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鮮外交對峙與維穩策略

馮智政 沈旭暉

韓國成功發射火箭后，朝鮮核試已是如箭在弦，東北亞似乎再次陷入緊張。這時候，中國政府在2013年1月下旬，令西方輿論意外地與美國等一致通過聯合國安理會2087號決議案，譴責朝鮮政府去年12月以遠程火箭發射衛星，并要求朝鮮不再使用彈道導彈技術及核試。而這議案最令人關注的是，它連帶將朝鮮宇宙空間技術委員會（KCST）及6間相關機構與4名相關個人，也列入制裁對象。中國駐安理會代表李保東同時表示，中國已經大幅修改安理會最初草案中的制裁和措施，強調單靠安理會決議案及制裁，不能解決朝鮮問題。

朝方得悉安理會決定后發表聲明，宣布單方面退出六方會談及《9·19共同聲明》，稱“朝鮮將繼續發射各種衛星和遠程導彈，將進行高水平核試驗”。表面上，這些突如其來的變化，容易令不少評論認為朝美對抗格局激化之余，連帶中朝兩國關系也將逐漸改變，區域不穩定元素進一步增加。但這是事實嗎？

中國對朝政策一以貫之

事實是，中國以往不只一次在安理會同意制裁朝鮮。除了是次決議案外，在過往安理會通過的12次對朝決議案中，2006年的1695號為反對彈道導彈技術及禁運相關制造物料，同年1718號就反核試實施制裁，2009年的1874號就反核試實施制裁，都得到中國支持。可見，中國代表在2087號決議案上，只是跟隨過往決議慣例。誠如美國智庫“戰略與國際研究中心”（CSIS）的《再建中國對朝鮮半島優先級》報告，中國長期堅持“不戰、不亂、無核”的朝鮮半島政策目標，優先次序依次為維持和平、局勢穩定及無核化，也就是說，中國主張在沒有軍情行動，不刺激或助長韓國的情況下，實現朝鮮半島無核化。這些政策的先后次序是會因應形勢而調節的。

另一方面，平壤政府雖然不斷射火箭、又揚言核試，但2012年金正恩上臺后，也曾向奧巴馬送上橄欖枝，即所謂“閏日交易”。交易的背景，還是源自朝鮮的糧食困擾。

這背景下，在2012年閏日，金正恩提出“閏日交易”，以暫停試射換取24萬噸食物。韓國延世大學學者John Delury為金正恩這“原子能監察換24萬噸餅干”的外交政策感到驚訝，多少代表韓方對金正恩務實一面的感受。可見，朝鮮脫離六方會談始終只是姿態，而不是長久的外交對峙。

中國長期堅持“不戰、不亂、無核”的朝鮮半島政策目標，優先次序依次為維持和平、局勢穩定及無核化，也就是說，中國主張在沒有軍情行動，不刺激或助長韓國的情況下，實現朝鮮半島無核化。

金正恩的新政與改革

同樣不能忽略的是，曾留學瑞士的金正恩上臺時不斷高調展示的開明形象，讓人有點刮目相看：先有疑似少女時代的牡丹峰樂團獻唱，再有代表西方文化的米老鼠參與音樂會（迪斯尼稱并未授權，所以應該為“山寨米老鼠”），可視為金正恩用各種西方文化圖騰去宣傳自己“思想開放”、“傾向資本”的態度。而且，為展示改革形象，金正恩已在上年撤換10名內閣部長。2013年，朝鮮打破實行多時的外國人手機禁令，容許外籍人士攜帶手機入境，也可撥打國際長途電話，甚至研究開通3G手機上網。谷歌執行董事長埃里克·施密特更連同其他谷歌高管，及美國前新墨西哥州州長比爾·理查德森在1月下旬前往平壤的金日成綜合大學，作為朝美第二次外交破冰的一環。這些動作雖然還是有極大局限，但畢竟說明金正恩除了堅持傳統體制，還嘗試向體制內注入新元素。

在經濟方面，金正恩的高姿態也不少。朝鮮勞動黨早已向民眾說明，金正恩推動的經濟改革“即使失敗也不要緊，如果人民對政策不滿就應作出改變”，表明了改革的決心，而近日他還把改革焦點轉向體制內部的官僚主義。雖然金正恩及其團隊沒有用過“改革開放”等字眼，但不少分析都指他在摸著石頭過河；而逐步對外開放，或許正是“有朝鮮特色的改革開放”。

延續金正日外交亦有空間

相較下，在外交這重要的朝鮮政策范圍，金正恩似乎沒有顯示其相對開放的傾向。俄國學者Andrei Lankov在為韓國國家研究基金會所做的研究中預計，金正恩的外交政策，起碼在短期內會沿襲父親的外交策略；美國學者芮宗泰（Timothy S. Rich）在《韓國觀察》期刊，以金正日及金正恩的英文報道作量化內容分析，亦發現他們的軍事政策取向十分相似。然而金正恩也不是沒有展示外交新思維，例如在2012年，金正恩領導下的朝鮮官方基本上沒有重要的國與國對話，卻在面對跨國商團、娛樂文化企業等非國家個體時，顯示了一定積極性，這可是務實的表現。而要完成國內的改革，體制外的動力，例如中國在“長吉圖開發開放先導區、黃金坪和威化島經濟區”的投資，或與韓國關系正常化，或外國政府取消制裁，都幾乎是必不可少。

而且金正恩就是要延續金正日外交路線，時移勢易，也并不容易。就算我們假設平壤在核問題上會繼續采取所謂“切香腸戰術”：將手上的核科技逐片逐片地凍結或拆毀，從而換來不同的政治利益及經濟援助，那他們還是要響應兩大問題：平壤還有什么核科技可以交換？交換的起步點又在哪？

須知，截至2007年最后一次的六方會談，朝鮮已將寧邊原子能研究中心處理廠放射化學實驗室及核燃料組件制造廠去功能化，承諾不轉移核材料、核技術或核相關知識。朝鮮也簽訂了《9·19共同聲明》和《2·13共同文件》，同意對所有現存核設施進行“以廢棄為目標的去功能化”。而借著聯合國安理會2087號決議案，平壤又有理由單方面退出《9·19共同聲明》、繼續發射各種衛星和遠程導彈、進行高水平核試。這樣做的目的，卻不一定是攻擊性的，因為這可讓朝鮮有更多科技及條件作交換：回顧2006年朝鮮核試，平壤政府在第五輪六方會談第一階段未有任何確實交換，而在核試之后，在第五輪尾段及第六輪就有了顯著進展。換句話說，金正恩高調地發射衛星、導彈乃至進行核試，目標似乎卻還是為了維穩，只是他讓其它國家回歸談判桌上的特別工具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