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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姐后背上的蝴蝶

2013-01-01 00:00:00老三
章回小說 2013年1期

相 遇

二姐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被送進醫院的,她一直在昏迷中,渾身血污,身體輕飄飄的,好像上了奈何橋,她以為自己死定了。

夜半時分,外面下著瓢潑大雨,120接到這個隱蔽小巷里傳出的微弱呼救,但是救護車出了醫院,就陷進了泥水里。

1998年的春天,嫩江灣東岸的這座小城不停地下雨,坑洼不平的路面早被積水填滿。那時嫩江市只有三條窄窄的公路,一條是連接長春和白城的長白路,一條是連接南湖黑魚泡和老坎子嫩江灣的嫩江路,再有就是市政府門前的人民街,其他全是土路。晴天一身土,雨天一身泥,救護車的四個輪子深深地陷入泥濘里,兩個護士兩個醫生在后面扛著車廂,司機下死力地一腳油門兒,車子才嚎叫一聲,沖出坑洼地。

被抬上救護車的還有躺在二姐身邊渾身血污的一個男人。

二姐臥在手術臺上,血是她身下流出的,一個不足月的胎兒流產。她后背還有大面積的燙傷。

醫院病房的玻璃窗開得很低,二姐臥在床上,眼睛能看到窗外的景物。黃昏時分,蒼茫的晚霞一半落入對岸瘋長的蘆葦里,一半落入渾濁的江水中,遠處大片大片白晃晃的鹽堿地上,零星地生長著翠綠色的矮矮的堿蓬草。鹽堿地號稱不毛之地,白楊榆樹都不生長,只長這種低矮的雜草,在料峭的風里,顯得孤單悲愴而又執著。

二姐的眼神長久地凝視著那小小的植物,這樣的姿勢會保持一上午,一下午。身邊的BP機不時地響起,她將它塞到枕頭下。

護士來換藥,要把腐肉剔除才能上藥。護士說:“要疼就喊出來,能好受點。”二姐無聲地臥在床上,有什么能比肚子里那座空蕩蕩的城池讓她更疼?

病房里還住著位老太太,老太太的光頭兒子二十出頭,乜斜著一雙細長的眼睛,湊近二姐說:“我能整到杜冷丁,止疼,賊好使。”

“用不著!”二姐眼皮都沒撩。

老太太是在一個雨夜送來的,嫩江市整個春天都在下雨,往年昂貴的鯽魚那年卻出奇的便宜。老太太出屋想買點魚,滑倒摔斷了腿。老太太的兒子,光著一顆锃亮的腦袋,出來進去撩了二姐好多眼。

二姐的傷穿不了衣服,一直裸露著后背。她托護士買了蚊帳。強勁的江風吹進來,將輕薄的蚊帳吹得旌旗亂動,像航行的船上被吹亂的白帆。二姐則臥在船似的床上,像蝴蝶一樣收斂了翅膀一動不動。

光頭打水時,把二姐的暖壺也拿出去,一會兒晃著一顆光頭,提著兩壺熱水進來。

護士給二姐上完藥,離開病房,光頭在走廊里站著,后背靠在墻上,手指上套著一串鑰匙,笑瞇瞇地問護士:“你的鑰匙吧?”護士驚詫地接了鑰匙謝了他。光頭又問:“我媽對床那女的咋燙傷的?”護士搖頭。

傷筋動骨一百天,老太太一直躺在病床上,光頭的姐姐來過幾次,光頭的姐夫出了車禍,在別的醫院住院,他姐姐要照料那邊,在醫院陪床的還是光頭。二姐的燙傷也住了很多天醫院。光頭中等個兒,小麥色的肌膚顯得很結實,長得還算眉清目秀,但看人時,眼神有點亮,有點壞,一副吊兒郎當不太著調的樣子。

入夜,病房的門虛掩著,光頭輕輕推開門,卻忽然被窗口的一幕驚呆了。

北窗上映著一個人影,那是二姐。光頭進來時開門,北窗和南門形成對流,夜里的江風乍然而起,江風將坐在窗臺上的二姐的長發倏然吹動,無數根青絲像一只只飛鳥的翅膀紛紛向窗外涌去。而江面上螢火蟲似的漁火忽起忽落,仿佛有許多野鳥也在瞬間振翅而起。遠近的場面突然交纏在一起,讓光頭毛骨悚然。他像顆子彈似的沖了過去,一把將二姐抱了下來。

“命咋這么賤?你死了,你爹媽咋整?”光頭憤憤地說。

“我看看風景你管得著嗎?”二姐低沉的聲音。

光頭低頭去看時,二姐臉上出奇的平靜,眸子里兩道黑洞洞的光澤,有點瘆人。光頭急忙松開了手。他的手有點麻,好像剛才摸的是電流。

二姐回到床上,光頭才緩過神兒來,他用手指撩開一側的蚊帳,端詳著二姐說:“我操,你不是自殺?”卻聽二姐冷冷地說:“拿開你的六指,滾!”

六指,在東北方言里,還是小偷的意思。

“媽呀,你咋知道我叫六指呢?神了!”光頭驚訝地說,忍不住又湊過來問,“誰把你傷的?我替你收拾他。”

二姐的心一陣陣地抽緊,薄霧漸濃的夜色里,那個男人的笑若隱若現。她控制自己不去回憶往事。

往事就像她后背的傷,不能碰,一碰,就流血,就會撕心裂肺地疼。

光頭隔著薄紗似的蚊帳,看著二姐后背上模糊的傷痕,說:“肯定留疤,要不你在后背紋身,紋個花啊朵的——”他話沒說完,就覺得后脖頸子颼颼冒涼風。

二姐那雙黑洞洞的目光冰冰涼地看著光頭,說:“有完沒完?趕緊滾!”

光頭叫周行,外號周六指,剛從看守所釋放,偷東西被勞教一年。他姐夫有錢,很快托人把他從里面弄了出來。不過,剃光的頭發一時半會兒長不出來,天氣又漸漸地熱了,他索性一直頂著顆光頭進進出出。

暮色中的細雨籠罩著青磚瓦房的四合院。周六指的姐夫在花墻下疏通排水溝,一件白襯衫,一條灰色西褲,手臂上的傷已經好了,周六指卻覺得姐夫車禍的傷像刀傷。他對姐夫一向敬重,閑話自然少說。周六指的姐姐周麗在灶下燉魚,香味在細雨的胡同里飄出老遠。

姐夫對周六指說:“回來不少日子了,明天跟姐夫走趟貨。”姐夫的船北上經過哈爾濱佳木斯,直達俄羅斯的開放港口,販賣日用化工品,再從俄羅斯進口木材。

“我跟人承包了魚塘。”周六指說,用力扒著碗里的飯。他打定主意不跟姐夫干,不想被束縛。

“也好,只是——”姐夫沉吟了一下,說,“跟肖瘸子別走得太近。”

周六指點點頭,對周麗說:“晚上我約了人談事兒,姐你晚上去陪媽吧。”周六指不再去醫院的原因不僅是他約了人,更重要的是,二姐已經出院。

打 架

二姐又回到夜總會。休息室里煙氣騰騰,一些小姐聚在一起,吞云吐霧地八卦誰和誰成鐵子了,誰誰移情別戀掛上了別的歌舞廳的小姐。靠里側支起兩桌麻將,小姐小男們玩的賭注很大。耗子這天沒有上場,而是坐在一角,捻出一根香煙扔給二姐,二姐又拋還給她。耗子把煙咬在嘴角,涂抹著廉價口紅的嘴唇有點起皮,問二姐:“個傻×,梁老板帶你去哪兒跑騷了,給多少錢啊?不夠意思!打傳呼你也不回。”

二姐看著空中飄著的煙霧,對耗子說:“你逢桌必上,不會是口袋里輸得只剩手紙了吧?”耗子嘰嘰咯咯地笑:“還是老同學了解我,借點翻本,我立馬就上。”

耗子跟二姐是同學,兩人腳前腳后結婚,又商量好了似的在同一年離婚。耗子先離的,老公有了外遇,她從大連回來時,三年婚姻,只帶回一個包和一張離婚證。她回來就進了夜總會,穿得又薄又少又透地在小巷里招搖過市。母親對二姐說:離老林家老丫頭遠點,不學好,上那地方能賺什么好錢?

二姐離婚后,耗子跟二姐抵足而眠了一個晚上,游說二姐:“……那里還有十八的處女,還有大學生,你個離婚的二手貨還緊個什么勁?個傻×,賣菜當服務員,累死也賺不來一張老頭票,你干啥放著你的有利條件不趁機撈一筆?那里面賺錢全憑自己,你不愿意陪的客人,不陪不就行了?”

二姐在夜總會依然做之前做過的一切,在燈紅酒綠里,陪客人聊天跳舞,把客人喝醉,也被客人喝醉。有客人跳舞時摟緊她,她忍著不吭聲。但這天晚上,客人卻直接把手伸進二姐的衣服里。二姐再也忍不住,一個巴掌扇過去,罵:“摸你媽摸,想做就洗頭房找去!”

老板娘看到了,對保安說:二姐又開始二了,你們眼睛尖點,別讓咱的小姐吃虧。

二姐的名字很好聽,叫羅婷。夜總會無論男女卻都不叫她羅婷,而是叫她二姐。二姐來的第一天就跟人吵架,第二天就跟人動了酒瓶子。她不合群,陪客人又挑剔,只陪面相文雅的,客人一旦動手動腳,她立馬像炮仗似的炸了。老板娘對二姐說:你咋這么二?你來賺錢還是跟人斗氣?要不是我年輕也你這臭脾氣,早轟你走了!

東北方言里,二就是傻和直率的意思。從那天起,人們就把羅婷叫二姐。

二姐這次惹的人是順子。順子掀了桌子,保安帶人圍過去讓他賠錢。一場混戰即將拉開時,一顆光頭從外面晃進來,沖眾人喊:“誰他媽不拿我哥們兒當人啊?”

進來的人光著一顆锃亮的腦袋。他見跟他們對陣的是個女孩,等看清燈影下女孩一對冷颼颼的眼睛時,他湊過去笑嘻嘻地說:“不認識我了?醫院里。”二姐已經認出了是醫院里的光頭,瞟了他一眼,扭身回了休息室。

被二姐扇耳光的順子捂著腮幫子對周六指說:“六哥,我這打就白挨了?”周六指用手掌呱唧呱唧狠拍了兩下自己的臉,說:“帶利息給你,你雞巴滿意不?看你那屌樣!”

周六指承包黑魚泡的魚塘,這事得肖瘸子點頭。肖瘸子是江邊一霸,跟魚跟江跟船打交道,他說了算。肖瘸子有意跟周六指合伙承包黑魚泡,兩人各把自己在江邊的二層樓抵押給銀行,貸款養魚。

這天晚上,周六指叫順子先過來擺個場子,他跟肖瘸子晚來了一會兒,沒想到一進門就遇到二姐。肖瘸子拐著一條腿,落座后,喝了杯酒,扭頭問順子:“打你那小姐叫什么?”順子摸了摸被打的一邊臉,說:“二姐。”

肖瘸子向大廳看去,二姐在吧臺幫忙裝果盤。肖瘸子的目光落在二姐的身上。他的眼睛好像帶有鉤子。二姐似乎感覺到了,向這邊望過來,一碰到肖瘸子的目光,立刻閃開了。

肖瘸子拍著順子被打的臉說:“這點小事都擺不平,魚塘那么大的事,敢給你們嗎?”

“跟女的使能耐,那叫啥尿啊?”周六指瞇著細眼看著肖瘸子,直到看得肖瘸子笑起來,他也笑起來,兩人開始拍肩摟背地喝酒吹牛。

在夜總會一直陪肖瘸子的是耗子。肖瘸子三十二三歲,左腿比右腿短一點,眼神內斂,但時而露出的目光卻有點兇狠。瘸子沒有愛跳舞的,但耗子硬拉著他跳舞。跳舞時舞廳里會閉燈,耗子貼樹皮一樣貼著肖瘸子說:“……我奶病了,想回去看她,可沒錢——”肖瘸子在幽暗的光線里盯著耗子的眼睛說:“別騙我。”耗子嗲嗲地說:“騙誰我也不能騙你啊?”肖瘸子回到包房,拿起椅子上的包,從包里抽出一沓錢遞給耗子,順勢把手從耗子的衣服外伸進去,在耗子豐腴的身體上摩挲。

耗子之所以被大家叫耗子,是因為她像耗子囤積糧食一樣用盡各種手段斂財。一場婚姻讓她回到了解放前,她要趁著年輕的好時候,把能斂到的財都斂到手里。

一伙人要走時,耗子跑進休息室,說客人要給小費,肖瘸子讓把二姐也叫去。二姐沒有動。“個傻×,一頭犟驢。”耗子摔門走了。

周六指拉開休息室的門,招手叫二姐過去。二姐沒動。他只好走進休息室,把一張鈔票順著二姐緊身的V字領口里塞了進去。二姐把錢擲到周六指身上,她覺得受到了侮辱。

周六指可從來沒遇到一個女的這樣對他,他抬起手想給二姐一巴掌,手落下的一刻不知怎么就軟成了扇子,他拍了拍二姐的臉蛋說:“操。要臉就別站這兒,有骨氣站大街要飯去!”

“操你!”二姐把錢狠狠摔在周六指的臉上,挑釁地仰著臉說,“我就愛這樣,管不著!”

周六指的臉白一陣青一陣。要不是耗子及時進來打圓場,那天非干起來不可。

在夜總會賺錢容易,想有尊嚴地賺錢不容易。男人在夜總會里鄙視小姐,在夜總會外面,同樣鄙視她們。

兩天后,二姐跟周六指在派出所再次見面。周六指的魚塘剛投放魚苗就被人偷了,他和順子去報案。冷不丁看見走廊里走出的二姐和耗子,周六指踱過去,上下打量著二姐,不懷好意地笑道:“咋的?被人堵被窩了?睡你的家伙也忒不講究,不來撈你,自己光腚跑了?”

二姐一口啐在周六指身上,罵道:“睡你媽!”

周六指一巴掌向二姐扇過去,二姐拽住他的手就狠狠地咬過去,她那樣子像只被惹怒的小獸。順子跟耗子急忙拉架,派出所的人也來制止,那天的事才沒鬧大。

夜總會的小姐想出淤泥而不染那是個笑話,燈紅酒綠和男人一擲千金很容易讓人迷失。有不少小姐酗酒,抽煙,賭錢,甚至跟誰都睡。耗子是因為賭錢進去的,二姐去派出所給她交贖金。

“我最恨賭錢的人,你知道我就是因為他賭錢才離的婚。”恨恨地看了眼走遠的周六指,回頭恨鐵不成鋼地對耗子說。“再這么賭,你站街上撅著賣都不夠。”

“個傻×,別搭理他們。”耗子挽起二姐的胳膊,笑嘻嘻地說,“賺錢不花死了白搭。”

春末夏初,天氣悶熱悶熱的,又開始下雨了,成片的蜻蜓在雨里穿過城市的上空,傳來細微的嗡嗡聲,那薄如蟬翼的翅膀美麗得有些炫目。

大凡美麗得出奇的物件的背面,都藏著讓你猜不到的齷齪。美麗的蜻蜓背面是什么呢?

灌 酒

二姐十九歲那年高考落榜,媽讓她再考一年大學,二姐說她的理想是畫畫,不需要文憑。但理想不能當飯吃,父親千方百計讓二姐進了工廠,做了半年工人的二姐卻突然要去長春學畫。暑假回來的火車上,愛上了小城里糖酒公司跑供銷的男人,母親不同意,二姐執意嫁了。三年后,母親終于接受了二姐的婚姻,二姐卻提著一只皮箱背著畫夾,站在地當中,對全家人說:我離婚了。

那些年,離婚是件丟人的事,丟全家人臉的事。母親對二姐說:“你的衣服沒穿破,會被人指破!”二姐說:“誰愛指誰指!”母親說:“你要不要臉?”二姐說:“我要命!”

沒有愛情的婚姻,再繼續,就等于葬送生命吧。

二姐不僅離婚,還去了夜總會做小姐。母親把桌上的碗摔在地上,吼:你要敢去,我打折你腿!二姐去了夜總會,再也沒回來住。

離婚后,二姐想兒子小貝,在一個傍晚回到那個度過三年的家。前夫留她住,她不肯。前夫吼:你在那地方誰都能跟睡,咋就不能跟我?二姐不解釋,解釋也沒人信她不跟男人睡。男女上床叫做愛,有愛有情才會做。如果只有恨和厭煩,二姐死都不會做。前夫把她按在床上,用力掐住她的脖子,要掐死她。她眼睛里忽然白光一片,好像看見自己的靈魂張著翅膀,像夸父一樣飛向太陽……

二姐坐在出租屋的窗臺上,眺望江岸的景物,手里拿著畫筆。白天的時間,她都窩在小屋里作畫。她的畫紙上,總是頻繁地出現風雨中的碼頭,渾濁的江水,荒涼的鹽堿地和絕地生長的堿蓬草,這些景物蒼涼而落寞,但二姐畫畫時,眼神里那種癡迷讓人羨慕。

雨水從窗欞間滲進來,在斑駁的墻壁上蜿蜒得像一道道淚痕。窗臺上有只暗紅色的果盤,盤里放著一只青綠色的蘋果,還放著一把刀。那是把小巧的伊斯蘭彎刀,刀身薄而鋒利,刀柄雕刻著戰車戰馬。

腰間的BP機突然響了。1998年,一萬多塊的大哥大是款爺們包里的寶貝,夜總會里的小姐買不起,就在腰里都別著一兩千的BP機。l28的BP機是漢字的,顯示屏上是耗子的留言:快來,晚來一步我就沒命了,我在大富豪403。

二姐趕到大富豪時,房間的餐桌旁坐著一圈人,耗子坐在肖瘸子身邊,旁邊還坐著光頭周六指。

“我以為什么樣的款爺,原來是個小姐。”肖瘸子見二姐來了,斜睨著耗子說,“也好,有你姐們兒見證,別說我欺負你。你說你奶病了,我給你五千元,卻看到你在金店給帥哥買表花五千。你說你該不該罰?”

耗子眼里噙著淚水,求援地看著二姐。

肖瘸子冷眼打量著二姐,又掃了一眼桌子上的酒,語氣平和地對耗子說:“你把桌上所有的白酒喝干,這事就算過去了。要不就從窗口跳出去!”

那是四樓,跳下去立馬就成了癱子。耗子恐懼地往后躲著身體。

房間里坐著有十多個人,每人面前的酒杯足有三兩白酒。耗子要是真喝下去,不喝死也得喝胃吐血。二姐看著肖瘸子說:“您既然把錢給她了,怎么花是她自己的事,您何必還跟她計較。”

“我不跟她計較,那我跟你計較?”肖瘸子倏然把目光定在二姐的臉上,眼神復雜。“耗子找你來的目的,不是來幫她說話,是來幫她喝酒。你把桌上的酒喝掉一半,再說話,否則沒你說話的份兒!”

“可是——”二姐還想說什么,一旁的肖瘸子面露慍色。

肖瘸子的生意差不多都是靠年輕時硬打出來的,他的一條腿也是打架打殘的,碼頭上的人都懼他三分。

周六指自打二姐進屋,他就一直瞇著細目斜著二姐。此時他忽然站起,一把將二姐拖到一個臉盆前。盆里放著滿滿的水,周六指用腿別住二姐的雙腿,將二姐的雙手扭到身后,用力將二姐的頭按在水盆里。二姐掙扎著,卻掙不脫,周六指的力氣大得驚人。

他一把將二姐摔到地上,二姐滿臉是水,頭發上也濕淋淋地往下滴水。

周六指對二姐說:“做人就他媽要忍,要么就別做人,更別跑來充他媽大俠!”

肖瘸子見周六指懲罰了二姐,臉上露出笑容。一旁的順子說:“讓她們滾蛋吧,咱們哥們兒好喝酒。”

肖瘸子眼睛一乜,說:“酒都倒上了,咋能不喝呢?”

周六指坐下來,端起酒杯,湊近肖瘸子的耳朵低聲說:“哥,面子你也有了,弄出人命也沒啥好處,要不這樣,我們每人喝一半,剩下的讓這倆死丫頭喝掉。”他看著肖瘸子,直到肖瘸子把杯中酒喝了一半,周六指才喝了一大半。

肖瘸子看看二姐,又看看周六指,他的目光有點像錐子,落在誰身上誰都渾身不舒服。

二姐和耗子那天都喝了一斤多58度的老白干兒,順子直接把兩人拉去醫院洗胃。二姐覺得自己的血液都變成了酒,身體發輕發飄,好像靈魂都飄出了軀體。

原來靈魂走了,身體會輕如鴻毛。

但她的頭腦卻異常清晰。也正因為清醒,她會格外痛苦。凌晨時分,她看到有人走進病房,向她靠過來。她一腳踢過去,那人靈巧地躲開了。

是晃著一顆光頭的周六指。

“把偷我的刀還我!”二姐沖他低吼。

周六指從兜里掏出刀子,那是他將二姐按在水盆里時,從她身上摸走的。周六指將刀子塞到二姐手里,順勢攥住二姐的手,瞇著細目說:“你咋那么傻呢,不是你的事也往身上攬,肖瘸子是好惹的嗎?”二姐還在用力掙扎,氣咻咻地對周六指說:“滾犢子!誰讓你管我的事?”

“不是怕你吃虧嗎?”周六指撇嘴說,“我要不先收拾你,那四斤白酒喝下去你們姐兒倆不死也得扒層皮!”

二姐不掙扎了。周六指一放松,二姐的刀子劃破了他的手指。

“操!手指是我吃飯的家伙,就不該管你的破事!好心沒好報!”周六指氣急敗壞地說,“你這臭脾氣,也能干這行?”

二姐不說話,握著手里的刀。那是水果盤里那把雕花彎刀,握在手里小巧而熨帖,弧形的刀身正好套在手腕上,極具殺傷力,卻又輕易不會被人發現。二姐放在枕頭下,梁老板送給她的那晚,曾在她的耳邊輕聲說:夜晚回家不安全,留著防身。

二姐跟周六指要了支煙,靠在病床上吸。因為吸得急,她急劇地咳嗽起來,咳出了眼淚。

二姐到夜總會不久,陪梁老板跳舞。梁老板走時,伸出大手跟她相握,溫潤而有力。大手拿開時,把小費也留在她掌心。這樣的付費方式,讓二姐覺得受了尊敬。接連一周,梁老板每天夜半都領著幾個朋友來夜總會。那正是二姐心里空虛無助沒有寄托的時候。她想兒子小貝想到絕望,心里煩。兩人好了一個多月,二姐發現肚子里有了,跟梁老板說了,以為梁老板會娶他,不料梁老板又驚又怒,說:我沒有生育能力,你懷的是誰的野種?再說我有老婆,這地方都是逢場作戲……

有些痛不在臉上,就像有些愛不在臉上,沒人看得清。尤其在夜總會的燈紅酒綠物欲橫流里,看似有情的,卻是無情。看似無情的,可能又有情。

周六指看著暗影里的二姐,說:“你后背上的傷咋弄的?我替你收拾那人去!”

二姐對周六指吼:“滾王八犢子,用不著你裝好人!”眼淚卻在這一刻,刷地一下流了滿臉。

周六指茫然失措地看著流淚的二姐,心里一疼,又一疼。

淹 水

周六指的魚苗已經一指長,長勢奇好。姐夫站在塘邊看著魚塘里一尾尾游動的魚,說:“今年的雨水對魚塘很有利,不過——”他望著蒙蒙細雨,后面的話沒有說。

魚塘二十萬包的,周六指跟肖瘸子的二節樓在銀行貸出二十萬。1998年之前,碼頭附近有點錢的都在高坡上蓋了二節小洋樓。后來政府規劃不再給批件蓋房,這些蓋起來的小洋樓就越發地值錢,每個樓都值二十萬。

那天坐著姐夫的黑色捷達在雨中穿行,路過夜總會時,他一歪頭,瞇縫著眼睛笑著對姐夫說:“咱倆去里面喝兩杯。”

姐夫的臉色有些陰沉,周六指就沒敢再說什么,眼前卻浮現出二姐凜冽的目光和時而又寧靜得像片葉子似的神情。

二姐像個謎,吸引著他去靠近,去探詢。漸漸地,他發現他不僅對二姐的傷感興趣,他對二姐的其他都感興趣。每次去夜總會,他總是找二姐坐他身邊。起初二姐看到周六指就扭臉閃到一邊,周六指也不生氣。他安頓好了朋友,就跑到休息室跟二姐搭訕。二姐去吧臺幫忙裝果盤,周六指就把下巴頦墊在吧臺上不錯眼珠地看二姐忙碌。二姐冷著臉對他,他依然笑嘻嘻的。二姐拗不過,陪他跳舞,他把胳膊支出一尺去,從不在二姐身上揩油,二姐漸漸對他沒了戒心。

有次周六指在燈光下擼起袖子,露出手腕上的一道很深的牙痕,對二姐說:“熊樣,你咋那么不識逗呢?看給我咬的,那次在派出所跟你開個玩笑你也急眼?”

二姐白他一眼說:“你才熊樣呢!”

周六指有兩次是跟肖瘸子去的,他也把二姐叫到身邊。肖瘸子要是張羅喝酒,周六指就替二姐把酒喝了。他是故意做給肖瘸子看的,二姐是他的朋友,肖瘸子如果想找二姐晦氣,那就別想了。

肖瘸子每次看到她坐在周六指身邊,他嘴邊就有抹詭秘的笑。二姐在那笑里如芒在背。肖瘸子跟梁老板來過,二姐不想見到跟梁老板有關的人。有一晚周六指接個電話去外面聽,二姐剛要跟出去,被肖瘸子叫住。

“聽說梁老板前段日子出了點事,跟你有關吧?”肖瘸子的目光閃爍得像劍鋒上的光澤,一鉤一鉤的,鉤得二姐身上的肉疼。

“你希望有關還是無關?”二姐不好回答肖瘸子的話,但又不能裝作沒聽見,她反問了一句。

肖瘸子呵呵笑起來,點燃一支煙。他的眼光在幽暗的舞廳里像探照燈似的掃視了一遍,然后對著某個角落一努嘴,說:“耗子跟那個小兔崽子好多久了?”他也問了二姐一句。

大廳里燈光亮起,耗子跟拾掇桌子的小男大剛勾肩搭背,不是一般地親熱。

肖瘸子不再跟耗子跳舞,但是他的眼光依然有意無意地放在耗子身上。

二姐第二天把肖瘸子的話學給耗子聽,提醒耗子小心點。“別在肖瘸子面前太抖瑟,他不是什么省油的燈。”耗子卻嘻嘻哈哈笑得像個下蛋的雞:“個傻×,氣死他!”

雨水一天緊似一天,正是酷夏時節,卻很少有開晴的天。

周六指的魚塘四周成了汪洋一片河。姐夫雇人幫周六指將魚苗運走,但也只能運走一部分。周六指和肖瘸子都不相信嫩江灣的水會漲過大壩,漫到黑魚泡的魚塘去。歷史上就沒有過這樣的事,魚苗在運轉途中,會死傷很多。可雨卻越下越大,接連下了三天傾盆大雨,嫩江灣的水沖上了堤壩,圍住了夜總會,也把魚塘沖開,大魚小魚順流而下,嫩江市的郊區邊上,都飄著魚。兩尺長的鯰魚一元一斤,達到了歷史最低價。

周六指的魚塘想轉移已經來不及了,人轉移出來就已經是萬幸。周六指騎著摩托車,車燈在雨夜里像道披荊斬棘的閃電。路過夜總會時,他在閃電中看到水已經漫上了夜總會的最后一個臺階,不知道為什么,他非常想知道此時此刻二姐在哪里,在干什么?他把摩托停在道邊,從皮夾克里摸出姐夫送給他的大哥大,給二姐發了個傳呼:“羅婷,你在哪兒?”二姐很快用夜總會的座機給他打來電話。

“我操,你他媽掙錢不要命了?”周六指跨著摩托,看著大雨中圍困的夜總會,氣急敗壞地說。

“就剩我一個人,出不去了——”二姐的電話隨后就斷了。大水沖垮了電線設備,信號中斷。

二姐那天早就已經離開夜總會了,但是回到出租屋后,她發現雕花彎刀不見了。她打車去了夜總會,司機送到公路上就不走了,二姐蹚水走進夜總會,那時水還剛到她的膝蓋。夜總會的大門用鐵鎖鎖著,她在水里摸了塊江石,砸開門鎖,上了四樓,打開所有的燈尋找彎刀,卻始終沒找到。直到周六指給她打傳呼,她才驚覺已經夜深,外面是嘩嘩的雨聲和轟隆隆的雷聲,四周黑汪汪的一片,到處都是水,她已經走不出去了。

周六指向夜總會望去。四樓的窗口洞開,閃電映出一個女孩的身影,洞開的窗子吹進去的風將女孩的長發倏然吹起,像天幕上飛起無數只鳥的翅膀。周六指的眼前恍如隔世般地出現醫院的某一晚二姐坐在窗臺上的情景。

他騎著摩托去了夜總會,路上的水阻礙了摩托的行駛,江邊長大的周六指不會被水難住,他干脆棄車涉水游了過去。夜總會的大門洞開,水已經沖進了一樓的半個樓梯,周六指徑直奔上四樓,看到二姐在四樓的樓門口向下看著他,臉蒼白得像一張紙,兩只眼睛卻在暗夜里閃爍得像璀璨的星光。周六指沖過去,一把將二姐抱在懷里。

外面的水勢足以沖走一頭壯牛。周六指帶不走二姐,他留了下來,大哥大也沒信號了,他們只能等天亮再說。

那夜,周六指一直抱著二姐,后來他解開二姐的襯衫扣子。當他把二姐的襯衫扣子都解開時,二姐忽地一下把襯衫合攏,用雙手緊按著,抬了目光,盯視著周六指良久,囈語似地問:“你愛我嗎?”

“愛。”周六指握住二姐按著襯衫的手。

二姐的手松開了。周六指把二姐裹夾在身下,用舌尖撬開她的牙齒。二姐渾身顫抖著,但最后還是抱住了周六指的腰。兩個人一直沒有說話,夜總會里停電了,四周黑壓壓一片,天上是雨,地上是水,好像世界末日要來的時刻。兩人在黑暗中發出粗重的喘息,不知疲倦地翻滾著。二姐起初有些艱澀和生硬,她在黑暗中閉緊眼睛,但還是阻止不了梁老板的臉一次次出現在腦海里,跟周六指的臉上下左右地交錯,讓她的心事越來越沉,沉得像身體里的淚水,漸漸地暈滿了眼眶,緩緩地從眼角邊一滴滴地滾落。

周六指用舌尖一點點輕吻著二姐后背的傷疤,那就像用一只手輕柔地撫摸她的心事……二姐依偎在周六指的懷里,把傷疤的事說了。秘密說出來,也就是把心事放下的一刻吧?

當梁老板告訴二姐他沒有生育能力,當二姐知道梁老板有家有妻子時,二姐按著肚子里還只有雞蛋大的胎兒,心如刀剜。懊悔與仇恨充塞了她的內心和頭腦。

桌子上放著梁老板送給二姐的雕花彎刀,刀刃薄而鋒利,被二姐攥在手里,直直地插進梁老板的身體。梁老板一推二姐,二姐撞在爐子上。爐子上燒著一壺嗞嗞冒熱氣的開水,開水就全都澆到二姐的后背上。

“操!我要宰了他!”周六指心疼地撫摸著二姐崎嶇的后背。

窗外的雷電像條火蛇一樣瞬間照亮了房間,周六指看二姐的后背慘不忍睹。二姐沒有說話,在閃電瞬間照亮房間的一剎那,她看到一張桌子下躺臥著那柄發出寒光的雕花彎刀。

天亮了,姐夫的電話打到周六指的大哥大里。姐夫雇船頂風冒雨來夜總會接周六指。當二姐看到雨幕后面露出周六指姐夫的一張臉時,整個人像被雷擊中了,一動不動。姐夫梁老板也看到了大雨中長發黏在身上的二姐,他的身體痙攣了一下,差點松開握著的船槳。

這一切都被拉著二姐的周六指看到了,他呆愣愣地站在雨里,半晌,他看了看二姐,又看了看姐夫,頭也不回地上了船。

江上的雨更密集了,船頭掀起的浪花有一人多高,一個浪頭砸在小船里,浪頭過后,三個人的身上臉上都是濕淋淋的,好像都大哭了一場!

告 密

1998年夏天的那場洪水,淹沒了無數的村莊農田和魚塘。小貝的爸爸撐船到江上打魚。那時糖酒公司早已經黃了,他賣魚為生,有時也喝得爛醉,有時也打魚解悶兒。那天他喝醉后出去打魚,風高浪急,他竟然掉進滔滔的江水里。

小貝的爸爸出殯那天,二姐穿著一身黑衣去了,第二天,她又一身黑衣,讓母親陪她去了婆家。二姐的高跟鞋踩在院外的沙石路上發出沙沙的聲音,站在菜園里的一個三歲的孩子回過頭,漠然地看了眼二姐,一句話沒說,人也沒動,依然保持著那個姿勢。

那是小貝,他正在尿尿,時尿時停,用尿水澆著地上的螞蟻。二姐走過去,蹲在小貝面前,看著小貝黑亮亮的眼睛,說:“你不認識我了?我是媽媽。”小貝看也不看二姐,黑葡萄似的目光看著地下被他的尿澆得四散奔逃的螞蟻,淡漠地說:“你來了還要走。”二姐哆嗦著嘴唇,說不出話,眼淚已漫了上來。

母親跟二姐是去接小貝的,孩子沒爸,不能再沒媽。婆家不同意,兒子剛走,不能連孫子也走。二姐木然地坐在客廳的椅子上,小貝先是坐在炕上,后來他悄悄地繞過炕,爬上挨著炕的木床,又從木床翻到椅子旁邊,用柔軟的小手小心翼翼地觸摸著二姐放在椅子扶手上蒼白的手,像觸摸一件易碎的瓷器。二姐靜靜地看他,看到眼淚懸在眼眶里。

二姐跟母親走到巷子口時,忽聽后面小貝撕心裂肺地叫:“媽媽,我要跟你走——”

二姐的眼淚洶涌而出,她打車直接去了法院,打官司要小貝。那晚,停電了,母親和二姐坐在黑暗里,母親說:“老二啊,人犟不過命,他爺爺奶奶愿意管最好了,你將來還要嫁人。”二姐說:“就像你擔心我一樣,我這么大了,你還擔心我,小貝那么小,他又沒爸,我一輩子都會揪心。”母親流著淚說:“那你將來就不嫁人了?你怎么養活孩子?”二姐不說話,直到睡覺,二姐再沒說一個字,只聽見房間里母親的嘆息。

耗子也勸二姐:“個傻×,輕手利腳地想怎么玩都行。你帶著個寶,還不拖死你?”二姐說:“我生他,就必須管他,這是我的責任。人不能總為自己活著。我已經不聽父母的,再連自己生的孩子都不管,我他媽還叫人嗎?”

二姐認定的事,沒人能勸說她。她最終打贏了官司。

二姐忙碌起來,白天畫畫,晚上去夜總會,周末帶小貝出去玩,她臉上的笑容多了。母親每天接送小貝,對二姐依然黑著臉,但沒再疾言厲色。姑娘大了,做媽的說不聽,管不了。

二姐的畫明快起來,雖然也離不開碼頭、江水、船只、堿蓬草,但畫中的顏色明艷艷的。每個周末她都帶小貝去新華書店買連環畫。這天,她跟小貝從書店出來時,看到門前已經呼啦啦地拉起一條紅色的橫幅,上面寫著“為洪水中失去村莊和農田的農民兄弟捐款。”條幅下面坐著市政府的要員,小桌上擺著捐款箱,電臺報社的記者跑前跑后,忙著將捐款的景象攝入鏡頭。

二姐穿著一件松垮的襯衫,一條牛仔褲,長發寡淡地挽在腦后。她在對面的冷面棚里給小貝要了一碗冷面。二姐從夜總會出來,會刻意地不打扮,擔心別人認為她是夜總會的女孩。可她身上的慵懶卻依然吸引人。一家服裝店里走出兩個男人,經過二姐面前,曖昧地問:“你咋那么像碼頭夜總會的二姐?”

二姐眼皮都沒撩,理都沒理那兩人。當著小貝的面,她故作鎮靜,心里卻哆嗦了一下,在家鄉的夜總會做,被人指點是遲早的事。只是,她舍不得離開小貝,離不開這片土地,這里的江水,這里的風吹過留下的痕跡。

小貝看著捐款箱前忙碌的人,問:“媽媽,他們在玩什么?”

“他們在捐款。”二姐蹲在小貝面前,鄭重地問他,“你想玩嗎?”小貝點頭。二姐塞給小貝一百元錢,叮囑他怎么做。她遠遠地看著小貝走到書店門前,看著他笨拙地把一百元塞進捐款箱。記者街人都詢問小貝,小貝什么也沒說,快樂地向二姐的方向奔來。二姐轉過臉,不想讓人知道捐款的是她。

耗子出事了,在小男大剛的出租屋里,兩人赤身纏繞在一起時,警察突然踹門而入,將他倆帶到派出所。警察問耗子在夜總會跟多少客人睡覺,說出一個客人的名字,獎勵一千。如果不說,罰款一萬。

耗子對審問她的治安員說:“我跟大剛談戀愛,憑什么抓我們?”

治安員一巴掌將耗子扇了個跟頭,說:“小姐小男談個雞巴戀愛?那男的都招了是嫖客,你要懂戀愛就不會去做小姐跟男人隨便睡覺。”

小姐是下等人,連談戀愛都是沒資格的,是有罪的。

二姐在夜總會給耗子湊錢交罰款。耗子平常嘴損,但這種時候,每個小姐都有同命相憐的感覺,便都出了一點。二姐拿著錢去派出所交罰款,見到鼻青臉腫的耗子,眼圈紅了。

耗子對二姐說:“這事肯定是肖瘸子找人點的炮兒,個傻×,壞透腔了!”又看看二姐說,“周六指跟他做買賣,得長點心眼,別讓他賣了還幫他數錢呢!”

二姐的眼睛里就有點落寞。周六指自從漲水過后,再也沒來過夜總會,也沒給二姐打過電話。二姐明白,他們的緣分剛開始就結束了。

肖瘸子再次出現在夜總會,是跟幾個陌生的朋友來的。他找二姐上桌,陪他的一個朋友。桌上他們不時談到貸款魚塘的字眼,還談到周六指。二姐的耳朵就支棱起來。其中一個人說:“肖哥你這招釜底抽薪真是高,等銀行收貸時,周六指就會傻眼,你的房子早跑了。”

肖瘸子就笑得很得意。

二姐聽個大概,但聽明白了意思。肖瘸子跟周六指聯手貸款承包的魚塘,魚塘被毀,肖瘸子打算找人托關系把他抵押在銀行的二層樓抽出來,那筆貸款讓周六指的二層樓獨立承擔。1998年的一些房產評估政策還不健全,許多幾萬元的爛樓都能在銀行貸出十多萬,這事不稀奇。

二姐到吧臺給周六指的大哥大打電話。

“我是羅婷,有事找你。”二姐對周六指說。

“啥事?”周六指的聲音有些不耐煩。四周圍一片嗚嗷喊叫喝酒劃拳的聲音,顯然是在酒桌上。

“是大事,跟你的生意有關。”二姐硬著頭皮說。

“啥啊,你大點聲?”周六指那邊的雜音太大,沒聽清二姐的話。

“肖瘸子要算計你——”二姐說。

“誰要算計誰?”周六指的話說了一半,話筒里就沒動靜了。

二姐再打過去就打不通了,不是沒電就是沒信號了。

二姐有點著急,聽肖瘸子他們說,可能明天就著手去辦,不及早告訴周六指,肯定會耽誤事。耗子在吧臺里聽見二姐打電話,她不耐地對二姐說:“周六指他們最近都去長勝舞廳玩,不找你了,你還賤賤地給他通風報信?”

夜總會又來了一桌客人,有香港客商,要找個唱歌好的小姐上桌。二姐的嗓音在夜總會數一數二,老板娘叫二姐去,二姐說家里有事要回去。一旁急壞了耗子,她踢了二姐一腳,著急地說:“個傻×,有病啊你,那桌客人小費都是五百。”二姐說:“那你去吧。”耗子氣急敗壞地說:“我這嗓子跟破鑼似的,一張嘴都得嚇跑了。”

二姐出了夜總會,打車去了長勝。長勝那晚的客人很多,二姐進了舞廳,再次給周六指打電話,依然打不通。舞廳里響起音樂,包房里的客人紛紛出來跳舞,二姐看見周六指跟一個小姐來到大廳跳舞,她的心里像浮著一條魚,吐著氣泡,不停地換氣。但她不怨周六指,誰讓她之前跟周六指的姐夫梁老板有過關系呢?周六指在夜總會被水淹時能游水去陪她,她欠他一個情。

音樂停了,二姐緊走兩步,叫住周六指。

周六指那晚喝了不少的酒,看到二姐突然出現在眼前,他在燈光下斜睨著二姐,緩步走過來,一把攥住二姐的手腕,攥得二姐疼。周六指回頭對順子說:“給那個小姐小費讓她走。”他拽著二姐要二姐跟他去包房,二姐站在門口沒有動。

“我不是來陪你喝酒跳舞的,我是來告訴你一個消息。”二姐把肖瘸子要算計他的事說了。

“謝謝你,你要是——”后面的話周六指沒有說,只是用力地攥著二姐的手。

二姐什么也沒說,轉身走了。周六指沒說的話二姐明白,梁老板是橫亙他們之間的一座橋。二姐不會往橋上走,周六指也不會。

二十多歲的周六指,正是血氣方剛的年齡,再加上喝了些酒,一聽到肖瘸子要算計他,心里燒開水似的泛花了,平常沒事凈算計別人了,今天聽到別人要算計他,這還能容忍?二話沒說,踹著摩托,風馳電掣去了肖瘸子家,咣咣地敲門。肖瘸子一開門,就被周六指一拳撂倒,砸斷了鼻梁。

周六指惡狠狠地罵:“扯他媽的王八犢子,老子的房子你也敢踅摸?整不死你!”

肖瘸子在刺骨的疼痛里,眼前驀然閃過二姐的臉。一定是夜總會的小婊子告的密!

紋 身

刺客紋身館的墻上,精美的紋身圖片被二姐一張張瀏覽著,最后,她跟女老板要過紙和筆,在紙上畫了一朵粉嫩的荷花。風將門簾吹開,帶進傍晚的一些細雨,一只彩蝶翩然飛過門簾。二姐的筆在荷花上面,勾勒了一只黑色的蝴蝶。出淤泥而不染,即使是一只蝴蝶,也要飛過滄海。

白熾燈固定在手術床上,女老板撩開二姐的襯衫,后背是一片粉嫩的傷疤。女老板猶豫地說:“有很多人年齡大了,會來洗紋身。”

“我選現在紋身,紋下的圖案會跟我進墳墓。”二姐靜靜地說。

女老板在二姐的后背上畫好圖案,電動紋身針沿著畫好的線條一下下刺入二姐的肌膚,那些疼痛像密密麻麻的心事,網住了二姐的憂傷。

后背上的荷花蝴蝶栩栩如生。二姐知道,沒有哪個男人愿意娶一個后背上有紋身的女人,誰知道這樣的女人曾有過怎樣的遭遇?紋身是道天河,隔開二姐的一生。她的后半生,將不相信愛情。

可是又有誰知道,就算是有成片的傷痕,二姐也要在傷痕上作畫,多艱辛的路上,她也要活出自己的錦繡。

二姐走了,像一滴水融進外面的雨里。

門簾后面的躺椅上,站起一個人。鼻梁上貼塊紗布,是被周六指打斷鼻梁的肖瘸子。肖瘸子住院期間,梁老板揣了一萬塊錢去病房看他。梁老板是大生意人,肖瘸子賣了他個面子,跟周六指的賬就沒再算。當然,釜底抽薪的事已經曝光,他托的人自然不能幫他做了,他們也不想得罪梁老板。

肖瘸子撩開門簾,走到女店主面前,點燃一根煙,叼在嘴角,似是不經意地說:“她紋的什么?”

女店主把二姐畫在紙上的圖案推給肖瘸子,眼角掃了眼肖瘸子,問:“你又感興趣了?”

肖瘸子看著紙上粉嫩的荷花和墨色的蝴蝶,說:“她畫的?”眼前不禁浮起二姐的一顰一笑,遠看像副靜靜的山水畫,靠近了,卻像塊焐不暖的冰。

大水撤下去了,嫩江市又恢復了往日的寧靜和喧嘩。

夜總會里,二姐變了個人似的,對什么客人都擺出一副笑臉,她要賺錢,有了錢,她要買房子,她要給小貝一個殷實的家,跟小貝在寬敞明亮的房子里作畫。她卸掉了緊身的黑衣,換上輕薄的豆綠色裙子,修長的腳上穿著松糕底的墨綠色涼拖,陪客人唱歌跳舞,一天又一天。鈔票越摞越厚,二姐的眼睛里卻溢滿越來越多的憂傷,心里似乎在等什么人,但她又對自己說,沒有什么人值得她等待。

這天晚上,老板娘拉著二姐的手,在幽暗的大廳里穿過跳舞的人群,走到一個包房,她把二姐推進房間,隨即關上門。

包房里的燈光很暗,但二姐還是很快就看清了男人的臉。二姐轉身想走,被男人一把拽住手腕,坐到椅子上。“我又不是狼,見我你走什么?”肖瘸子把臉湊到二姐跟前,目光鉤子似的,瞄著二姐的臉。

二姐別過目光,說:“你跟我朋友跳,我不能再陪你跳。”

“你還挺講究?”肖瘸子笑起來,湊近二姐耳邊低聲說,“你跟姐夫睡完跟小舅子睡,咋跟我跳舞喝酒卻講究起來?”

二姐的臉立刻變得慘白,她抄起桌上的酒潑了肖瘸子一頭一臉。

肖瘸子竟然破天荒地沒有動怒,拽住二姐的手去舞池跳舞。他趁著大廳里關燈的幾分鐘,把手從二姐的襯衫后面伸進了二姐的脊背,邊撫摸邊說:“聽說你后背紋了只蝴蝶?”

二姐拽出肖瘸子的手,很想在上面咬一口。但她忍住了,剛才的沖動也冷靜下來。她是來賺錢的,不是來打架的。

肖瘸子一桌人走時,他沒給二姐打小費,讓二姐送他到樓下的臺階時,他給二姐小費。二姐伸手去接,他順勢攥住二姐的手,強行把她拉到車上。

那晚,二姐坐在賓館的房間里,衡量著怎么對抗肖瘸子的硬來。但肖瘸子并沒動她,而是坐在對面跟她聊天。

“銀行抵押二節樓的事,你跟周六指說的吧?”肖瘸子一邊喝著剛沏的鐵觀音,一邊問二姐。

二姐不說話,盯著肖瘸子,心里直打哆嗦。得罪肖瘸子,肯定沒好結果。當時告訴周六指時她并沒想這么多,她只是不想讓周六指吃虧。

肖瘸子笑道:“我們鬧笑話,不是真事。我們是好朋友,能算計他嗎?”

二姐戒備地看著他說:“你們是好朋友你還把我領這兒來?”

肖瘸子嗞嗞兒地喝掉一杯茶水,才抬起頭,對二姐說:“周六指這陣子都在別的夜總會玩,他早不要你了,你還為他守著?傻不傻啊你?”

二姐沒有說話。周六指的臉在她眼前濃了淡了,遠了,近了。

周六指來賓館找肖瘸子。

耗子看到二姐被肖瘸子拉上車,知道大事不好,情急之下,給周六指打電話。“周哥,羅婷被肖瘸子硬拉上車了,個傻×的脾氣你知道,肯定吃虧!”

周六指心說壞了,肯定是肖瘸子知道二姐把房子的事告訴他,跟二姐找茬兒去了。他騎著摩托來到市賓館,一問總臺,肖瘸子果然在他長包的房間里跟人打麻將,他騰騰地上樓,闖進肖瘸子的包間。

肖瘸子正和朋友玩麻將,一見周六指,笑著說:“玩兩把?”

周六指開門見山地說:“我來找羅婷。”

肖瘸子上下打量著周六指,叼著煙卷斜著周六指說:“沒帶家伙兒來啊,上次的事我是看你姐夫面子沒跟你癟犢子算賬,咋的,今兒個又來踏平我?”

周六指也知道上次的事太魯莽了,可今天的事必須扛下來。二姐是因為向他通風報信才惹了肖瘸子。他想了想,坐下來,對肖瘸子說:“上次的事我給你道歉,但羅婷我今天必須帶走。”

肖瘸子也沒來硬的,擺手讓旁邊玩麻將的下去一位,指了指椅子,讓周六指坐下,說:“今天贏了我,人你就帶走。”

周六指信心百倍地坐下了。玩麻將他很少有輸的時候,六指的名字不是白叫的,偷錢利索,偷牌也讓你抓不著。

肖瘸子撫摸著一顆二餅,不舍地丟在桌上,對周六指說:“羅婷后背上紋的蝴蝶賊漂亮,你早就看到了吧?”

周六指看著那顆被肖瘸子撫摸的二餅,心里咯噔咯噔了好幾下。二姐真跟肖瘸子睡了?他的表情都被肖瘸子看到了,肖瘸子的臉上不動聲色,心里卻得意地笑了。

肖瘸子對二姐有種特殊的感覺。當初跟梁老板去夜總會時,他就注意了她,但那時二姐是梁老板的舞伴,等梁老板不去了,他以為可以抱得美人歸,不料半路殺出個周六指,壞了他的好事。

肖瘸子想得到的,總會想方設法地得到。

周六指那天的牌打得不順手,一直輸到兜里只剩下鋼镚兒了。以往他都是假輸,怕贏多了沒人跟他玩,這次是真輸。他一直控制著自己不去想二姐,不去見二姐,并且去別的夜總會找別的小姐玩,他以為他已經成功忘記了二姐時,不料耗子的一個電話,他竟然想都沒想就到肖瘸子這里來要人。

肖瘸子并沒難為周六指,讓二姐跟周六指走。兩人下樓,走出賓館,周六指一直沒跟二姐說話,他在前面走著,頭也不回。他的摩托就停在賓館的臺階下,他下了臺階,跨上摩托,一腳油門兒,摩托像只怪獸一樣“嗷”地一聲開走了。

二姐站在冷清清的街道上,背后是燈火輝煌的賓館大廳。她覺得冷,用左手抱住右肩,用右手抱住左肩,自己給自己取暖。

折 磨

隔天,周六指頂著顆光頭出現在夜總會的大廳,醉醺醺地要找個小姐陪他跳舞。

二姐一直坐在大廳的吧臺里,看著周六指跟女孩在大廳跳舞。直到夜半周六指走時,二姐依然雕塑一樣坐在吧臺里。她不愛周六指,卻為何看到他跟別的女孩摟在一起時,心里像一座空城似的冷風颼颼地吹?

周六指已經下樓跨上了他的摩托,卻突然撒開腿,騰騰地跑上樓,看到二姐還在吧臺里蒼白著一張臉。他拽過二姐,拖上他的摩托。二姐說:“王八蛋別拽我。”周六指氣咻咻地說:“操,就拽你,拽你一輩子。”二姐手蹬腳刨地要下車,周六指用兩只胳膊夾緊二姐,一邊將摩托風馳電掣地開起來,一邊貼著二姐的耳邊惡狠狠地說:“你再掙吧一下,我他媽就連同摩托一起開到江里去,咱們同歸于盡。”

車子直接開去賓館,一進房間,周六指就貼到二姐身上,用嘴唇去尋找二姐的嘴唇,二姐躲避了一下,這激怒了他。他喘著粗氣強硬地剝掉二姐的衣服,將二姐裹夾到身下,直到把一身的力氣都沖蕩進二姐身體,才把汗涔涔的額頭俯在二姐胸前,喑啞著嗓音說:“想忘記你,可忘不掉。”

為什么要忘記呢?二姐沒有問,自始至終她沒有說一句話。她只是細致地親吻著周六指的肌膚,像最后一次跟這個男人纏綿似的,極盡柔情地對待他。周六指早已領略了二姐的剛烈,卻從來不知道她會如此溫柔。在她柔軟的水一樣的身體里,他沖撞得像只魚,叫得像只貓。

兩個濕淋淋的人擱淺在床上,周六指撫弄著二姐的手腕,問:“刀呢?”黑暗里,傳來二姐的聲音:“不是你的六指順走了嗎?”周六指半晌無語,然后翻身從包里翻出一把小巧的彈簧刀,塞到二姐手里,說:“用我的防身。”

周六指被姐夫梁老板的船接回去后,一直繃著臉,像掛喪似的,沉默得像塊石頭。姐姐周麗極其疼愛家里的老疙瘩,以為他因為魚塘被沖的事急的,勸他說:“有姐和姐夫呢,怕啥?當交學費了。你才多大,做成這樣不錯了,可天災人禍,誰也擋不了。”周六指說:“別叨叨,讓我靜靜。”

三天后的夜里,姐夫走進他的房間,摸著墻壁上的開關要開燈。黑暗里聽見炕上躺著的周六指說:“別開燈。”又聽見他說,“黑著說話吧,看見你的臉,我就沒有說話的想法了。”

房間里都是煙味,姐夫枯坐在椅子上很久,一直沒有開口。周六指也不說話。姐夫后來說:“幫姐夫倒糧吧,今年的糧價行市看漲,我支起來,你幫我干。魚塘的那點損失就是零頭。”周六指不說話,姐夫終于站起來,推開門想回自己房間,周六指突然把一個東西當啷一聲擲在他腳下,沙啞著嗓子說:“你背叛了我姐!”

透著打開的門縫,走廊里昏黃的一縷光線射進來,梁老板看到腳下是那把送給二姐的雕花彎刀。他彎腰像撿起塊大石一樣撿起刀,用力握在掌心,刀刃刺進他的掌心,錐心地疼。

這一夜,二姐眼前梁老板和周六指的臉又在重疊交錯,最后,周六指的臉蓋住了梁老板的。二姐突然抬起汗淋淋的臉,問周六指:“你會娶我嗎?”周六指想都沒想就說會。他發泄到無力,冷汗被窗口吹進的江風吹干時,他感覺皮膚上緊繃繃的,有點冷。萬一二姐像纏著姐夫一樣纏著他要他娶她,他真的娶她嗎?娶一個夜總會的女孩?娶一個姐夫要過的女人?

但二姐卻沒再追問他,他反倒有些失落。

驀然,窗外的月光照在二姐袒露的后背上,他看到那傷疤的地方竟然紋了圖案。他想起肖瘸子的話,渾身起了層雞皮疙瘩,惡狠狠地問:“夠雞巴抖瑟的,你紋給誰看?”

二姐剛才還火炭似的身體緩緩地退到零度,她用僵硬的目光像不認識似的看著周六指,直到周六指松開了拽著她的手。二姐下床,一件件地穿上被周六指剝掉的衣服,又撿起他的牛仔褲,摸出周六指的皮夾,拉開拉鏈,從里面的鈔票中,用手指捻出一張,在周六指面前晃了一下,說:“我還值這個吧?”沒等周六指說話,她轉身走了。

從賓館走回出租屋,二姐的身體剛才有多柔軟,現在就有多堅硬,剛才有多快樂,現在就有多痛苦。兩個男人,一個是傷害過她的,一個正在傷害她。她望著墨汁一樣濃濃的夜色睡不著。后半夜,下起了雷陣雨,閃電像火蛇一樣將窗前照得雪亮,也一次次照亮大壩下面的江水碼頭還有沼澤一樣的鹽堿地。遙遠的江橋上爬過一列火車。夜行的火車在風雨的橋頭蠕動,瞬間又仿佛靜止成永遠的風景畫,橋頭兩岸是令植物絕望的鹽堿地。二姐臨窗而立,她突然支開畫夾,用色彩在白紙上涂抹那些在風雨中有些扭曲的景物:橋,火車,碼頭,渾濁的江水,還有被水淹沒得只剩下草尖的堿蓬草。那些堿蓬草雖然只露出草尖,依然倔強地挺立在風雨里。

二姐曾經把她的畫投給許多雜志社,都石沉大海,她甚至有些絕望了。但這幅畫卻讓她突然從絕望中悟到了什么,如果一生能永遠這么充滿激情地創作,發表不發表無所謂。畫畫是一種心態,是一種生活,是一種追求美的行動。

二姐突然蹲在地上哭了,哭得大聲而劇烈。混在外面的風雨里,誰也聽不清。

周六指在二姐走后,翻來覆去睡不著,有些什么東西在他心里梗著,咽不下去,吐不出來。后來他騎著摩托來到二姐的出租屋前,隱在角落里向屋里窺視。下雨了,他在閃電劃過的瞬間,看到窗口出現二姐的身影。他想起大水那夜在夜總會的四樓窗口看到的情景。他的心猛地抽緊了,他想什么都不顧地沖進去,抱住房里的女孩,可是暗夜的雨中,好像有肖瘸子的冷笑,在笑話他撿他的刷鍋水。最后,他蹲在角落里,抹了把臉上的水。有冷的雨水,還有熱的淚水。

又一個夜晚,夜總會打烊后,二姐打車回她的出租屋,喝多了的周六指騎著摩托一直在后面綴著。

二姐打開出租屋的門,回手關門時,被人用力地撞開。她以為是劫匪,直接把手里的彈簧刀扎了過去。周六指一把攥住刀子,惡狠狠地說:“我操,我給你的刀你用來扎我?”

二姐打開燈,看到周六指的手上都是血。她急忙去拿藥棉給周六指包上傷口。周六指靠在床上打量著四壁掛的油畫,那些畫有兩三歲的男孩,有江堤碼頭,鹽堿地,堿蓬草,還有個裸著后背的女人,女人的后背上紋著粉嫩的荷花,荷花上面飛舞著一只墨色的蝴蝶。

油畫中二姐的裸背真是美,紋身圖案恰到好處地遮蓋了后背的燙傷。周六指心里很不是滋味,二姐竟然拿傷疤作秀!他盯著二姐放在桌上剛剛把他傷了的刀子,說:“你就是在這屋里扎的我姐夫吧?”二姐正用手指給紗布系扣,聽到這話,刷地一下,把紗布從周六指手上扯了下來。周六指跳起來,捂著手,“哎呦哎呦”地叫疼。

紗布重新又纏在了周六指的手上。昏黃的燈光下,周六指解開二姐的衣扣,二姐沒有動。他看到了二姐的紋身,用手指撫摸著粉嫩的花瓣和蝴蝶墨黑的翅膀,說:“有多少人看過你的紋身?”不等二姐回答,他就忍不住將二姐按壓在身下,咬著二姐的耳垂,氣喘吁吁地說:“肖瘸子比我有勁嗎?”二姐的身體抽搐了一下,片刻之后,她狠命地在周六指肩頭咬了一口。周六指更大力地按壓她,她開始掙扎。兩個人在床上的糾纏已經不是做愛,而是打架。后來二姐一腳把周六指踢到床下,低聲吼:“滾,永遠也不想看到你!”

周六指在二姐家的門外站了半宿,像片孤獨的葉子懸空貼在窗欞上。二姐站在地當中,兩條腿都站麻了。后半夜,外面下雨了,江風混著雨水瓢潑而下,很像夜總會被水淹的那夜。二姐看著外面淋成落湯雞的周六指,無聲地打開門,周六指一走進屋子,就把二姐死死地摟在懷里。

設 局

周六指白天跟姐夫做生意,夜里時常去二姐的出租屋,二姐每次都會從他的包里捻出一張鈔票。她覺得只有拿了錢,才會把彼此的距離拉開。他們沒有未來的,沒有未來的情感就不要太膩。太膩的話,分開的時候會很疼。

有次周六指把光頭湊到二姐跟前,斜著二姐,半開玩笑地說:“要是娶了你,我每月能省下不少錢。”二姐也半真半假地盯著他的眼睛說:“那你就娶回去試試。”但周六指再沒接這個話茬。二姐也絕不會再問。下次周六指來,她依然留下一張鈔票。周六指如果問:你就那么愛錢?二姐就說:肯定勝過愛你。

肖瘸子江上的業務開始跟南方人聯手,據說做的是一本萬利的買賣。他來夜總會依然會找二姐陪著。二姐一直冷冰冰,肖瘸子不在乎。只要二姐坐他身邊他的目的就達到了。

二姐曾跟耗子談過陪肖瘸子的事:“老板娘非讓我陪,我推不掉——”

耗子笑起來,捏著煙屁股用力地抽最后兩口,才扔了煙頭,說:“我早硌厭死他了,個傻×賊奸,你長點心眼兒,陪他別吃虧就行,最好多騙他點錢,替我出口氣!”

耗子從派出所出來后,二姐原以為她會跟大剛分手,沒想到她卻跟大剛同居了。

“他那熊樣你還跟他?”二姐難以置信地問耗子。

“過去的事過去就過去了,我總揪著不放,哪還能找到好人?個傻×。”耗子嘆口氣。她很少有嘆氣的時候。這次的“個傻×”不知她罵的是大剛還是她自己,也或者只是一種無奈的語氣助詞。

耗子在夜總會有幾個鐵子。知道她在派出所沒把他們的名字咬出來,紛紛給了耗子一筆錢。據說耗子要買房過日子了。有勇氣尋找愛情,跟相愛的人在一起,這事本身就讓人羨慕。

二姐陪肖瘸子起初很抵觸,但后來看周六指對自己忽冷忽熱的,起伏的心就漸漸地恢復平靜。她陪的是客人,賺的是人民幣,陪肖瘸子和陪周六指,有什么區別呢?但是有一晚肖瘸子要拉她去賓館的路上,她還是后悔了,她凝視著車窗外幽暗的夜色,猶豫著說:“對不起——”

肖瘸子把車停在暗夜的路邊,握住二姐的手,后來把嘴唇湊近二姐的臉,在二姐光滑的臉上親吻。二姐閉著眼睛不說話。肖瘸子伸手去解二姐的衣扣時,二姐伸手按住了衣扣。肖瘸子的手撤回了一只,那只撤回的手很快從他隨身的包里拿出一沓錢,放在二姐的膝蓋上,隨后這只手按在了二姐的手上……

梁老板最近瘦多了。小舅子知道他的事情后,他覺得要跟妻子有個交代。有天夜里躺在床上,梁老板把在夜總會里跟二姐怎么相識怎么受傷的事情,跟周麗說了。那次住院不是車禍,是二姐的刀子扎傷的。

周麗無聲地哭泣。清早,梁老板睜著一夜未眠的眼睛起床,撿起周麗摔在地上的皮包。包里掉落兩張醫院的化驗單,一張是他的體檢表:精子成活率恢復正常。一張是周麗的孕檢單,他們在結婚七年后有孩子了。梁老板將自己關在書房里,用力捶打著自己的頭。幾個月前,二姐曾經蒼白著一張臉對他說她懷孕了。他對她說:我沒有生育能力,你跟誰睡來的野種?

梁老板接周麗下班,周麗在幾天之內,突然萎成一朵凋零的花。她要打掉孩子。道邊開過去一輛摩托。騎著摩托的是周六指,周六指的后面坐著一個長發女孩。

周麗認出了弟弟身后的女孩是二姐。自從梁老板告訴她二姐的事情后,她去了趟夜總會,她想知道誰是二姐。現在,這個叫二姐的女孩竟然坐在弟弟的摩托上。.這個小婊子不僅勾引自己的老公,還勾引自己的弟弟。弟弟要跟這個女孩打交道,一生豈不要毀了?

周麗忽然抓住梁老板握在方向盤上的右手,瘋了似的說:“把那個騷×攆走,讓我弟弟離開她,我就把孩子生下來。”梁老板的車子猛然停住,眼神復雜。

梁老板的貨在江上出現點問題,他打電話請肖瘸子幫忙。肖瘸子一口應承,梁老板問他有什么需要他幫忙的。肖瘸子拉長音調,對梁老板說:“那個羅婷,不知道有什么辦法能擺平。”肖瘸子那晚擱在二姐膝蓋上的一沓錢,沒有幫他達成心愿。

這天傍晚,梁老板的車子在夜總會的外面轉悠了很久,后來,他用大哥大給二姐發了條傳呼。二姐很快從夜總會里走出來,徑直走到梁老板的車前。秋日的夜晚,江邊的蚊子成群結隊地出來覓食,二姐穿了身棉布格子的連衣裙,光潔的手臂裸在外面。梁老板凝視著二姐的眼睛說:“上車吧。”

車子沿著江邊向下游開去,二姐始終沒有說話,一直木然地看著前方。

車子忽然一頓,停了下來。梁老板在幽暗里伸手握住二姐的手。二姐的手涼得像一塊放在雪天里凍了三天三夜的玉。良久,他的聲音像哭泣似的說:“對不起——”

“該說對不起的是我——”二姐的聲音哽咽了。自從她從醫院醒過來,就后悔用那把雕花彎刀傷了梁老板。

梁老板撫摸著二姐的臉,摸到一臉的淚水。他的心急遽地顫抖著。二十分鐘后,梁老板的捷達車停在市賓館樓下,在賓館的512房間里,梁老板打開酒柜上的一瓶紅酒,斟了兩杯,一杯遞給二姐,一杯在自己手里握著,他握著酒杯,輕輕跟二姐的酒杯碰了一下,杯子與杯子發出清脆的一聲響,很像他當初見到二姐時的怦然心動。

二姐跟梁老板走,是想解釋清楚一些事,或者是想跟梁老板再說說話,也或者只是想再看一眼這個男人,但喝過那杯紅酒之后,二姐便倒臥在賓館巨大的雙人床上。

一個男人的一雙手伸向她的身體,有些緊張有些慌亂又有些急迫地解開她的衣扣,她后背上的紋身清晰地裸露出來,那只墨色的蝴蝶在暗夜里似乎翕動著薄如蟬翼的翅膀……

周六指來到市賓館,從五樓的電梯里出來,皮鞋踩在走廊猩紅的地毯上,沒有發出任何聲音。他走到512房間門外,手里的鑰匙輕輕轉動,房門無聲地開了。任何房門對于周六指來說,都形同虛設。

午夜的時候,他的傳呼機收到一條留言,他按照留言的指引來到512。

房間里,二姐半個后背裸在橘黃的燈光下,后背上紋的粉嫩的荷花被被子遮住一半,那只墨色的蝴蝶,則非常清晰地飛翔在她光潔的皮膚上。坐在床邊的男人腰間圍著條浴巾,正靠在床頭舒服地過煙癮,當他看到突然出現的周六指時,愣了一下,但很快他恢復了鎮靜,說:“這妞還真不錯——”是肖瘸子。

周六指一拳打過去,肖瘸子有了防備,一偏頭躲開了。

二姐突然從夢中驚醒,她仿佛做了個夢,夢里她跟男人抵死纏綿,可忽然男人的臉卻變了,變成一張惡魔似的面孔。

二姐從床上坐了起來,發現自己裸著,渾身一塊布絲兒都沒有,當看到床頭也半裸的肖瘸子時,她好像明白了什么。再一抬頭,她的目光跟周六指的目光接觸。還沒等她想明白這一切時,臉上已經挨了狠狠的一耳光,她聽到周六指發狠的話:“婊子,賤貨,破鞋——”

二姐緩緩地穿上衣服,看也不看周六指,說:“我又不是你老婆,我愛跟誰跟誰,你管不著!”

周六指跌跌撞撞地出了賓館,摩托車在路上東撞一頭,西撞一頭,像個喝醉了酒的酒鬼。

那晚,梁老板把自己關在書房里,打了一夜游戲。新買的電腦,是嫩江市的第一臺電腦,剛安裝的網線,在游戲里,他殺死了很多人,他也被別人一刀斬成兩半。血光糊滿了整個屏幕。

出 賣

二姐那夜渾身冰涼地走回了家。

等走到院門前,二姐才看清是父母的家。冥冥中似乎有什么牽引著孤獨的靈魂似的把她牽引到家門前。她用裙子罩著膝蓋蜷縮著蹲在門前,想了很多,又似乎什么都沒想。漫漫長夜,不知道何時才能天亮。她蹲得兩條腿發麻發僵,站起身,走回了出租屋。

躺在被子里,二姐冷得牙齒打顫。她被人出賣,還是被曾經愛過的男人出賣,她感到被人輕賤地疼。還有從周六指眼里看到的鄙視。她睡不著,她不敢想,頭痛欲裂。后來她打開新買的VCD,把碟片放到里面。那是美國的大片《泰坦尼克號》。蘿絲和杰克的愛情讓二姐看得涕淚滂沱,尤其兩人在水中生離死別時,讓二姐想到她和周六指在大水中的夜總會那晚,她的眼前總是晃動著周六指焦灼而又鄙視的目光。當《我心永恒》的旋律響起,二姐一次次地落淚……

坦 白

周六指又來過夜總會,當著二姐的面,把一個小姐領走。

夜半在賓館醒來,看到身邊陌生的女孩的呼吸聲,他感到自己的下作和惡心。他把女孩推醒,把錢塞在睡眼惺忪的人手里,打發她走。后半夜,他一根接一根地吸煙,直到天光發白,朝霞從對岸的蘆葦叢中升起,他覺得嘴里很苦澀,像吞了世界上最苦的黃連。

跟周六指走的是夜總會新來的小姐,她第二天來夜總會上班,一進休息室,耗子就從沙發上跳起來,給了她一個響亮的耳光,咄咄逼人地對她說:“個傻×,記住了,周六指再來找你,死活不能跟他走。他有舞伴——”然后耗子又轉頭對休息室里坐著的小姐說:“都聽好了,周六指再來,誰也不許陪,誰陪我揍誰!”

在夜總會做久了的小姐,就不屑地吐著煙圈,撇嘴對耗子說:“賺的是錢,陪誰你還管得著了?”

耗子就急忙點頭哈腰地過去,把香煙從牛仔褲的屁股兜里掏出來,分發她的小熊貓,連連說好話:“咱都是小姐,不能做欺負自己姐妹兒的事,以后我拉來小費高的客人找你上桌。”

二姐也當著周六指的面,跟男人走過。男人的車子在黑暗中迂回駛過狹長的小巷,停在二姐家門前。她翻過院門,在暗夜里走進房間,貼著小貝睡下。月光下,小貝的長睫毛在眼瞼上投下一圈陰影,讓二姐總是忍不住用嘴唇去輕輕地親吻。長夜漫漫,只有在兒子身邊睡覺,她才覺得安穩和不設防。

母親對二姐的事采取了不管不問。父親耳朵背了,但眼睛能看到二姐晚歸,他問母親,母親不耐煩地說:要管你去管,別讓我管!

耗子私下問過二姐:“個傻×,跟周六指不處了?他怎么來咱們的地盤跟別的小姐跳舞,這也太不把你當回事了!”二姐不解釋。她變得沉默了,沉默得像一株植物,只要有水,就會靜靜地活下去。

耗子去找周六指,她穿著一件到膝蓋的連衣裙去烘干塔,那是她自認為最正經的一件裙子。找到正在指揮工人干活的周六指,她對周六指說:“小姐誰沒一兩個鐵子?這還是少的,多的都三五個。羅婷就跟過梁老板一個人兒!那還是受騙上當的!梁老板當初沒說他有家,就以為遇到戀愛結婚的主兒才跟的他,結果被他個王八犢子騙了。我敢拿我腦袋起誓,羅婷決不會跟肖瘸子睡在一張床上,她因為不跟她老公睡覺差點被掐死,她肯定是被肖瘸子算計了。”

這是耗子最有條理的一次演講,也是耗子唯一一次沒說“個傻×”的一段話。

“我跟羅婷的事,你不懂。”周六指不太想跟耗子說二姐。他從兜里摸出煙,遞給耗子一支,自己也點燃一支。

“有啥不懂的?你要么是嫌棄她,要么是看上別人了。”耗子輕蔑地向周六指噴出一口煙。

“我要看上別人我都是你養的。”周六指臉紅脖子粗地急忙辯解,“我真沒看上別人,我要是那樣你就拿刀片我,拿鎬把摟我,我都不帶蹽的。”因為著急,周六指嘴角叼著的煙卷都掉在地上。

耗子端詳了周六指半天,眼里的光亮暗淡了,她嘆息似的說:“那你是嫌棄她。當初還是我勸她去夜總會的,我害了她。”

周六指沉默著,點燃一只煙,沉默地吸了兩口。

“可她真是好人,比我正經十倍的好人。為了給你通風報信,她得罪肖瘸子都不在乎。那晚香港老客找她作陪,唱兩首歌就五百元,她二話不說就跑了。個傻×!去長勝給你送信。你摸摸胸脯,拍拍良心,你雞巴嫌棄她?我看沒他媽幾個人能配上她。”耗子忍不住憤慨萬分地說了粗話。

那天耗子站在秋風里,風將她的頭發吹得亂七八糟,影子落在地面上,像只張惶失措的大鳥。耗子覺得這不吉祥,沒再多說什么,連再見也沒說,轉身走了。

耗子跟大剛的戀愛已經談得如火如荼,計劃著要買新開發樓盤里的兩室一廳。有個姓溫的中年人總來夜總會找耗子跳舞。這人不喝酒不抽煙,就愛跳舞,跟耗子在大廳里跳快三,跳慢四,有一回還教耗子跳探戈。誰也不知道這人是做什么生意的,反正來這里的人多半有錢。耗子也不客氣,竟然以各種借口從老溫那里要出錢來,供她跟大剛揮霍。

耗子走后,周六指呆立在風中,站了很久。

耗子的話不時地響在他耳邊。他眼前一次次地閃過二姐在夜半起床從他身邊走時,在他的包里捻出一張鈔票的模樣。她不為錢,那她為的啥?那樣的畫面一次次地重疊交錯,最后,他的眼前晃動著二姐泫然欲泣的淚眼。

肖瘸子的貨從南方回來時,在江上碰到了水警。亂哄哄的一片喧囂里,有個南方人把什么東西撲通一聲丟進水里。水警打撈上來,竟然是一包搖頭丸。肖瘸子正在岸上的某個賓館里跟人打牌,有人敲門,進來的是身穿制服的警察。直接就把銬子銬在肖瘸子的兩只手腕上。他起初以為是他賭博事發,在刑警隊四樓的詢問室里,那一大包搖頭丸丟在他面前的桌子上時,他目瞪口呆,抵口否認是他船上的貨。

肖瘸子進了拘留所,周六指找到當初給他們承包魚塘辦貸款的幾個人,給了些好處,又說肖瘸子販毒肯定是死罪,那幾人就被說動了心,把周六指的二層樓的房照從銀行抽了出來,所有貸款都押在了肖瘸子的樓上。

流 產

周六指給二姐打傳呼,約她去吃飯。二姐想了半晌,給周六指打電話,說:“我的時間是用金錢計算的,付小費我就去。”

二姐以為周六指會罵她,或者損她兩句,這樣他們就永遠不用相見了吧?但周六指那晚心情很好,二姐一進花滿樓的包間,周六指就把一沓錢丟在二姐面前,凝視著二姐的臉笑道:“夠不夠到明天早晨的?”

二姐沒有看桌上的錢,而是一直看著周六指,看到周六指臉上的笑容都不見了,她才把錢收起來。周六指被二姐的目光看得壓抑,但看二姐收了錢,才感到輕松,繼而又有些屈辱和說不明來歷的憤怒。

入夜,江面上的秋風刮進了賓館的窗子,房間里有些冷。周六指把身體壓在二姐身上時,說:“肖瘸子的船上發現違禁品,能讓他狗日的把牢底坐穿。”二姐的身體本來就冷,聽了周六指的話,有點僵硬。她覺得這事情跟周六指有關,就問:“你做的吧?”。周六指沒有回答二姐,而是反問她:“我操,你心疼他?”

二姐踹開周六指,想穿上衣服,但周六指一把將她撲倒在床上。他頭腦里都是二姐跟肖瘸子糾纏在一起的畫面,于是他更加用力。

她拼命跟周六指掙扎,但健壯的周六指像只狼一樣貼在她身上。她最后把呻吟變成了懇求。

周六指按住她的手腳,一直做下去。

二姐那晚叫得像只凄厲的貓。后來她的身下開始流血,血把床都染紅了一片。周六指嚇得臉色蒼白,他抱著二姐上車,抱著二姐奔走在醫院的走廊里,聲嘶力竭地喊:“救人哪——”

二姐流產了,她又一次懷孕,是周六指的。

二姐被推出手術室時,周六指握住二姐冰涼的手,聲音像被外面的江風吹斷了線,瑟瑟地問:“誰的孩子?”他希望二姐說是他的,雖然難受,但還有點安慰;也怕二姐說是他的,那是他的第一個孩子,他成了殺死自己孩子的兇手。

幽暗沉重的病房里,二姐只說了四個字:“一個雜種。”就再也沒說話。

有的時候很絕望,眼前一片漆黑,怎么都走不出黑暗。可后來發現走在黑暗里還不是最可怕的,最可怕的是你遇到了希望,希望之火又一點點地暗了滅了,讓你再次陷入黑暗的絕望。

周六指就是黑暗里的燈火,他帶給了二姐希望,又把黑暗重新像座山一樣壓在二姐身上。

綁 架

初冬的第一場大雪落下來,房屋樹冠上,都蓋上了一層厚厚的白棉被。

母親去接小貝放學,路過街角的食雜店,進去給小貝買零食,里面有幾個鄰居在說明年開春這片房子可能要拆遷蓋樓的事。母親多打聽了幾句,等她再出來,小貝就不見了。

二姐那天感冒,在診所扎吊針。母親給二姐打傳呼,二姐拽下手腕上的針頭,一陣風似的跑回家。

小貝真的沒了,房間的桌子上,只有二姐教小貝畫的堿蓬草,火紅的堿蓬草刺激得二姐眼睛發紅,她頹然地坐在床上,用手一遍遍地展平畫紙卷起的一角。母親站在她面前像祥林嫂似的說:“我就進去說兩句話,出來孩子就沒了,人販子手也忒快了——”

電話打進來時,二姐像抓到救命稻草似的撲到桌子上抓起話筒。對方說小貝在他們手上,三天之內準備二十萬元,如果報警就撕票。全家開始湊錢,但湊夠二十萬是不可能的。二姐那晚一直在外面奔波,能打電話求助的人都求了,但是離二十萬還遠著呢。

二姐給耗子打去電話,耗子此時正蜷縮在跟大剛同居的房子里,抽了幾天的煙她都不記得了。她后來拿起一把刀,比量著在身體的哪個部位切割下去會讓她沒有痛苦地盡快死亡,正猶豫不絕時,二姐的求救電話來了。她還沒聽清二姐說什么,就咧開瓢一樣的大嘴撕心裂肺地哭著說:“個傻×,我要死了,救救我吧。”

大剛把耗子的十多萬元買房錢悉數拿走,突然人間蒸發了。

二姐在出租屋里看到了耗子,耗子老了有十歲,一直抽煙,被自己的煙嗆得滿臉淚水。她趴在二姐懷里哭個夠,才猛然活過來似的問:“你找我啥事?”

二姐說:“小貝被綁架了。”

耗子立刻跳了起來,罵:“我操他祖宗,誰干的?”

二姐說:“不知道。”

“肯定是肖瘸子干的!”耗子說。“誰不跟他他就報復誰,也只有他這么陰損。”

二姐也這么想,但肖瘸子現在還在拘留所蹲著,他指使外面的人干的嗎?

耗子不尋死覓活了,在生死面前,愛情算個屌!耗子立刻化妝,找出她那些又薄又露的衣服披掛上陣,要去夜總會給二姐張羅錢。但二姐知道這個數目太大了,小姐們張羅不來那么多錢。

穿著一身黑皮夾克的周六指騎著摩托趕來,他聽說二姐在四處跟人借錢。“你借錢不跟我說?”周六指的目光在暗夜里像團跳躍的火。

他們很久沒有見面了。見到周六指,二姐沒有說話,轉身就走。周六指追上兩步拽住二姐,二姐搡開他繼續大步往前走。江邊的堤岸上有許多冰塊,二姐腳下一滑,一個跟頭摔倒,周六指急忙過去扶二姐,二姐一巴掌打過去,他再來扶,二姐又打了他一耳光,周六指卻緊緊地抱住二姐,二姐的眼淚在暗夜里簌簌地滾落下來。

“我手里雖然不多,但找找朋友,怎么也能湊到二十萬,這事就交給我辦吧。”周六指在夜色迷茫的原野上,給二姐擦去眼淚,揉著二姐凍得冰涼的耳朵,說:“有我呢。”二姐在周六指的目光里,漸漸松懈下來。周六指打電話給朋友,很快二十萬有著落了,不出狀況的話,第二天的下午就能到位。

贖金的事沒問題了,二姐的心情好了一些,跟周六指去吃飯。周六指領二姐去一家魚香館,一盤嫩江灣的鯽魚端上來時,他細心地把魚肉上的魚刺剔除,再夾給二姐。二姐不說話,默默地看著他做。這個男人,傷她最狠,又似乎愛她最烈。

自 殘

周六指接到一個電話,似乎很急,飯還沒有吃完,他就把二姐送回家,匆匆騎著摩托走了。

周六指的摩托徑直去了江邊的一個倉庫,順子在里面焦急地等著他。火炕上躺著一個小男孩,孩子滿臉通紅,正在發燒。那是小貝,周六指讓順子做的,他綁架了孩子,再幫二姐把孩子贖出來,他想借此讓二姐感激他,讓二姐踏實地跟他一個人好。

小貝燒得很厲害,渾身滾燙。周六指擔心小貝會燒壞,要打車把小貝送到醫院。順子攔住他,不安地說:“六哥,要是有人發現我們跟這個孩子在一起,將來二姐知道了,還不跟你翻臉?”

“操,都啥時候了,顧得上那個,孩子命重要!”周六指連夜把孩子送到市醫院。小貝是急性肺炎,再晚來兩個時辰,病情就會惡化。

周六指握著小貝扎著吊針的胖乎乎的小手,想象著將來跟二姐重歸于好,是不是會跟這小家伙一起生活呢?孩子會接納他嗎,他能容下孩子嗎?二姐的那段夜總會的經歷,他不在乎嗎?這些問題糾纏盤桓在他腦海里,但這都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首先要跟二姐重修舊好。

周六指把小貝抱回碼頭的倉庫,剛剛安頓好,二姐給他打來電話,說:“我心里很難受,你能不能過來來陪陪我。”

周六指很激動,這是二姐重修舊好的暗號。他什么也沒想,讓順子好好照顧小貝,騎著摩托就離開碼頭。

出租屋里,地爐子已經點燃,小屋燒得暖暖乎乎,但周六指一進去,就感覺氣氛不對。二姐瘋了似的把他撲到炕上,手里的刀橫在他的咽喉上,盯著他的眼睛,惡狠狠地問:“你到底要干什么?你把我兒子弄哪去了,快說!”

周六指錯愕地看著二姐,愣怔地問:“你瘋了,刀離我遠點,給我割疼了。”

“你還知道疼?你再不說我就殺了你!”二姐怒不可遏地瞪著周六指,“你剛才去哪了?我媽家胡同的鄰居在醫院看護他爸,看到有人領著我兒子在醫院。我兒子丟的事一胡同人都知道,他給我媽打電話,形容你的光頭長相,不是你還能是哪個混蛋王八蛋?”

周六指愣住了。他設計好的方案,只差一步就大功告成。他原本想到第二天下午把錢交給二姐,二姐再交給順子的朋友,這事就齊了。現在被二姐發現孩子的行蹤,他是死都不會承認孩子的綁架跟他有關,所以他裝作無辜地看著二姐。

二姐手里握著刀子,那是周六指送給他的彈簧刀。刀子毫不留情地在周六指的咽喉上劃出了一道血線。周六指卻依然一動不動地看著二姐,看了很久,看得二姐握刀的右手發軟。二姐眼前出現了梁老板在小屋里渾身是血的樣子。她突然收回了刀子,但卻同時把刀子對準自己的左手腕,看著周六指說:“我知道你恨我,恨我賤。那你就直說,別拿我的孩子出氣,他才三歲,什么都不懂。一切都是我的錯,你要我用什么償還,我都割下來給你——”邊說,邊用刀子在她自己的左臂上用力切割著。鮮血四濺,她卻渾然不覺,只是瘋狂地在自己身上砍著,像砍著別人的身體,她像一頭失控的母狼,自殘成了她唯一能想到的救小貝的路。

周六指一把握住二姐的刀子。刀子太鋒利了,周六指看到他右手的兩根手指突然掉在了地上,那斷落的手指半天還在地面上跳動著,年少時跟人學偷皮夾子的一幕在他眼前像只飛鳥一樣倏然掠過……

人 質

那晚江邊的醫院,接待了兩位傷者。凌晨時分,二姐走進周六指的病房。周六指在黑暗中枯坐著,他的目光一直跟隨著進來的二姐。“天亮我就帶你去接小貝。”周六指默然地說。

二姐沒有說話,她伸手想去觸摸周六指受傷的手,但伸到一半,又害怕似的縮了回來。她伏在周六指病床上,半晌也沒有說話。周六指伸手去摩挲二姐的長發,二姐突然緊緊地箍住周六指的腰,將臉埋在他的胸口,哭得渾身顫抖,卻一點聲音都沒有。周六指感覺胸口被二姐的淚水濡濕了。他把下頜抵在二姐的額頭,輕聲問:“你愛我嗎?”二姐不說話,哭泣的身子抖得更厲害了。

有些愛無法表達,正如有些恨說不清出處。

周六指帶著二姐黎明時分打車去了江邊的倉庫。倉庫打開了,卻發現里面沒有小貝。順子被捆在地上,嘴里塞著破布。順子看到周六指,著急地想說什么。二姐撲過去把順子嘴里的破布扯掉,順子看著周六指說:“肖瘸子把小貝搶走了,他說——”他看了看二姐,又看著周六指說:“他要你拿五十萬去贖孩子,否則,大后天就讓你給孩子收尸。”

“他為什么搶走我的孩子?”二姐控制不住地渾身顫抖,囈語似的問順子。當她的目光看向周六指時,周六指無聲地轉過頭,掏出大哥大給肖瘸子打電話。

肖瘸子船上的違禁品,是周六指做的扣。肖瘸子擺平這事花了不少錢,等他從拘留所出來,銀行收走了他的二節樓。他的肺都氣炸了,原想算計周六指的,沒想到這個小癟犢子倒把他算計了。要是當初沒有二姐給周六指告密,被銀行扣住的房子就是他媽周六指的。肖瘸子豈能吃下這么大的啞巴虧?正巧碼頭上的兄弟獲悉周六指帶走二姐的孩子,肖瘸子就半道兒從周六指的手里把孩子搶走了。二姐搶過周六指的大哥大,對肖瘸子吼:“我沒有五十萬,周六指也沒有,你要的太多了——”電話里傳出肖瘸子的聲音:“周六指那小犢子有錢,就算沒錢,他還有個二節樓呢,剛從銀行抽出去的二節樓,他是個地主,有錢,沒錢的話你能死心塌地跟他嗎?你們趕緊張羅錢,我的耐心是有限的,打折扣和報警,我們就一起同歸于盡。我活到三十二歲夠本兒了,三歲的孩子還沒長開呢,你自己掂量著辦!”

周六指拿著大哥大開始打電話籌錢,這次是真的籌錢。之前借二十萬借得順溜,那是他早跟朋友說好的,用兩個時辰就還回去,但這次是真借錢,有些人一聽就掛了電話。他把他的二節樓低價押給了朋友,卻也只多了十來萬,離五十萬還遠著呢。二姐站在地當中,看著周六指氣急敗壞地打電話,一次次地被拒絕。她茫然地走出倉庫。

烘干塔里的氣溫在初冬的嚴寒里十分溫暖,二姐頭發上的白霜很快被里面的溫暖融化成水,像眼淚一滴一滴落在她的衣襟上。梁老板讓二姐跟她到辦公室去談。進了辦公室,二姐說:“我要跟你借五十萬。”梁老板靜靜地坐在老板椅上,靜靜地看著二姐。

二姐說:“我兒子被肖瘸子綁架,他要五十萬。你借我,就是救我和孩子兩條命,你不救我,孩子會死,我也會死。”她一直看著梁老板,眼淚慢慢地氤氳在眼眶里,朝露一樣滾來滾去,卻強自撐著不肯掉下來。

“我的錢差不多都投到生意上,手里沒什么現金。再說,也都是貸款,還款的日子馬上就到了。”梁老板為難地看著站在桌前的二姐。

二姐去找梁老板借錢,是鼓足了畢生的勇氣和力氣,為了救兒子,她決定低三下四地到梁老板面前,乞求他看在她曾跟他有過一段美好還為他懷過孕流過產的事情上幫一幫她。梁老板還曾經把她出賣給肖瘸子,在某些事情上,梁老板是欠她一筆賬的,好聽的是她來借錢,不好聽的是她來討賬。

二姐把自己低到了塵埃里,像一株卑賤的小草乞求青松的施舍,但卻被梁老板無情地拒絕了。其實她早就應該想到,這個男人能拋棄她,能出賣她,當然也能見死不救。她強忍著眼淚,不肯在這個絕情的男人面前流淚,轉身想走。卻聽梁老板在她后面說:“要不,我讓會計給湊湊,給你湊個兩萬塊,也算是我對你的補償。”

二姐渾身顫抖,她后悔來見梁老板了,曾經有過的美好早就變成了一件爬滿虱子的袍子。兩萬塊對二姐是杯水車薪,與其讓這個男人心安,不如讓他一輩子都欠著她的,一輩子讓他良心不安。

二姐披著大衣去了賓館,寒風凜冽,溯雪紛飛,她感到冷,冷得牙齒打顫。她用賓館的座機給肖瘸子打電話,說她在賓館等他。肖瘸子笑道:“你以為你值五十萬?就是處女也沒這個價。”二姐說:“我沒別的意思,就是希望好好陪陪你,孩子在你那里還得住上兩三天,你要對孩子好點。”

房門響,有人走了進來,緩步向浴室走來,是肖瘸子。浴室的門打開了,他看到裸背的二姐,瞳孔放大。

二姐不慌不忙地指著旁邊的紅酒說:“我們先喝一杯吧。”肖瘸子卻沒有動紅酒,而是直接抱起二姐,放到外面的大床上。

兩人在床上折騰了半個多小時,肖瘸子大汗淋漓,心滿意足。二姐把旁邊桌上的紅酒拿過來,喝了一口,嘟著嘴唇去親吻肖瘸子。當她的嘴唇挨近肖瘸子的嘴唇時,二姐嘴里含的紅酒就一點點滲入肖瘸子的嘴里。肖瘸子覺得這樣很刺激很浪漫,就仰著頭,讓二姐又喂了他好幾口酒。

幾分鐘后,周六指接到二姐的電話匆匆趕到賓館的房間,看到二姐端著酒杯,她身旁的大床上,肖瘸子像只豬一樣被捆著手腳。二姐喂他的酒里,摻了大劑量的安眠藥。

“我操,你拿他當人質?”周六指晃著一顆光頭,光頭上都是細密的汗珠。

二姐點點頭。

兩伙人馬約定在碼頭的倉庫里交換人質。周六指雇輛車,跟二姐把肖瘸子弄到車上,飛快地開去江邊的碼頭。車行途中,擋風玻璃前忽然撞過來一只碧瑩瑩的蜻蜓,那蜻蜓叮地一聲撞死了,薄如蟬翼的翅膀瞬間折成兩半,二姐看著尸骨夾在雨刷里面的蜻蜓,那蜻蜓似乎動了動,忽地沖二姐一笑,竟然變成了一只恐怖的骷髏頭。

二姐嚇了一跳,她怎么會有這樣的幻覺?再說這是冬天,數九寒天,怎么會突然冒出一只蜻蜓?這讓她對交換人質有不好的預感,莫非小貝出了什么事?

交換人質卻很順利,周六指從肖瘸子手下的手里抱過小貝,二姐把肖瘸子從車里拽出,放肖瘸子走。

被捆著手的肖瘸子很快被他的手下解開了繩索,他的眼光突然就變了,變得異常兇殘。他不想就這么被二姐和周六指耍了,他從旁邊兄弟的手里奪過一把刀子,向周六指的后背刺去。周六指兩手抱著小貝轉身往回走,根本不知道身后有把刀子已經惡狠狠地向他直刺過來。

二姐面對周六指站著,她因此看到那把刺向周六指的刀,她想都沒想,就把手伸向肖瘸子的心窩,她忘記了她手里的刀子在割掉周六指的兩根手指后,就被她永遠地丟棄了。沒有了刀子的手空空的伸向肖瘸子,只來得及攥住肖瘸子插進她身體里的刀柄。刀子扎進身體里的聲音帶著一種嗤嗤的哨音,很像天空中飛過的那些鳥兒斷翅的聲音……

尾 聲

大約有一個月的時間,周六指總是出現在我的書屋里,望著窗外過往的車輛行人出神。已經進臘月,街上漸漸地熱鬧起來。有時外面飄著雪,他也會來,偶爾他也會問我:“羅婷還沒有消息?”

肖瘸子的刀扎到二姐的腎,二姐摘除了一只腎。就剩下一只腎的二姐卻帶著小貝突然離開,杳無蹤跡。連父母和我都沒有告訴。周六指從二姐失蹤那天開始,就每天到我的書屋來。三個月后,他終于相信二姐是不想見他了,在一個飄著春雨的夜晚,他最后一次來我的書屋,帶著一身酒氣,對我說:“你二姐說沒說過她愛我?你說我偷了一輩子,怎么就他媽偷不到她的心呢?”

周六指再也沒出現。肖瘸子被判了刑。很久以后,有人從北京回來,說周六指在北京發了,跟肖瘸子在搞房地產。也有人說,周六指殺了肖瘸子,被判了無期關在四方坨子,還有人說在火車上看到周六指了,他用左手的兩根手指行竊,還沖家鄉人擠咕眼睛呢……

梁老板的生意越做越大,但一直沒有孩子。周麗在雪天滑倒,流產大出血,摘除了子宮。他們夫妻后來在孤兒院收養了一個孩子,但不久又把孩子送回孤兒院。

老板娘的夜總會后來變成歌廳,再后來,變成家具城。不久前,我沿著江邊散步時,看到夜總會的東墻上用白灰畫了個圓,圓里是個大大的“拆”字。

耗子結婚了,生了龍鳳胎。她嫁給在夜總會教她跳探戈的老溫。耗子后來跟老溫說了二姐的事,老溫帶耗子去了銀行,取出十萬元對耗子說:給你姐們兒打電話,看夠不夠?那時二姐已經躺在醫院的手術室里。借錢給二姐是晚了,但認識一個男人還不晚。耗子覺得他跟自己一樣傻,傻透腔了。傻子配傻子,誰也不吃虧,她就嫁給了老溫。

一年后,二姐來了電話,她跟小貝在不遠的一座城市生活,她在學校附近辦起一個畫班,有十幾個學生。我在電話里問二姐:“你有沒有愛過周六指?”二姐半晌無聲。“那為什么又走呢?”

二姐沉默良久,才低低的聲音說:“我不想讓他覺得欠我的而對我好——還有,那段過去我們都會耿耿于懷,我不想活得不痛快,也不想讓他活得不痛快。老三,其實有時候,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

我在電話這端,心頭突然一熱。

當晚,我收到二姐郵來的一本雜志,雜志的封面竟然是家鄉嫩江灣碼頭,碼頭不遠處的鹽堿地上生長著大片大片的堿蓬草,染了秋霜的堿蓬草紅得熱烈而蓬勃,那畫面十分驚艷。畫者署名二姐。

我的眼睛突然濕潤了。二姐的長發飄在雨中的情景在我眼前忽隱忽現,她眼里的淚水像一片浩瀚的海洋,她傷痕累累的后背上開著水靈靈的荷花,飛舞著艷麗的蝴蝶。無論多么艱辛的境地,二姐都會活出自己的錦繡。后來,那些頑強地生長在惡劣的鹽堿地上的堿蓬草,那些火紅火紅的堿蓬草像一團熊熊燃燒的火焰,彌漫了我的視線……

責任編輯 紀科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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