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 從生育角度看,《弗蘭肯斯坦》一書描寫了一次失敗的造人過程;從性別角度看,年輕的科學狂人弗蘭肯斯坦大膽地采取單性繁殖的手段創造出“怪物”,顛覆了女性在生育上起到的主導作用。本文從生育與性別視角探討《弗蘭肯斯坦》,告訴世人生育不都是美好的,也同樣伴隨著死亡,批判了男性對生育權的覬覦和統治,以及女性在生育和養育子女中不可取代的地位。
關鍵詞:生育性別父權 《弗蘭肯斯坦》
中圖分類號:I106.4 文獻標識碼:A
瑪麗·雪萊原名瑪麗·沃斯通克拉夫特·葛德文,她是瑪麗·沃斯通克拉夫特和威廉·葛德文的獨女。母親瑪麗·沃斯通克拉夫特是著名的女權主義者,著有《女權的辯論》。父親威廉·葛德文,是無政府主義哲學家,《政治正義論》的作者。夫妻二人是那個時代兩位最激進的人物,他們將婚姻痛斥為賣淫。然而,作為葛德文信徒的瑪麗,卻在十六歲時就與有婦之夫玻西·比希·雪萊私奔。葛德文認為女兒的行為是一種恥辱和背叛。所以,瑪麗特別希望寫出一部巨著,證明自己不僅配得上父親,更對得起她那位因產褥熱而去世的著名的母親。《弗蘭肯斯坦》這部被人津津樂道的奇書就是在這個背景下問世的。
一 瑪麗·雪萊對生育和死亡的恐懼
1 瑪麗·雪萊的出生和母親的死亡
《弗蘭肯斯坦》可以說是一部討論生育與創造的恐怖故事,因為瑪麗·雪萊把自己對生育和死亡的恐懼投射在書中。弗蘭肯斯坦以恐怖的方式創造出“怪物”,而“怪物”與弗蘭肯斯坦在北極的對決,也導致了弗蘭肯斯坦的死亡。正如瑪麗的母親生育她時所遭受的痛苦,以及瑪麗的出生導致了母親的死亡一樣。瑪麗一生都背負著一個沉重的話題,即自己的出生要為母親的死亡負責。“瑪麗·葛德文是‘生命到來時的暗點’。她以失去開始了她的人生,這讓她對愛的渴求永難滿足,因為她的父親并不是那種能照顧好孩子的人。實際上,她通過隱秘的方式已經知道,生育和創造一樣,充滿了可怕的后果。”(金明,2008:44)。
2 瑪麗·雪萊的生育狀況
瑪麗·雪萊不但以一個女兒的身份,更是以一位母親的身份創作了這部小說。如果說瑪麗·雪萊早年喪母的經驗是這部小說創作的動因之一的話,那么,瑪麗·雪萊自己身為人母的生育經驗,更加催化了小說《弗蘭肯斯坦》的創作。《弗蘭肯斯坦》的醞釀和創作期恰逢瑪麗·雪萊頻繁生育的時期,在和雪萊共同生活的8年時間里,瑪麗先后懷孕5次,但是僅有一個孩子存活下來。1815年2月22日,瑪麗·雪萊生下了她的第一個孩子,但她還沒有來得及給女兒起名字,這個小女孩就夭亡了。瑪麗十分痛苦,長時間都無法從喪女之痛中恢復過來。在日記中,瑪麗·雪萊記錄了她的一個夢境:“我的小寶寶又活過來了——她只是有點冷,我們在火前擦熱她,她活過來了——這時候我醒了,發現沒有寶寶——一整天我的腦子都空蕩蕩的——精神萎靡不振。”(金明,2008:108)。在接下來的歲月里,瑪麗一直都在做類似的夢。這個夢與瑪麗·雪萊寫作《弗蘭肯斯坦》之時所作的夢境十分相似,夢境是人潛意識里對現實生活的一種反映和投射。兩個夢的相似之處在于,創造者非常希望自己的創造物能夠復活。這種強烈的愿望從瑪麗的小說《弗蘭肯斯坦》中得到充分的印證。
被譽為“生育之書”的《弗蘭肯斯坦》為我們揭開了女性生育的面紗,讓我們看到了生育當中死亡和陰暗的一面。在創造《弗蘭肯斯坦》一書時,瑪麗·雪萊已經有了兩次生育經驗。這部書不僅結合了瑪麗自己的生育經驗,而且還向世人揭示了生活在那個年代的女性的生育問題。女性的生育不僅有美好的一面,同時也有可能伴隨著痛苦與死亡。而且在《弗蘭肯斯坦》一書,瑪麗也探討了她對生育問題的進一步思考,以及男性對女性生育的干涉和科學技術對女性生育的介入。
二 《弗蘭肯斯坦》中的生育情節與瑪麗·雪萊
如果把《弗蘭肯斯坦》和瑪麗·雪萊的生育經歷相結合,那么《弗蘭肯斯坦》正好是一本體現了瑪麗·雪萊生育體驗的“生育之書”。這樣的解讀告訴我們,瑪麗·雪萊想通過此書告訴世人,《弗蘭肯斯坦》實際上是描述了一次失敗的造人過程。年輕的科學家弗蘭肯斯坦通過細致的洞察和反復的實驗,希望能夠像造物主一樣創造人類,結果卻創造了怪物,最終和自己創造的怪物同歸于盡,也使自己原本幸福快樂的家毀于一旦。這種解讀也同時激發了很多評論家潛心研究《弗蘭肯斯坦》一書中為何一再刻畫和強化生育場景,以及身為男性的弗蘭肯斯坦是否有意篡奪女性的生育權的問題。
1 男性對生育權的覬覦
男性對女性能夠懷孕和生育的覬覦在很多文化中都有體現。在古希臘神話中,宙斯誕出雅典娜,普羅米修斯用泥土造人;上帝創造亞當,還用亞當的肋骨創造了夏娃。從生理上講,男性并不具備懷孕生子的能力,但他們希望借助這些神話傳說確定男性在生育上的主導地位。心理分析學家霍妮(Karen Horney)從心理學角度認為男性存在“子宮嫉妒”的心理。(Horney,1973)她認為男性對于女性能夠懷孕、分娩,生育,以及女性能夠為人之母的身份等功能懷有強烈的嫉妒心,這種嫉妒心使得男性無意識地需要貶低母性。這種嫉妒心可以說是男性社會中的一種集體無意識的體現。通過貶低女性的地位,而達到男性控制女性和控制生育的目的。
在父權社會中,女性的生育活動在本質上被男性控制的,女性作為生育的主體,她們卻并沒有話語權,或者其話語權被屏蔽,很難進入主流話語中。所以,女性真正的生育經驗常常被遮蔽。在父權社會中,人們把生育視為成為母親的必經之路,美化生育,以及頌揚生育是美好的人生體驗。
很多女性主義者指出女性在生育中面臨著痛苦和對死亡的恐懼,而父權社會通過對于生育單一化想象的控制,達到控制女性的目的。在父權社會中,男性統治者把生育描繪成美好的,是為人母的必經之路,這是一種把生育單一化的美好想象,是與實際不相符的。作為一名女性作家,瑪麗·雪萊在創作《弗蘭肯斯坦》的時候已經有過兩次生育經驗。如果從生育這個角度來研究《弗蘭肯斯坦》的話,我們會發現瑪麗·雪萊想通過這部書為我們傳遞出一種在當時不同于主流的,鮮為人知的生育體驗。這種對生育的探討,融合了性別、宗教、倫理和科技,諸多問題交織在一起,體現出生育并不是單一的,而是復雜多有變數的。也可以說,《弗蘭肯斯坦》帶給我們一種顛覆性的生育想象。
2 顛覆父權對生育的想象
《弗蘭肯斯坦》中對生育的描寫顛覆了父權對生育的美好想象。在《弗蘭肯斯坦》再版的序言中,瑪麗·雪萊把這部作品稱為“我可怕的孩子”(my hideous progeny)(Shelly,1999:358)。這部作品的“可怕”在于它暗示了生育的恐怖——血肉模糊,創造出怪物,創造者與創造物的生死較量,最后是兩敗俱傷。弗蘭肯斯坦的生育是恐怖的,他把實驗室當成女人子宮,想通過瓶瓶罐罐的化學試劑以及尸體碎片創造出人,結果可想而知,他創造出的是怪物而并非人類。弗蘭肯斯坦認為,生死可以互相轉化,自以為參透了生死之謎,破解了生命的意義。在這部小說中,生育和死亡是密切聯系的。怪物的生是由停尸房或墓地的尸體通過加通電流而賦予了生命的意義。因為在這場生育中,死亡踐踏了生命,生與死的界限完全模糊。弗蘭肯斯坦認為,“要考察生命的來源,首先必須探究死亡”。(胡春蘭,2004:38)
“十一月里一個郁悶的晚上,我看到了自己辛勤勞動的成果。那時,我的焦躁幾乎已經變成難以忍受的痛苦。我把各種創生器具放在手邊,用這些器具給橫在腳下死氣沉沉的軀體點燃生命火花。那是后半夜一點鐘左右,苦雨敲窗,殘燭將盡。接著若明若暗的燭光,我看到那個生物張開了渾黃的眼睛,喘著粗氣,手腳抽搐起來。”(胡春蘭,2004:43)
這段描寫刻畫了怪物的誕生,我們從中根本看不到新生命來到這個世界上的給初為人父的弗蘭肯斯坦帶來的喜悅之情。相反,這段描述恰恰營造出了一種陰森恐怖的氣氛。為了渲染這部小說的恐怖和陰森的氣氛,瑪麗·雪萊將弗蘭肯斯坦造出來的人塑造成一個外貌上奇丑無比的怪物。怪物的出現使得這場生育更加的恐怖:
“他一身黃黃的皮膚,勉強包住皮下的肌肉和血脈;飄蕩在額前的頭發倒是烏黑發亮;一口白牙也閃著珍珠般的光澤。這些東西乍看不錯,但是一配上他那枯黃的膚色、直挺挺的黑唇,以及嵌在眼眶里的濕漉漉、渾黃渾黃的眼珠,好一副可怕的容貌!”(胡春蘭,2004:43)
怪物的相貌不僅丑陋,而且讓人感到恐懼。連它的制造者弗蘭肯斯坦都認為它是一個“恐懼和惡心的夢魘”(胡春蘭,2004:43)。怪物的出生,就是弗蘭肯斯坦惡夢的開始。連他自己都沒有想到,自己精心創造的勞動成果,會是一個外表其丑無比,而且令人恐懼的怪物。在接下來的日子里,怪物和弗蘭肯斯坦更會如影隨從地交織在一起,至死方休。
三 女性的生育和養育地位不可取代
女性的生育和養育地位是不容置疑和顛覆的。瑪麗·雪萊自幼沒有生母的照顧,父親威廉·葛德文以社會改革為己任,顯然沒能盡到一個好父親的義務和職責,他常常忙于工作而疏于對家庭的照顧,瑪麗被他交給女管家來看管。幼年的瑪麗是孤寂和痛苦的,只能終日以書為伴。瑪麗年紀輕輕便與玻西·比希·雪萊私奔,與幼年缺失母愛、缺少家庭的溫暖是密不可分的。從這一點可以看出,女性在家庭中的地位是多么重要。缺失母愛的家庭會對子女造成多么嚴重的負面影響。
從生育角度可以看出來,弗蘭肯斯坦一心想僭越女性的生育地位,采用單性繁殖的手段,把女性在生育地位的主導作用弱化掉。耐人尋味的是,弗蘭肯斯坦制造的怪物也是男性。男性怪物曾經請求弗蘭肯斯坦為他創造一個女性怪物作為終身伴侶。弗蘭肯斯坦也一口答應了“怪物”的請求,為他制造一個女怪物,讓他們組建家庭,從此離開這里,到南美大陸過著隱居的生活。但是在女怪物即將成型的時候,他卻突然改變了初衷,毅然決然地帶著極度厭惡之情撕碎了這個即將誕生的女怪物。因為他害怕這個女怪物將會與男怪物一起繁衍后代,子子孫孫無窮匱也,這種狀況將是他無法操控的。在小說中,弗蘭肯斯坦考慮毀掉女怪物的一大因素就是害怕“魔鬼的族類在地球上繁衍開來,人類就會危及四伏,惶惶不可終日。”(胡春蘭,2004:149)。也就是說,弗蘭肯斯坦真正害怕的是女怪物的生育能力。
從《弗蘭肯斯坦》一書中,瑪麗也告訴我們,男性是不能僭越女性的權力去生育子女的,男性天生也不可能取代女性肩負起對子女的養育責任。弗蘭肯斯坦身為男性,單性繁殖創造出一個“怪物”,然而,作為“怪物”父親的弗蘭肯斯坦,看到自己創造出的孩子時,都被嚇得昏倒過去。從此可以看出,在沒有女性的情況下,男性是不可能單性繁殖出人的,只能是怪物。同瑪麗的父親葛德文一樣,弗蘭肯斯坦更不是一個好“父親”,他從“怪物”來到這個世界就拋棄了他,對他不聞不問,放任自流。最后,導致怪物的復仇,致使自己原本幸福快樂的家庭家破人亡。
四 結語
《弗蘭肯斯坦》被女性主義者譽為“生育之書”,在19世紀,瑪麗·雪萊借助《弗蘭肯斯坦》向世人揭示出生育不僅有美好的一面,也伴隨著痛苦和死亡。同時,批判了男性在女性生育問題上的統治地位。她通過自己的親身經歷和《弗蘭肯斯坦》一書告誡讀者,女性在生育和養育子女的地位是不可取代的;缺失母愛的家庭,對子女的成長是不利的,對家庭的幸福是具有毀滅性的。
注:本文系天津市哲學社會科學項目資助項目,項目編號:TJWW12-013。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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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多蘿西·胡布勒、馬斯·胡布勒,金明譯:《怪物——瑪麗雪萊與弗蘭肯斯坦的詛咒》,上海人民出版社,2008年版。
[5] 瑪麗·雪萊,胡春蘭、侯明古譯:《弗蘭肯斯坦》,人民文學出版社,2004年版。
作者簡介:李新慧,女,1978—,天津人,碩士,講師,研究方向:文學理論、文學翻譯,工作單位:天津理工大學外國語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