。正是油茶開花的季節,那潔白潔白的花兒于風中如海浪般的涌動,有一種驚心動魄的美。油茶林邊沿,有一株高高的柿樹,葉已落盡,卻還有一顆柿子掛在枝頭,紅紅的如滴血的心。柿樹下,有老古的墳墓。老古的后事是羅羅一手操辦的。羅羅和大腳靜靜地坐在墳前,凝視著油茶花綻放的純潔與熱烈。大腳想起兒時,夏天,羅羅帶她去小河洗澡,“吃迷子”在水下玩“捉黃魚”的游戲,童年的歡笑浮在河面,閃閃爍爍;冬天,羅羅帶她上山吃茶花蜜。將一枝蕨蘭稈折斷,抽去芯,插入茶花,用嘴一吸,濃濃的花蜜令滿口香甜。就是這些甘露瓊漿,滋潤并甜蜜了他們的童年。
大腳對羅羅感激不盡,卻無以報答。
“要不,你要了我吧。”
“你把我看成什么人了?你將來是千千萬萬祁劇戲迷們的大腳啊!我豈能太自私,我豈能壞了你的名聲?”
時間過得很快,不覺年關將至。白雪,雕塑了山村的寧靜與肅穆。羅羅新搭的茅房,像一只趴窩的抱雞婆。茅檐上吊著一串串冰溜子,土墻上掛了幾串鮮紅的辣椒。
羅羅躺在被窩里,除了溫習一遍漁鼓詞,其余時間,心思幾乎全在大腳身上。離別月余,她找到師父沒有?他對大腳的思念,就似茅檐的冰溜子和掛在土墻的辣椒,既冰硬硬的又火辣辣的。
咚咚!有人敲門。
棉絮似的雪花,在寂靜寥廓的空中狂舞。面前站著一位雪美人,是大腳!
羅羅邀她進屋,架了干柴,燃起熊熊大火。坐了一會兒,柴火已將他們的身心烤得暖烘烘的了。大腳忽掏出一袋銀元,撂在羅羅懷里,委婉地表達心思——她要去追求自己的理想,為唱大戲而奉獻一生,浪萍難駐,叫他不用等她了。她將在瀟湘書寓所有的積蓄和近兩月在茶樓酒肆賣唱的收入全裝在布袋里了。再三囑他買幾畝田,找個女客,過安靜的日子。最后,她跪在羅羅跟前,聲淚俱下:“你是我的親哥,是我唯一的親人,保重!我已打聽到,師父現在歸陽,我即日動身,前去投奔。”
執手相看淚眼,竟無語凝噎。
羅羅沒有挽留她,他知道,留也是留不住的,眼睜睜地望著她走進雪花紛飛的世界。
打 擂
湘江河邊,垂柳依依,陽光在水面上跳動著細碎金子一樣的斑斕光點,明凈的河水中,倒映著一抹長長的身影。竹吟風在吊嗓。柳樹上,喜鵲喳喳地叫。
“師父!師父!”大腳邊跑邊喊。
竹吟風疑惑,那漂亮妹姬怎叫我師父呢?近了,方想起:“你是站在河水里偷看我傳藝的大腳妹姬吧?難怪今晨有喜鵲叫?”
大腳點頭,似雞啄米一般。
竹吟風呵呵大笑:“真是女大十八變,越變越好看,天仙一般。”
大腳又羞又喜,扭著身子癡癡地笑。
竹吟風問起這幾年過得怎樣?大腳那種被壓抑許久的痛苦似從巖石堆里迸發出來,頓時泣不成聲。竹吟風也不愿翻開她人生痛苦的一頁,便說如今這個本家,對他很器重,他做主,今早在館子里擺宴,為慶祝師徒重逢。
竹吟風上午有一曲《斷橋》,他飾白素貞。大腳擠在觀眾中學師父的戲。有一個細節,對她啟發很大——白素貞水漫金山寺后,在斷橋會著許仙。傳統表演是旦角用手指在小生額上重重一戳。師父改為——伸出的食指,未觸及小生額頭,而是緩緩向前,輕輕顫抖,指未下,意先到,心中的憤懣、愛憐、辛酸、委屈,全凝聚在指頭上,把白素貞百感交集的心態表現得淋漓盡致,大腳贊嘆不已。
吃過腰臺飯,竹吟風對大腳說,在歸陽這是最后一場戲了,有一曲《叢臺別》,陳杏元本由他扮演,問她敢不敢替他演出。大腳沉吟一會兒,欣然應允。師父說好,并交代她,上下妝必須在密室進行。
于是粉牌上竹吟風的名字被擦掉,改為:客串坤角——映山紅。
大腳第一次正式登臺且擔當主角,可她一點不怯臺,不管唱腔、動作,都那么嫻熟、那么專業、那么有聲有色,動人肺腑。尤其是面部表情,完全是沉醉的、神圣的、天地洪荒的、物我兩忘的!待到最后陳杏元與梅良玉分別,大腳忽然想起她與石頭相遇祁陽街頭的情景,即興加了一個動作,在小生手上咬了一口,把她那種銘骨的愛表現得入木三分。觀眾的掌聲震得舞臺微微顫抖,卻誰也沒發現她是個新上臺的妹姬。
散戲后,師父夸她敢于大膽創新,然而,卻安排她此后學管大衣箱。頃刻,大腳的淚似锃亮水珠滑過經風的荷葉。師父安慰她,要經得起考驗,以后保證她有顯功夫的時候。
夜,很靜很靜,似乎能聽到月光從屋前到屋后那極其緩慢極其輕微的移動聲。忽想起石頭的話,同行生妒忌。可她想到師父以前教她唱戲的情景,覺得師父不是那種妒忌賢能的人。到底為什么不讓她上舞臺,讓她一夜沒合上眼。
眼看到了農歷五月,祁陽民眾有傳統習俗,從初一至初五(端午節),要大賽龍舟,還得請兩個江湖名班,在縣城中心王府坪唱對臺戲。船分兩派,一派以大紅船為首,一派以大青船為首。江上,賽船兩方鼓手,一邊擊鼓,一邊用韻白指責、取笑對方,為己方助威。王府坪上,有兩個戲臺,代表大紅船的戲班每天上演殺黑花臉的戲,如《張飛造袍》、《烏江逼霸》等等;代表大青船的戲班每天上演殺紅花臉的戲,如《斬單雄信》、《鳳雛帶箭》等等。本區祭民,拋開戲的內容,都狂呼:好!殺得好!還放銃、燒炮仗,熱鬧非凡。到了端午節那天,兩個戲班就得唱比角色的戲了。
初四晚上,竹吟風安排映山紅明日登臺,擔當《斬三妖》中的主角妲己。對方明天也有一曲《斬三妖》,為了出彩,他們特意從邵陽請來兩名著名男坤角。竹吟風決定在祁陽戲曲舞臺上首次正式推出女旦,在擂臺上推出新人,以嶄新的面貌壓倒對方,可謂用心良苦。當晚,他將演得爛熟的傳統戲《斬三妖》重排了三遍,壓縮了散零場次,對“三妖”的表演,作了細致的藝術加工。
端午。王府坪北面,是老戲臺,坪南,扎了新戲臺。竹吟風在老戲臺。
上萬雙腳踮起來,上萬雙目光投向兩邊的舞臺,哪邊的戲精彩,觀眾就涌向哪邊。
當姜子牙站在高臺上唱出“霎時一陣陰風起”,妲己等三妖便魚貫出場。“她”們走三角陣,配合默契,各顯絕藝。三分鐘的戲,“她”們竟走了二十多分鐘。觀眾潮水般涌向老戲臺,掌聲與議論此起彼伏,連綿不絕。有人說,生角怕《哭刀》(《黃忠哭刀》),旦角怕《斬妖》(《斬三妖》),都是看角色功夫的戲。有人說,那個演妲己的臺步,有如浮云掩月,只見身子飄移,卻看不出步伐來,絕!羅羅也擠在觀眾中,認出妲己是大腳,便帶頭點燃了炮仗。緊接著,炮仗熱熱烈烈燒起來,整個王府坪上空彌漫著煙霧和火藥氣味。江上,鼓聲咚咚,龍舟正進行最后的決賽。大頭在牛兒的保護下,看罷龍舟賽,又趕到王府坪看大戲。大頭仰著頭,睜大眼睛看妲己,看著看著,不禁驚叫:“那是個妹姬!演妲己的是妹、妹、妹姬!”旁邊一老人說:“豬,妹姬敢上舞臺?找死!”大頭眼皮翻了一陣,不敢駁話。然而,經大頭一提醒,許多觀眾跟著驚叫起來:“那個叫映山紅的還真是個妹姬呢!”“是咧是咧!你仔細看,她不現喉骨。何況,男人的手有這般白嫩嗎?”“妹姬好,妹姬演女妖更像、更有味、更耐看!”“這可是祁劇史上第一位女旦啊!”其聲如烘熱的南風,吹暖了觀眾的心,一批又一批觀眾把目光從南面轉向北面,炮仗更加熱烈了。
散戲了。很多崇拜名角的戲迷們跑向后臺,仍看不夠似的瞅他們卸妝。不看不知道,一看嚇一跳。演“二妖”的竹吟風竟有一雙特長的腿,舞臺上他怎變得小巧玲瓏?原來,他靠子里的雙腿是彎曲的。彎曲著腿走臺步卻那么自然流暢,如水如云,絕技也!那個演妲己的映山紅長得天姿國色,還真是個妹姬,一個大腳妹姬呢!大頭在戲迷中喊:“當然!我還能看錯?她她是我老……婆!”戲迷們奚落地大笑起來,又嫌大頭侮辱了他們心目中的女神,一齊罵道:“呸!你白日做夢!死豬不怕開水燙!”大頭臉開桃李花,紅一陣又白一陣。
師徒卸妝后在后臺品茶,面上浮動著勝利的笑容。一人將一束特大的鮮花放在臺口,說是送給映山紅的。映山紅起身前去,未見人面,只看到一抹匆匆離去的單單瘦瘦的背影。
大頭受了氣,便與牛兒顛顛顫顫趕回家。
故事回到開頭。
榮夫人聽了牛兒的如實匯報,一雙手顫抖起來:“這個賤婦,絕物!逃婚不說,還敢登臺唱戲,大逆不道,該千刀萬剮!劉媽,去把族長請來。”“不要去了!”榮老用手杖攔住劉媽,橫眉冷對妻子,“惡婦!你派人逼債,已害死他爹,我們兩家的事也算扯平了,莫再節外生枝好不好?”手杖戳得篤篤響。
榮夫人露出一臉橫肉,一手扒開丈夫,說:“我去,看誰敢阻攔?!”
沉 河
黃昏。竹吟風帶領大腳等幾個徒弟登上瀟湘樓。瀟湘樓坐落湘江北岸,石山之巔。西望,祁山疊翠,夕陽下如詩如畫;南矚,湘江滔滔,白帆點點遠去。
竹吟風指點著祁山說,山頂自唐代就建有宏偉的祁山觀,可容納百余道士,他們個個會吹拉彈唱。祁山,乃祁劇的搖籃。竹吟風還說了個好消息,因今日在王府坪唱對臺戲,演出效果特好,我們班的名聲被戲迷們炒得熱火朝天,到目前為止,已收到五家邀請演出的帖子。第一家是營盤村榮老爺的,時間定在明天。映山紅還沉浸在演出成功和觀眾熱情歡迎女旦的喜悅與興奮之中,當“榮老爺”的名稱鉆入耳朵,心陡地被黃蜂蜇了一般疼痛。竹吟風還提醒徒弟們,演出時要特別留心。榮老爺讀書知禮,與他還有些交誼,只是榮夫人看戲特別挑剔。前年秋天,他在鯉魚閣唱完《繡樓贈塔》,榮夫人鬧著要罰戲。他思來想去,沒有哪里出錯呀,怎要罰戲?于是就和本家前去請教。
“你們猜那老雜毛怎么講?”竹吟風學著榮夫人的口氣說,“哎喲!小姐上樓是十九步,我仔細數了,小姐下樓卻變為十八步,那小姐不跌死才怪呢!”
映山紅沒有做聲,那黑黝黝的眼里,痛與苦、愁與恨迅速涌動、結集。師父只知她被人賣入妓院的冤情,卻不知她與榮夫人的過節兒,她也一直未將實話告訴師父。可她不想逃避,能逃避得了嗎?除非今生不登臺唱戲,除非躲進墳墓,否則,她遲早要露面,遲早要過營盤村“婆家”那一關的。如果能爭得祁劇此后有女旦,就是死,也值得!
次日,戲班路過榴樹坪。路兩旁,山坡上,是連綿不絕的榴樹,正值花開時節,那如血一般凝重、如火焰一般燦爛的榴花,把大地、村莊渲染得楚楚妖嬈。
竹吟風坐在轎內瞌睡。班上名角,方有姿格坐轎,其他人當然是步行了。竹吟風掀開轎簾,見一路紅紅火火的榴花,便情不自禁地唱起來:
“漂泊江湖不知年,
又見榴花似火燃。”
映山紅順手摘下一朵榴花,放鼻邊嗅,好香!竹吟風用紙扇指著她說,其實,每一個演員都是一朵花,湊在一起,就是一個姹紫嫣紅的藝術大花園,要珍惜每一朵花啊。映山紅望著師父,歉意地一笑,忽想起石頭,祁劇界的一枝新葩,竟然枯萎了,可惜啊!又想起和石頭那個春情激蕩的夜晚,那是初戀?是愛情嗎?忽叫了一聲:“冤孽啊!”
竹吟風道戲曲韻白:“卻是為何?”
映山紅掩嘴一笑:“昨晚做了個噩夢呢。”
當天到達營盤村。戲臺,扎在鯉魚閣的院坪里。
第二天上午,榮夫人點了三出戲:《尼姑辭庵》、《昭君出塞》、《斬三妖》。而且點名都由映山紅主演。就是說,《尼姑辭庵》是映山紅的獨角戲,而《昭君出塞》中主角是昭君,祁劇迷素有“唱死昭君”之說,《斬三妖》中的妲己,須唱做念打功夫齊全。榮夫人的意圖很明顯,先把你賤人累個半死再說。
映山紅唱完《尼姑辭庵》,贏得觀眾雷鳴般的掌聲。在《昭君出塞》中,她在馬門內唱一句“離別淚漣漣”,就把觀眾的心給抓住了,臺下鴉雀無聲,千余雙目光仿佛白花花的梨花齊刷刷在她身上開放。戲到最后,她唱完“昭君今日舍了身,千年萬載,羞煞煞漢君臣。”鼓聲頻傳,胡笳悲鳴,昭君滿腔悲憤而下。臺下,羅羅陡然高呼:“昭君不能死!映山紅不能離開舞臺!”觀眾都被那悲憤情緒所感動,又把昭君與大腳的命運聯系起來,跟著齊聲吶喊:“昭君不能死!祁劇不能沒有映山紅!”其聲驚天動地。
然而,待到吃腰臺飯后,族長帶領一干人,把映山紅抓走了。
下午,戲臺上照常演戲。
蔣氏族人,全集中在蔣氏宗祠開族人大會。族長坐在太師椅上,他雪白的須發和寡白的臉面都飄散著死亡氣息。映山紅被綁在坪中的柏樹上,臉上沒有悲哀,眼里充滿怒火。
族長先念了族規,然后宣判,因映山紅登臺唱戲和逃婚,二罪并罰,處以極刑——斬首。坪里,上千族人敢怒不敢言,只私下議論:“這么點事,也不至于犯斬首罪啊!”“榮夫人才是真正的妖孽呢。”“可惜一個好旦角了!難道就沒有辦法救她了?”兩名壯漢抬出一具生了銹的鍘刀,擺放在坪中。此時,鑼聲震耳,牛角聲咽,鈧鳴長空,煞是驚心。祠堂大門外,不知有多少外姓觀眾起哄,叫嚷著誰敢傷害映山紅就要誰的狗命!幾十名打手死死守住大門,不放一個外姓人進來。卑賤的牛兒這時挺身而出,他中氣十足,話聲嘹亮:“請問族長大人,千古祁陽,此等名伶有幾?你老難道要做歷史的罪人,遺臭千年?望三思而行。”映山紅沒想到一個傭人在此等嚴峻的形勢下,竟敢站出來為她伸張正義,她激動不已。從他說話的節奏、氣魄來看,很像戲白,想必也是戲迷。族長拍桌大罵:“你等何人,也敢在此大言不慚,如再啰嗦,拿你一同治罪!”
榮夫人出面圓場,對映山紅說:“你如從此悔改,安心做我的兒媳,我保證免你一死。”
“呸!”映山紅朝榮夫人啐一口,然后把目光射向族長,“一個族長要一個妹姬的命,還不比捏死一只螞蟻還容易。不過,這有失天理!說女人上舞臺,男人就活在女人胯下——背時透頂。這不是天大的笑話?請問,哪個男人不是從女人胯下爬出來的?難道還是樹椏里生的石縫里拱出來的不成!你可以掌管族人,可你無法一手遮天!祁陽民眾承認和歡迎女旦,是你族長無法改變得了的事實!”
群情激動,喧嚷不息。
族長氣得臉面鐵青,吹須瞪眼:“妖孽!一派胡言,定斬不饒!來……”
“慢!”榮老走到族長面前,說:“映山紅逃婚,屬我家私事,作為一家之主,還有發言權吧。請族長給她留具圓尸,這要求不算過分吧?”
族長便順階梯下臺,將大腳罪減一等——沉河。
四名打手將映山紅手腳綁在梯子上,在族人簇擁下抬到湘江岸邊。族長坐在轎內壓陣。湘江在此轉了個V形大彎,其水深不可測,名海水灣。
竹吟風與榮老在海水灣岸上設了香案,一同祭奠映山紅。族人哭聲一片。江水拍岸,嘩啦——嘩啦——
族長怕生枝節,即刻宣布行刑。四打手用力一拋,映山紅連同綁了石塊的梯子咚地一聲沉入海水灣。與此同時,有一飛鏢,擦過老族長的頭皮,嗖地一聲插在轎門上。喊聲四起,卻不見兇手。誰有這大的膽?
次日,霧雨霏霏。戲班過臺,一行幾十人,最前面的是一頂大轎,竹吟風傍著轎子走。轎里忽傳出嬌嗔話來:“師父,你就讓我下來吧。”竹吟風說:“避避熟人,到榴樹坪再下吧。”
下一站就是榴樹坪。
云開日出,又見榴花,蓬蓬簇簇,蔚為壯觀。
“快、快讓我下來吧。”
“你的身體吃得消嗎?”
“沒事,早沒事了!師父,別把我慣壞了。”映山紅從轎里跳下來,她像雨后的榴花,鮮艷而清爽。
原來,“沉河”是竹吟風與榮老合謀的“戲”。四打手早被榮老買通,暗中已替映山紅松了綁。大腳一個“迷子”順水而下,百米外才浮出水,后住在一個遠房親戚家里。今日,她在半路上等到了師父。
映山紅望著滿山盛開的榴花,竟感動盈淚——這分明是生命之花在烈焰下的綻放啊!
竹吟風坐上轎,與映山紅談了一路的話。
“榴樹坪建造了新戲臺,必唱《目連傳》,大打飛叉以驅瘟神、避邪惡。”
“師父,祁劇界打叉最厲害的數誰?”
“享有盛譽的前輩很多,如廖惠香,人稱‘神叉手’。”
“我們班呢?”
“我們班飾劉四娘(受叉者)的大多是我,沒有特好的叉手。哦,昨天將你沉河,有人為你打抱不平,打出一叉,險些要了族長的命。你想想會是誰?可能是石榴紅。論打叉,他算祁劇界后起之秀。”竹吟風停頓一會,說,“我們班原打算聘請他的。可惜啊!可惜他吸大煙上癮,扭曲了人性,毀了他一生。”
映山紅心里咯噔一聲,石榴紅的身影便在眼前晃動,在祁山觀看他的《斬勉斬草》、在大同戲院看他的《單刀赴會》以及他上門相親、街頭行騙等等情景便一幕幕地在腦海中顯現。重溫他跪在自己跟前說地那一番話,今忽覺得是出于他肺腑的實話,只因他扭曲了人性、人格而無法控制自己的行為,騙人騙己,自食苦果。唉!
戲班趕到榴樹坪吃中飯,下午,即開臺演《目連傳》。晚上,大家都感到辛苦,很早就睡了。
映山紅睡不著,獨自在石榴林下久久徘徊。她想,如果沒有冬的考驗,春的溫暖,哪有如此熾熱、絢麗的榴花綻放?
翌晨,大家才發現,映山紅不見了。
團 圓
映山紅在街頭巷尾轉了一圈,然后踏進城隍廟。她沒被守門的“惡鬼”嚇著,也不懼大殿里豎眉瞪眼的城隍菩薩,對兩面墻上畫的四個特大菩薩還很感興趣。守廟的老者介紹,這是東西南北四大天王,東天王手拿琵琶,意象是“中道”,即儒家的“中庸”。它表示,凡事不能操之過急,像琴弦一樣,松了彈不出音來,緊了又會繃斷琴弦。如此等等,映山紅覺得老者說得在理,是大學問。
大殿后側,有一塊空地。陽光射在高高的斑駁的土墻上,如田野里盛開的油菜花。土墻腳下,擺放著幾盆映山紅,雖然過了花季,倒也妖嬈多姿。老者說這是一個后生栽培的。映山紅是我的藝名呀,難道他一直未忘記我?映山紅想,他現在怎樣?遂說后生是我親人,他去了哪里?老者說不知道,他總是白天出去,晚上倒在柴房抽大煙。
映山紅離了城隍廟,來到縣城之北的龍山。據說,連綿不絕的祁山是龍身,此山便是龍頭。建造雄偉的文廟坐落龍山腳下,太陽下顯得金碧輝煌。她進廟參拜了孔子,然后攀登龍山。山上古木參天,濃蔭蔽空,有白鶴點綴于蔥綠林間,還有百靈、畫眉、黃鶯等等。此時,一陣清風送來幽雅的琵琶聲,循聲而去,來至山頂。一個頭發蓬松者坐在古松下彈琴。白鶴伴著琴聲翩翩起舞。她不愿打擾,佇立靜聽。曲終,映山紅撫掌:“先生彈奏絕妙!”他猛地挑動琴弦,發出驚心動魄的高音,激起一片鳥聲,接著是一聲浩嘆:“嗨——!”映山紅猛覺有一枚刺扎進喉嚨,目光顫抖,如風中的蛛網,心中冉冉升起一種預感。彈琴者抬起頭,速又用琵琶遮面,落荒而逃。她斷定,他就是石榴紅!于苦難中仍未忘記抽空偷偷練習藝技,抑或,以賣藝求食。她暗暗為自己的決策感到欣慰,對幫助與改造石榴紅有了信心。
黃昏,映山紅回到城隍廟,見他果然躺在柴房的草鋪上抽大煙。橘黃的晚霞從品字形的窗口投進,她看清了他一臉枯槁之容,還真是石頭!她感到往事洶涌而至,填滿了胸膛,以至透不過氣來。他們的目光對視了兩三秒鐘,隨即石頭就繞開了。他覺得,她那大而黑的雙眸里蓄滿純真與熱情,他害怕她那雙眼睛,她的純真,讓他感到自己卑瑣、齷齪,她的熱情,已將他的心點燃,整個身體都燒得滾燙滾燙腦殼都冒煙了。他慌亂地丟下煙槍,可是,他渾身上下開始哆嗦,怎么也控制不住身體愈演愈烈的顫抖,又慌亂地拾起煙槍,拼命地吸起來,恨不得于瞬間把整個世界吸進肚里。
她眼里蓄滿淚水。
他眼淚、鼻涕肆意奔流。
他吸完一撮煙,臉上顯現著一絲回光返照的紅潤。
“石頭,怎么能毀了自己的一生!我問你,打族長那一叉,是不是你?”
石頭默默點頭。
“你的生命屬于祁劇,屬于舞臺!你想明白沒有?你曾對我說過:‘我愿意永遠在舞臺上陪伴你,我演武打戲還是個角色呀!’把這話全忘了?”映山紅越說越激動,“你打叉的功夫來得不易啊!現在我們班急需要一名你這樣的好叉手。”
“唉——!”他的嘆息,就像從倒塌的古墓中沖出來的聲音,雖然微弱,卻讓她感到陰森、恐怖。
他何嘗不明白自己毀了自己一生,他心里像有個人常常對他呵斥:你不能再抽大煙了!你不能再而三地渾了!那個人甚至用針鉆他,用刀砍他,讓他感到疼痛,以至痛得他不想活在人世。他也曾多少次跪在菩薩面前痛哭淋漓地表決心:我改,我一定改!一定重新做人!可一旦煙癮上來,心里那個人便也受不了“癮”的煎熬——那種煎熬,既吞噬著皮肉,也吞噬著靈魂,全身被抽了筋似的毫無力氣抵抗,只有認輸投降了。
夜,死一般沉寂,令人毛骨悚然。月亮淡黃淡黃的光從品形窗口投進,使黑暗的柴房增加了一種神秘色彩,增加了一線生機。他們睡不著,蚊蟲也不允許他們睡著。一股久違了的曬蔫了的映山紅的氣味鉆進他的鼻孔,氣味幽香而濃烈,充滿曖昧,一陣陣撩撥著他的心弦,他努力克制、壓抑著,心,卻仍如蝙蝠,在黑暗里撲騰。他慢慢地爬向她。她衣服穿得很少,那個雪白的東西不安分地拱動著,他一伸手就可摸到它了。映山紅在他手上拍了一下:你還認得我?還沒忘記那事?動作柔情四溢,話語綿里藏針。怎么會忘記呢?他們在望鄉亭的美事,雖然過去了近千個日日夜夜,而她那柔和溫馨的身體,那熱熱烈烈的真愛,卻歷歷在目,宛如眼前,一直讓他品味不盡,讓他感到幸福,遂成為他能活到今天的理由。他的理想或說夢想只有一個——與她重逢。在龍山躲避她,因那是偶遇,且他內疚太深。現在看來,她也未忘記過去,她還深愛著自己。他默起她的話,默起她今日的行為,只覺心跳加速熱血沸騰,他甚至聽到了自己全身血液燃燒的聲音。柴房里的稻草、干柴似乎都在驚喜地呼喚:我的初戀,回來!你回來!!他突然抱住她的雙腿,仰著頭叫:“映山紅!映山紅……”映山紅抽出腳,霍地站了起來:“在你未戒掉大煙之前,我是不會原諒你的!”她有著自己堅定不移的策略:既不會放棄他,也決不會不講原則地去縱容他。
月亮在夜嵐中模糊著。
映山紅來到殿側那塊空地,勾下頭去撫摸栽在盆里的映山紅。石頭像幽靈一樣游來,撲通一聲跪在映山紅跟前,帶著戲里的哭腔說:“映山紅,救我!你一定要救我呀!”
映山紅清楚,要他徹底戒煙,單靠她個人的努力是不夠的。“要我救你可以,你一定得聽我的話。”石頭連連磕頭,嗵嗵的響。
第二天,映山紅把石頭帶回茶山坳。又請來羅羅,一同把老屋修檢了一番。剛好清掃完房子,菊菊(羅羅的妻子)就送飯來了。四人圍桌吃飯,像一家人親密無間。
石頭打兩個哈欠,臉色便沉得如滿天的云,似乎能擰出水來。“我不行……我不行了!”
映山紅知道他的煙癮又發作了,于是邀大家一齊動手,將他反綁在柱子上。石頭拼命掙扎,索子已將他的手膀勒出了血,還在不停地掙扎,淚水、鼻涕長長的掛在胸前。映山紅跑到屋后,躲在竹林里哭泣。
……
竹林在熾熱的陽光中顫抖,碧綠的竹葉上,跳動著銀白的光圈,迷離恍惚。石頭赤裸著上身在竹林里練叉,背上似有無數泉眼,不停地冒出汗水。映山紅提著茶水走來。“歇一會兒吧。”石頭一甩手,兩支鋼叉分別插在兩竿竹上,搖落幾片黃葉,如蝶飛翔。
竹竿沒有平面且堅硬溜滑,鋼叉如何插入?原來,他事先在竹竿鉆了眼孔。叉尖必須插進眼孔里,否則,叉就飛了。這就需要高超的技能,為此,他白天練,晚上也練——在竹孔里點支香,對著香火打叉。經過近一年的苦練,終于成功。
“不錯啊!”映山紅笑了。陽光從竹葉隙縫漏下,落在她的臉上,如一群飛舞的黃蝶。“榴樹坪今年雞鴨發瘟。聽說師父他們要去演《目連傳》,我們去投奔好嗎?”
他們的眼神像毽子,被踢來踢去,踢得五彩繽紛,然后雙擊掌:“好!”
陽光很燦爛很仁慈地鋪在他們前進的道路上。路兩旁的草地上,有黃色的白色的蝴蝶飛來飛去,如盛開的花朵。
前面就是榴樹坪。那滿山的榴花,開得那么熱烈、大氣,那么一往情深。
責任編輯 紀科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