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奇怪的巧合,一次命運的眨眼,今夏足以引起媒體巨震的兩個事件在輿論的喧囂聲中猛烈地撞擊在一起。8月25日,第一個成功登月的宇航員尼爾·阿姆斯特朗逝世。一天前,美國反興奮劑組織的執行官特拉維斯·蒂加爾特用簡短的句子宣布了一個神話的坍塌:環法7冠王蘭斯·阿姆斯特朗體育生命因興奮劑就此死亡。2000年7月,意大利車手潘塔尼曾在失利的當晚說了一句話:“無疑,蘭斯·阿姆斯特朗是那個在月球上行走的人的兒子。”
意大利爬坡王用這樣一句略帶諷刺、苦澀的玩笑表明了他的懷疑。阿姆斯特朗曾患有嚴重的睪丸癌,一度擴散到了腦部,但這個德克薩斯人頑強地克服了病魔,并連奪環法冠軍。這個好萊塢式的勵志故事并不足以讓潘塔尼盲從。與潘塔尼相似的還有一群修正主義者,在這些人里,美國導演皮特·海厄姆斯和威爾士作家肯·福萊特一直在尼爾·阿姆斯特朗留下印記的月球上,尋找著他的星際冒險的破綻。這似乎是一個在來自拜科努爾(前蘇聯的導彈試驗基地,位于哈薩克斯坦境內)的刺激與美國霸權夢想的混合作用下誕生的政治詭計,這也是美國被懷疑的一個標志。“懷疑”是一個永恒的話題,不論是是關于瑪麗蓮是否是自殺的爭論,或是9·11恐怖襲擊事件,那些巨大的美國謎團都被包裹上了缺乏說服力的光圈。但這一次阿姆斯特朗服藥事件的真相搶在幻像之前,呈現在世人面前。德克薩斯人在令人不快的清教主義的氣氛下被嘲諷、抹黑并釘在恥辱柱上。而揭穿他的正是他正值巔峰時身邊的那群人。
阿姆斯特朗在環法賽上的起步是艱難的。他前三次參賽,兩次中途退出,一次僅獲第36名。外界對年輕的阿姆斯特朗印象模糊。1995年在利摩日,他贏得了分段賽冠軍,為紀念逝去的隊友法比奧·卡薩爾特利,他食指向天。三天前后者在波爾泰-阿斯佩下坡時摔倒身亡。
在山地賽上的平庸表現很難讓人對阿姆斯特朗有清晰的印象。科菲迪斯車隊曾以兩年1500萬法郎的代價簽下了阿姆斯特朗,但在化療期間,法國車隊粗暴地解雇了他。“這讓阿姆斯特朗和法國自行車界的關系一直很糟糕。”比利時傳奇車手艾迪·梅爾克斯說道。兩年后,這個瘦了10公斤、接受過兩次睪丸癌手術的車手帶著殺手的眼神和冷漠的態度又被重新塑造起來。1998年阿姆斯特朗選擇加入美國郵政車隊,開始了回歸之旅,恰巧當時費斯迪納車隊爆發了集體服用EPO的事件(促紅細胞生成素)。

公眾的眼光在改變,懷疑成了常態,國際自行車聯盟縮緊了興奮劑檢測。這是一種容忍的信號,同時他們還同意一些車手以醫療為借口免除藥檢。阿姆斯特朗是受益者么?這很難說,但他確實服用了EP0。“在我治療期間,確實如此(服藥),但這已經結束了。你覺得我在和死神擦肩而過后,還會如瘋子般用血液去比賽么?”1999年7月,阿姆斯特朗針對媒體對他重生的狐疑咆哮道。
疾病讓阿姆斯特朗走上了神壇,德克薩斯人不僅贏得了賭注還有“費斯迪納事件”后的環法賽,不過這次勝利的代價是外界對他在塞斯特里埃爾爬坡賽段超自然的蹬踏頻率感到懷疑,興奮劑再一次被提及。但當阿姆斯特朗用自己的成功鼓舞了那些癌癥患者時,媒體該如何表達疑惑呢?對于環法的負責人來說,阿姆斯特朗的奪冠是天意,他們像接受禮物一樣歡迎阿姆斯特朗的成功回歸,這也為德克薩斯人的復活奠定了基礎。
復出后的阿姆斯特朗每年都會帶著助手、Livestrong基金會的工作人員以及他邀請的朋友一起參加環法,比如本·斯蒂勒、阿諾·施瓦辛格、羅賓·威廉姆斯等名人。這讓觀眾們和環法主辦者感到高興。美國人推動了賽事票房,媒體對阿姆斯特朗和米切爾·費拉里之間隱秘關系的討論已無足重輕,后者被認為是將EPO引入自行車運動的元兇,他曾因此被停止醫師資格一年。在費拉里看來,“一切沒有被發現的都是合理的。”

1998年7月4日,沙朗,阿姆斯特朗的藥檢顯示糖皮質激素呈陽性。但醫生迅速為他補寫了藥方,證明他服用帶有腎上腺皮質激素藥是出于醫療需要。對此國際自行車聯合會竟然接受了美國人的解釋。這件事后,阿姆斯特朗讓人懷疑的事情不斷發生。2000年7月,法國電視3臺的記者在垃圾桶里發現了郵政車隊扔掉的廢物,其中包括干擾誘導素、血漿袋。但阿姆斯特朗在大律師基耶日曼的辯護以及環法賽會主席勒布朗的支持下,再次金蟬脫殼。
“如果他的故事是真的,那無疑是體育史上最偉大的回歸,但如果是假的,那就是最大的謊言。”前環法冠軍格雷格·勒蒙德在《星期日泰晤士報》上說道。那些針對阿姆斯特朗的指控、流言和暗示在大西洋的另一端與日俱增:前郵政車隊的護理人員艾瑪·奧萊利可能在體育經理約翰·布魯內爾的指使下,在一個停車場交給了阿姆斯特朗一些可疑的藥丸。1996年10月,阿姆斯特朗的隊友的妻子貝特西·安德魯在印第安納波利斯大學醫院里,清楚地聽見了前者向負責手術的外科醫生親承服用了睪丸酮、腎上腺素以及EPO。
麥克·安德森是阿姆斯特朗的管家,他的發言“出賣”了前東家:“他欺騙了所有人,但沒人認識到他到底是誰,沒人清楚他的真面目。”這些插曲越來越讓人懷疑阿姆斯特朗,他雇傭保鏢、遴選記者、強迫團隊的成員對外完全靜默,這些都背離了環法的精神:經驗交流、文化分享以及暢所欲言。
2000年阿姆斯特朗出版了由他口述的自傳《生活中只有那輛單車》,在自傳中他講述了接受睪丸癌手術前,他是如何一邊翻閱色情雜志,一邊手淫,以便專門的診所保存他的精子。他還表達了對母親的愛,在他第一次參賽時,展示了一件印有“我愛我媽”的T恤。同時他也表達了對暴力、貧窮的岳父的反感.

在巴黎,阿姆斯特朗身邊的女人們就像他贏得的冠軍一樣首尾相繼。先是克里斯汀,她是阿姆斯特朗長子的母親,后來通過人工受精,又生下了一對雙胞胎,如今她被認為是阿姆斯特朗服藥的同謀。接著是謝莉爾·克羅,美國搖滾歌手,9次格萊美獎得主。最后是安娜·漢森,阿姆斯特朗幼子的母親,不過她是通過自然受孕的。阿姆斯特朗從不掩飾自己的私生活,相反他很樂意成為雜志的主角,他希望用透明私生活的方式來抵消外界對他的懷疑。
在弗朗西斯·科波拉導演的《教父3》中,有一個善于玩弄提線木偶的人,阿姆斯特朗便是如此。他愜意地操縱著周圍的人,甚至包括國際自行車聯合會。為了能贏得更多的贊助商,后者也盡全力讓大家相信“阿氏奇跡”,相信這個德克薩斯人在2001年可以用38分鐘騎完于埃牧場的魔鬼賽段,這一成績比伊諾·勒蒙德在1986年創下的紀錄足足快了10分鐘!阿姆斯特朗似乎進入了獨孤求敗的境界,祖爾、巴索、潘塔尼、烏爾里希都不值一顧。這些人都在生理上做好了挑戰阿姆斯特朗的準備,卻相繼栽進了反興奮劑的法網里。阿姆斯特朗的優勢在于演技,他不是那種張揚的人。不過私下里,他強迫隊友屈于他的淫威,對于威脅和打擊隊友樂此不疲。“你的離開是個錯誤!你完了,你不會贏得任何比賽!”在電話里他曾這樣騷擾他的前隊友。
2011年,泰勒·漢密爾頓搬到了位于科羅拉多州的博爾德,距阿姆斯特朗長居的阿斯潘市不遠。雙方時常走動,漢密爾頓察覺到阿姆斯特朗極度缺乏安全感,并被這種感覺所傳染。一次午夜時分,阿姆斯特朗拿著棒球棒站在門后,夜里的陰郁和屋外閃動的人影讓他感到了威脅。漢密爾頓說:“此后我一直有一種莫名的被人跟蹤的感覺。”

阿姆斯特朗有著雙重面孔,就像是游戲《化身博士海德先生》里面的主人公杰克。一面是他擊敗了病魔,成為了人性的使者,他將希望帶給無數的癌癥患者,并在13年里籌集了5億美元的基金。而另一面,他則扮演著一個十足的混蛋,對于那些妨礙他實現野心的人,他是如此殘忍。比如前隊友克里斯托弗·巴松曾質疑過阿姆斯特朗,而后者馬上用“如果不滿,最好走人。”作為還擊。一方面他獲得了社會的同情,另一方面他則是一個自私的野獸,這不僅是因為服藥,還因為他要求他的隊友也一同服藥。“他希望我們能達到有助他奪冠的水平。”漢密爾頓說道。
阿姆斯特朗不會錯過任何有助于他保持統治地位的細節。海拉斯和薩沃爾德利曾表現出威脅阿姆斯特朗的潛力,但他們很快就成了七冠王的隊友。無疑這是消滅對手最好的方式。訓練中他還扮演成蘭博,在于埃農場的冰雨里往返騎行8-10次,直到精疲力竭。不過事后有人指出他這么做只是因為耐克廣告的需要。
現在需要了解的是當發生了這么多丑聞,為什么阿姆斯特朗還能一直穩坐“王位”?這很大程度上要歸功于國際自行車聯合會的大老板韋爾布魯根以及他的繼任者麥凱德,當然環法的組織者也是“功勞”不小。除了對阿姆斯特朗的敬佩,韋爾布魯根們也希望能通過阿姆斯特朗打開美國市場。或許正因如此,他們才放任這個德克薩斯人欺騙這個世界。某種程度上,阿姆斯特朗的知名度甚至要超過了環法賽,而此前梅爾克斯、安克蒂爾或是伊諾都從未達到過如此高度。有人說阿姆斯特朗還曾覬覦德克薩斯州州長的寶座,誰知道沒準哪天他會不會成為總統。他的權力與日俱增,會向國際自行車聯合會揭發任何妨礙他奪冠的車手。而在這段時間,他還會時常去圣·莫里茨去找他的“精神導師”費拉里。

有一件事可以凸顯阿姆斯特朗的特權地位。意大利車手西蒙尼2002年曾被查出服用EPO,他承認藥物來自費拉里。為此阿姆斯特朗曾大罵西蒙尼是騙子,兩人一度對簿公堂,這也為日后西蒙尼的走投無路埋下了伏筆。2004年環法一個平庸的賽段,知名車手視作是喘息的機會,但對于想獲得一次賽段冠軍的車手們來說這是最后希望。比賽開始,幾個無名車手領騎。沒多久西蒙尼脫離了大部隊,加入到領騎行列。此時在平地賽向來保守的阿姆斯特朗突然加速,追上了西蒙尼,并要求后者減速,否則他將一直跟騎,這意味著其他強手也會加速趕上,而那些默默無聞的領騎者的冠軍夢也將隨之破滅。進而阿姆斯特朗威脅道:“我擁有的錢是你永遠都賺不到的,我無比強大,相信我,我會摧毀你。”西蒙尼無奈之下只得減速回歸大部隊。在環法的大舞臺上公然解決個人恩怨,這已經超出了正常的行為范疇。國際自行車聯合會或者環法賽會組織者無論是出于禮節或為了拯救環法的聲譽,都應該公開批評阿姆斯特朗的過格行為,但沒有人做出反應。“這是阿姆斯特朗背后的能量和后臺的一次公然展示。和阿姆斯特朗對抗,我輸掉了一切。在這天后,我感覺到了一個龐大的體系壓在我的身上。”西蒙尼說道。
在退出自行車界后,西蒙尼在羅馬諾經營一家酒吧,這里距羅馬70公里。當我們聯系他時,他剛從切塞納蒂科回來,他和一群年輕的自行車手在那里祭奠了潘塔尼。一周前,兩個美國反興奮劑機構的調查員帶著翻譯面會了西蒙尼。“他們想一查到底,現在就看國際自行車聯合會是否會掩蓋他們在法國的藥檢結果。”他個人對此有何看法?就像很多和阿姆斯特朗同時期的車手的感受一樣:惡心。“阿姆斯特朗毀掉了我的職業生涯,我親眼看著面前所有的門一扇扇地關閉,車隊的經理對我也不理不睬,我的職業生涯就這樣告一段落了。”如今真相大白,西蒙尼已趨于平靜:“我不悲不喜。我曾雇傭一些律師為我辯護,這花掉了很多錢(阿姆斯特朗曾起訴過西蒙尼)。如今我對揭露真相也做出了貢獻,這對剛剛起步的年輕車手來說是件好事。”
國際自行車聯合會不僅接受了阿姆斯特朗的不羈,還有他的饋贈。此前他們分兩次接受阿姆斯特朗捐贈的12.5萬美元,用于購買血液處理設備。在被問及接受車手的捐助是否會產生利益沖突的風險時,國際自行車聯合會主席麥凱德承認:“如今,我們對于外界的資助或許會有不同的處理方式。”但當麥凱德領導的協會對阿姆斯特朗上百次藥檢呈陰性的結果遭遇美國反興奮劑組織揭露的真像時,又該如何解釋?這是一個問題。
阿姆斯特朗愿意穿著黃色領騎衫在環法的某一個坡路或是向日葵田里死去,這是一個呈現在電影膠片上的夢想。馬特·達蒙曾試圖在電影中詮釋阿姆斯特朗的角色,但這個計劃因丑聞的曝光而大受影響,一如現在的環法。但環法總會復原,因為這里充滿了傳奇。阿姆斯特朗曾說:“癌癥是發生在我身上最美好的事情,它讓我成了最好的男人。”但他忘記了人總是本性難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