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癸丑之三月晦,自寧海出西門,云散日朗,人意山光,俱有喜態。”這是《徐霞客游記》的開篇。5月19日是中國旅游日,這個日子是當年徐霞客從寧海出發的時間,那是整整四百年前。在書中,徐霞客說自己“余髫年蓄五岳志”,四百年前從寧海的出發也不是他第一次游歷。《明朝那些事兒》著實紅過一陣子,里面寫過徐弘祖(霞客是他的號)的故事:祖上徐經曾與唐寅一起考進士,因那場科考舞弊案一起被剝了功名,于是返鄉教育后人“功名”那些童話都是騙人的。不知道徐弘祖從小就寄情山水是不是家族古訓,不過他鐘情山水的心得以成真要感謝母親。圣人說,父母在,不遠游。19歲時父親去世之后,母親鼓勵徐弘祖完成親山近水的夙愿,在母親陪伴游歷數次之后,22歲的徐弘祖開始了自己的云游生活。
都說徒步最早用來指19世紀60年代在尼泊爾的遠足旅行,那徐弘祖簡直就是遠足的鼻祖。他的游記大抵都是描寫所見所聞,身旁不是仆人便是僧人,也很少袒露心跡。總覺得在這個季節,在這個時機,該提一提他,于是看到了豆瓣上柏邦妮寫的《風雨不收徐霞客》。
四十歲的徐霞客說,他的一生中有八次心醉神迷。一回是夢,一回是記憶。還有一回是一幅畫,描繪在冷廟的破壁上,有一個像他的人,還有一個像她的人。徐霞客舉著火,他們同在一幅畫上,但是隔著人群,車馬,山水,還有壁畫斷裂處的一個拐角。
那么還有五回呢?
第四回是崇禎即位的那一年,他終于動身云游。三月入閩,風雨通宵達旦,野溪喧鬧如雷。水漲船高,輕快無比,順流而下八十里,過如飛鳥。羈絆在鄉間的煩心瑣事就像風煙一般消散,敞開衣襟,須發張開,無比暢快。他渾然忘記自己的年紀,宛如第一次離家遠行,是二十歲的青春少年。
第五回是在林田,雨大,突然停止。有兩條溪水在眼前閃耀,一條渾赤如血,一條碧綠如藍。兩條小溪竟然在此合流。有金藍色的細鳥在林間鳴叫。于是他抬頭看,突然看見懸掛的山峰,漆黑如墨,而腳下的峽谷,凝白如雪。他靜靜的站在那里,不做一聲言語。
第六回是隆冬,清晨他叫醒顧仆,走入深山。樹木蒙茸,石崖突兀,瀑布僵凍,如同白練橫掛。天氣實在是太冷了,冰塊滿枝,寒氣凝結,大如拳,小如蛋,在風中搖墜,累累滿樹。走到樹深崖窮處,不再有路,只能小心翼翼,赤手抓著野藤枯荊,滾爬而下墜。好容易在懸崖底下,找到一條枯澗,才算腳踏實地。抬頭一看,危崖高聳,簡直恍如隔世。顧仆扯來枯枝,點起火來。突然發現懷里還有一塊剩餅,兩個人烤了吃,一邊吃一邊發現對方非常狼狽,衣裳扯破,蓬頭垢面。想來自己也是如此。主仆兩人不禁朗聲大笑起來。笑聲驚動了一個僧人,僧人駭異,大雪封山,已經三個月不見生人了。
第七回是在麻葉洞。洞口大如斗,洞外水流湍急,只能伏水而入。當地人不敢進入,說有神龍精怪。徐霞客脫去外衣,爬進洞穴,爬了數十步,叫顧仆送火把來。像蛇一樣爬行,背磨腰貼,肌膚被刮擦得生疼。山洞彎曲曲折,倒是干燥潔凈。向西有一處縫隙,于是爬行上去,突然豁然開朗。平坦如榻,平平整整。頂上有石,如同蓮花倒垂,結成寶蓋,瑩潤潔白。四周的山石輕紅,如同桃花。
火把已經燃滅了大半,顧仆叫自己回去。執意前行,洞天開闊,竟然到了山中。小如天井的地方,有一個老僧,懷抱著衣襟,張目承接正午的日精。紅日當頭,老僧久久不錯一瞬。不久,幾個華服麗人也行來,一個個流香轉艷,卻也坐日望空,姿勢一般無二。
徐霞客悄悄的折回去,爬出小洞,只見一村的人都守在洞外。老人小孩看見他生還,都喜笑顏開。一路上風餐露宿,冷遇不計其數。于是他感動了,一一稱謝,說:“我守我的常,我探我的勝,卻驚動了大家,害你們守候!”村人大笑著說:“讀書人啊,你說的話文縐縐的,咱們也不懂!韭菜剛割下來,倒還鮮嫩,炒點小肉,打一些濁酒,家去吃飯!”
那天晚上,他在村人的灶臺邊喝得醉醺醺。灶火紅融融的,鄉野的村姑,看上了顧仆,兩人在偷偷的嬉笑。他閉上眼,笑著睡著了。
最后一回是在香爐峰,突然遇見了大霧。云氣濃勃,奔馳而來,很快就遮天蔽日,籠罩半山。在這樣的大霧中,突然看到了心中的幻象。老邁蒼蒼的母親,跛足膿腫的疼痛,盜賊鋼刀的恐懼,溫柔難舍的女人,此時都一一涌來。覺得疼,癢,酸,麻,想哭,想喝罵,想笑,想到死。一年年,一日日奔波流離,到底是為了什么?
一陣陣的濃霧如同流水,從他身上翻卷而過。水氣淋漓,須發都濕透了。霧氣散去,山間寂然,萬物寥闊,坦蕩。若山洗其骨,天洗其容。一切都是天地之初的模樣。突然覺得萬般思慮,一掃而空,自己渺小的身軀,就要與眼前的山樹人煙交融,變成水晶一塊,再也沒有形體,沒有渣滓,沒有魂魄。
為什么我在這里?我到底要行去何處?哪里是我的終點?“不重要了”,徐霞客對自己說,“重要的是,我行走在天地之間。”
看完風雨都不收的徐霞客,我千方百計找來《徐霞客游記》,對照著八次的描述想找到出處,看看到底是怎樣故事。在游天臺山時,他在風雨中兼程20里抵達天封寺廟,期待第二日轉晴登峰,夢中醒來后聽仆人說漫天都是明亮的星星,歡喜的無法入睡。再有楚游時探精怪的麻葉洞,也有火把、眾人的情節,但故事結局終有不同。接著找遍香爐峰,也不見他當時的魂魄。于是,我開始相信這是一個正經正史之外的故事,而且是讓人感動的故事,有血肉有情愫的徐霞客的故事。
很多人被這個故事所引誘,找來游記或者游記校注翻閱。到最后發現“吾行于天地之間耳”,似乎就找到了自己想要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