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教存思對李白游仙詩創作的影響

摘要 李白自幼學道，后正式入道教。在品讀李白詩詞時，發覺其創作受道教文化的影響較深遠。道教存思術作為存想神仙世界、幫助人神溝通的修練手段，對以神仙、仙境、仙術三者為創作主體的游仙詩更起著千絲萬縷的影響。本文從道教方術存思入手，就其對李白游仙詩創作的幾個具體層面略作探討，以窺探李白游仙詩中的道教旨趣，并見教于方家。

關鍵詞：李白游仙詩 存思 影響

中圖分類號：I206.2 文獻標識碼：A

李善注《文選》有言：“凡游仙之篇，皆所以滓穢塵網，錙銖纓紱；餐霞倒景，餌玉玄都。”近日，筆者再讀中華書局版《李太白全集》，于其篇目中的游仙詩部份頗具興趣。遍覽資料，查學界關于道教與李白詩歌創作的關系領域，研究成果頗豐，于其游仙詩部份，前人也多有研究。然其研究大多從大處著筆，對存思這一具體道教修煉方術對李白游仙詩創作的影響，則少有人涉獵。筆者不揣淺陋，擬在前人基礎上做進一步的探討與辨析。本文欲從道教方術存思入手，就其對于李白游仙詩創作的幾個具體層面略作探討，以窺李白游仙詩中的道教旨趣，并見教于方家。

一

道教的存思，又稱“存想”“存神”，簡稱“存”“思”。《天隱子》謂之曰：“存謂存我之神，想謂想我之身。”存思說起源于民間，后成為道士在修煉、法術、齋醛法事活動中所進行的一種想像、思維活動，是道教中最具特色的修煉方法。道士多用此術以實現與神靈之溝通。其淵源最早可追溯到《管子》中《內業》等講授煉意、養神等內容的篇目所產生之年代。存思的實質是一種意念的修練，通過自身想像意念身內身外之物甚至于大千宇宙，從而達到“身神合一”“物我合一”的境界。存思之術，有思內境與思外境。內境則多思其身內之五臟六腑，多用于祛病養身，修仙得道；外境則有思日月、思神仙仙界、思與仙同游等。梁丘子注《黃庭內景經》之《脾長章》言其為“學仙之道”。存思作為這樣一種存想感知神靈為主要內容的道教方術，可以為多以神靈仙境為描繪對象游仙詩的創作提供素材。另一方面，存思與藝術創作中的審美想像有著相似之處，如意象的豐富，想像的自由，以及其創造性、情感性，屬于一種頗具宗教色彩的審美想像。

存思雖作為各道教派別的共同修練方術，更是上清派第一重要的修練方法，大興于魏晉南北朝時期。道門之中，規定只有受符 者才可與鬼神交通，行存思之術。而唐時更是將三洞中法 編為一百二十階，其中上清 居最高。

李白，字太白，于長安元年出生于四川綿陽這一道教發源地。因此，從小受道教影響頗深，他自述“五歲誦六甲”“仙游未曾歇”。于其十五歲時，便受戒于三師。后出蜀，更是交游于元丹丘等道士，并多次歸隱學道。其學道生涯至少有三十年之久，有其詩“學道三十年，自言羲皇人”可為證。天寶三年間，被賜金還山的李白“請北海高天師授道 于州紫極宮”。時上清派為道教主流，李白所正式加入的，正是道教中的上清派，故存思之術必為其主要修煉方術之一。且李白素有“謫仙”之名，存思之術可以使其不拘于現實，與仙暢游，于所存思的理想世界中實現理想抱負，思之實應為李白所喜。

二

游仙詩，在中國詩史上的創作大多集中于六朝至唐朝時期，作為道教詩詞的一種，游仙詩多指歌詠仙人漫游之詩，是對神仙世界的直接描繪。在唐代，游仙詩更是當時浪漫主義作品的重要組成部份。

民國59年（1970）洪啟智曾在其《論李白游仙詩的文化心理和主題內容》中參考安旗的《李白全集編年注釋》，對其游仙詩進行了創作的分期，并對各時期的游仙詩數目進行了統計。將其游仙詩的創作分為四個階段：第一階段，自天寶元年奉詔入京為結束；第二階段，以被賜金還山為結束；第三階段，以天寶十四年安史之亂為結束；第四階段，以李白逝世為結束。其分期主要依據仍然是李白生平中作為分水嶺的幾起事件。另洪啟智又將其游仙詩分為游仙與飲酒、游仙與山水以及游仙與摯友三部份。

觀其道教存思作為一種修煉方法對李白游仙詩的影響，大抵可以分為三點：其一，為李白游仙詩的創作提供了大量的道教意象，使其詩歌內容充斥了道教色彩；其二，存思蘊含著一種宗教性質的情感，作者通過在其游仙詩中將存思之所見進行描繪，將其自身感情與宗教感情融為一體；第三，存思還可以幫助詩人拓展想像的空間，不只是拘于生活中所見之世界，提升其想像能力，更有利于進行游仙詩這一詩體的創作。

三

游仙詩在創作中所采意象可歸為三類：即仙境、仙人和仙術。存思這一道教方術，具有形象性之特點，其選取的意象多集中在道教神仙譜系中的神真、神仙、仙界靈物等各方面。存思以鮮明的形象入思，有對神仙形象、自己與仙同游，如臨仙境等情景的想像，這些都使李白游仙詩更具形象化生動化。下面筆者將舉例詳細說明。

《夢游天姥吟留別》一詩中“海客談瀛洲，煙濤微茫信難求，越人語天姥，云霞明滅或可睹。天姥連天向天橫，勢拔五岳掩赤城。天臺一萬八千丈，對此欲倒東南傾”一段。其中意象的選取上就可以看到上清派存思術的影子。作者從海客、越人對瀛洲和天姥的傳言入手，選取瀛洲、天姥及天臺幾個具有宗教性質的意象進行對比。其中，瀛洲為《列子·湯問》中記載渤海中的五座仙山之一，天姥是構成道教“仙都“分為的重要山峰，是道教中人普遍向往的仙境，經常作為存想的對象出現在游仙詩中。而天臺山及其中的赤誠也都是上清派存思中經常出現的意象。存思過程中的意象多具有神秘的宗教色彩，描寫得也是紛繁有序，特別是描寫仙人降臨的部份更是顯得場面浩大恢弘，但依然井然有序。在此詩作的后半部份，夢境情景的描繪中“洞天石扉，訇然中開。青冥浩蕩不見底，日月照耀金銀臺。霓為衣兮風為馬，云之君兮紛紛而來下。虎鼓瑟兮鸞回車，仙之人兮列如麻”。詩人接連列出“洞天”“金銀臺”“云之君”等充斥道教色彩的意象，描繪了神靈出現在眼前，詩人自己與仙人共游的一幅神仙洞天的美好景象。這也是對于在存思術中神仙世界里朝神會仙的表現。

詩中另一引人注意之處即為以詩人自身為主體，全詩從頭至結束始終都在抒發“我”自身的思想感情。詩之末尾“且放白鹿青崖間”兩句更是狂放不羈，將自己與仙人至于平等的地位。今人楊曉靄就曾根據《李太白全集》中近二百首涉及仙境的詩（包括有線和其他題材）統計：“我”的出現次數高達120次，幾乎每首詩都是“我”游仙境的感發，有的詩中更是“我”“吾”“予”“余”交替使用，反復出現。擺脫了魏晉南北朝游仙詩中主體多處被動地位的弊端。這也是李白游仙詩的一大特點。

四

作為宗教審美形象的道教存思，與文藝創作中的審美想像相似，都由豐富的情感所引發的。其中所蘊含的多是一種對神靈、神仙的崇拜、愛慕、敬仰、敬畏以及對神仙世界的向往，等等，一些富有宗教性質的情感。李白雖自小受到道教的熏陶，同時也受到了儒家思想的影響，懷著滿腔的愛國激情，渴望為國家建功立業，功成名就，實現自身的抱負。因此，游仙詩作為詩人抒發自身感情的一主要途徑，或借寫仙境之平靜美好而抒發對現實的批判以及對生活不如意的痛苦之情；或將在詩文中用現實對仙境進行影射，通過寫仙境之殘酷來抒發對現實的不滿以及一腔熱血無處施展之情。他的詩作中常常將這種向往羽化登仙，進入美好的神仙世界與仙人同游的宗教感情以及自身的或對未來政治生涯的希冀，或對進入廟堂之上實現志向的希望，或壯志難酬的無奈苦悶的情愫結合在一起。下面筆者簡單舉兩個例子進行論述。

《古風其十九》：“西上蓮花山，迢迢見明星。素手把芙蓉，虛步躡太清。霓裳曳廣帶，飄拂升天行……流血涂野草，豺狼盡冠纓。”此詩約作于安祿山攻破中原之時。詩人存想自己登上西岳華山的蓮花峰，遙遙望去，仿若看到了華山仙女。描繪了一幅優雅飄渺的神女飛仙之圖。詩中詩人以存思中美好的神仙世界與現實戰亂殘酷的世間對照，更鮮明地抒發了其對于現實的失望與無奈以及對于存思中純善美好神仙世界的渴求。

然而，詩人詩中的神仙世界也不盡然是平靜美好的，詩人常將現實生活映射入存思中的仙境世界。如《梁甫吟》中前半部分描寫詩人抵達仙界欲見名主，卻遭雷公震鼓威嚇，玉女投壺戲弄，食人兇獸攔路阻撓，歷經種種坎坷，卻仍是空有滿腔憂國之熱血而不得用，寫盡仙界政治環境之惡劣。此詩所作背景為詩人離開長安之時，現實中的一切遭遇無處可申，一己之抱負只能埋藏于心中。詩中藉助幻設的神仙境界以及存想中神鬼妖怪的詭譎形象，將現實生活反映到神話世界當中，將天上神 與人間帝王將相表達了其對神仙世界的不滿與抗爭，以及渴求遇明君賞識的愿望。

五

道教存思還拓寬了詩人李白的寫作視野，激發其游仙詩創作的想像力。存思與文藝創作中的想像都有著極其自由的特點，利于詩人超脫現實的羈絆，自由展開想像。且科學研究表明：存思作為一項道德心理調整行為，可以客觀上推進大腦的定向思考能力，開發右半腦并提高形象思維能力。下面筆者列舉一例進行分析。

《至陵陽山登天柱石酬韓侍御見招隱黃山》中有句：“韓眾騎白鹿，西往華山中。玉女千馀人，相隨在云空。見我傳秘訣，精誠與天通。何意到陵陽，游目送飛鴻。”此詩為李白答謝韓云卿所做，詩人存想自己朝神會仙之景象。李白想像從遇仙人往華山始，繼而與仙同游，表達了李白對于自然理想境界的追求。現實世界詩人雖從未見仙人與仙境之景，然而通過存想仙境山水，存想游仙過程中出現的神仙形象，從現實的桎梏中脫出身來，使詩人的想象力與創造力得到充分的發揮。

劉仲宇先生曾歸納存思具有的兩大特點，即形象性和流動性。形象性即是指存思中的意象來自形象鮮明的神靈世界，此特點在上文已做分析。而流動性則是指在存思者的體驗中，出現的形象都是鮮活且變幻莫測的，這一特點對于李白游仙詩的創作尤為重要。游仙詩多為對神仙世界的描寫，或寫于仙人之遠觀，或寫與仙人之共游。正由于存思之流動性使得李白的游仙詩不僅想像奇特，在行文中更有著異乎尋常的銜接，描寫隨情絲的流動而不斷變幻。

《古風其四十三》：“周穆八荒意。漢皇萬乘尊。淫樂心不極。雄豪安足論……靈跡成蔓草。徒悲千載魂。”詩中忽而寫周穆王與西王母宴于西海，忽而寫漢武帝與上元相邀而談于北宮。然而，繁華轉瞬成空，最后終皆是靈跡不存于蔓草之間。正是據于詩人存思活動中的流動性與隨意性，帶來了行文中所描寫情景大幅度的變換以及意象錯位的組合。使其詩文跌宕起伏，耐人尋味。

存思，使人如墮夢境與現實的邊緣，美好與殘酷的夾縫，越是與仙暢游，享盡飲樂，越是對現實充滿希望卻也充滿失望。此修煉之術對于在現實中郁郁不得志的李白而言，誘惑應是極大的，因為它所帶來的是一種心靈上的自由，正與心靈上的創作即詩歌的創作相應和。道教存思作為這樣一種道教修煉和通神的方法，一種宗教色彩的審美想像，以其想像的豐富性與宗教性，宗教情感與自身情感的融合，想像與創造的自由性，形象性和流動性，影響著李白游仙詩的創作。使其對魏晉南北朝時的游仙詩模式進行了突破與創新，使游仙詩不再僅以理性的思想加以行文，而是通過對神仙世界的描寫表達其慕仙情緒，將游仙詩變為一種抒發對神仙世界與現實世界感情的抒情手段。存思仙之世界，暢抒現實之情。對于李白而言，通過存思，使得其觸及到虛幻的神仙世界，也使得其游仙詩作的內涵更加豐富，結構更加跌宕，情感更加曲折，為后世人所嘆服。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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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葛兆光：《中國宗教與文學論集》，清華大學出版社，1998年版。

作者簡介：翟邁云，女，1978—，河南濮陽人，碩士，講師，研究方向：古代文學，工作單位：南京師范大學文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