政府要成為好工具

南方朔

在古典的政治哲學里，國家理論乃是核心，它有兩大支流：

一支是國家“工具論”，它始于柏拉圖和亞里士多德，它認為個人的自由很重要，但個人的自由并不能保證國家的止于至善，因此國家（政府）乃是促進公共利益的主要工具，政府擁有調控（Regulation）之權，它可以透過調控制定人民的權利義務，平衡社會的階級差異，形成各種行業的行規及國家的紀律，從而確保公共最大的利益。這一支學說到了近代，已不再討論它的哲學源頭，而只強調公共利益的經驗法則，因此，“國家工具主義”又稱“理性的經驗主義”。

另一支則是起源于17世紀蘇格蘭啟蒙運動的自由放任思想。當時蘇格蘭的公民社會進步快速，整個社會自我管治的能力增強，因此它強調自由的絕對化，反對政府的調控，主張社會的自行治理，認為政府的調控只會妨礙到社會自動自發的生機。這一支學說，現代稱之為“社會的自由意志主義”。

從19世紀起，全世界的政治基本圍繞著政府的調控而打轉。共產主義國家的調控最大，英美的保守主義的調控最小。但隨著蘇聯的瓦解，于是英美保守主義的聲勢大漲，因此從1980年代初的英國撒切爾及美國的里根時代起，遂進入了反對政府調控的黃金時代，這種大趨勢甚至影響到了全球。反對調控就是“松綁”（Deregulation），全球許多半吊子的學者、專家及知識分子也人云亦云地滿嘴“松綁”了！

但 “松綁”真的是一種好的哲學嗎？答案當然不是。前年，美國哥倫比亞大學著名教授杰佛瑞·薩克斯（Jeffrey Sachs）寫了一本暢銷書《文明的代價：美國沉淪后的經濟學和倫理學》。他在書中即明言里根時代妖魔化納稅，以及政府在公共利益上的撤退，已使得政府不再是“問題的解決者”，反而成了“問題的制造者”。他在書中指出：

——美國的納稅松綁和金融松綁，已促成貧富不均的擴大和國家財政的惡化及投機行為大盛。這種松綁其實就是國民義務松綁和貪婪松綁。

——戰后的美國，在肯尼迪時代對空氣和水污染調控得力，但從里根時代起，調控松綁特別是在環境保護區內也縱容業者可以開礦和鉆油，對環境的松綁就等于是污染松綁，當然造成水和空氣品質的惡化。

——里根任內，對媒體的調控也松綁，媒體的壟斷增強，這等于言論權開始往有錢的大公司和利益團體方向傾斜，弱者的聲音更難被人聽聞。

薩克斯教授指出，松綁其實是以自由為名，政府從公共利益上自動撤退，放棄了藉著調控而維護公共利益的責任。久而久之，政府管理的能力即告衰退，政府藉著調控而做好事的可能性即告縮小，美國行業紀律不振，富人及公司自私自利之心當道，最后造成了整個美國的衰退。因此在該書的最后，薩克斯教授遂指出，在時間沒有來不及之前，如何拯救政府乃是當今的重要工作。他所謂的拯救政府，包括政府必須有智慧、有遠見的魄力；政府必須恢復它公共管理的能力；政府必須重建它的調控責任；政府必須動員真正有知識的專家；政府必須成立具有未來性的機構等。

政府必須做好事，必須是個好工具這種古典政治哲學的思想，現在已成了美國當今的價值。哈佛大學著名法理學專家桑斯坦（Cass Sunstein）乃是重要的公共知識分子，他曾被奧巴馬延攬出任白宮“資訊及調控事務辦公室”主任，這是個新的內閣部長職位。他最近出了一本《更簡單一些：政府的未來》，他主張政府有效調控的重要。他認為政府的調控，乃是一種高知識力為基礎的權力。

政府必須有做對的事情之能力，這是一種政府的職責，當政府調控有知識有能力，這個國家就不會太差。政府這個工具必須自求進步，美國如此，中國更應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