右腦神話的分析與批判

王 華

(西安文理學院教育學院，西安710065)

“神經神話”是指來源于神經科學但是在演化過程中偏離了神經科學的原始研究，在神經科學以外的領域中傳播和穩定下來的廣泛流傳的觀念．“右腦開發”就是神話的主要論斷之一．諸如，“大腦10%的論斷”“左右腦優勢”“右腦是創造源泉”等都是右腦開發的根據，這些神話其實是運用科學權威，增加合理細節、引用科學研究或者科學家的話語等增加其“可信度”．現代腦科學研究已經證明:我們的大腦兩半球是協同運行的，而不是單獨活動的，就是說，所謂右腦開發，僅僅是一個美麗的神話．這樣的神話存在巨大的危害，它不僅阻礙了人們對科學規律的認識，還使教育者形成錯誤的判斷，作出錯誤的決策，進而影響到對學生的教育．［1］因此，分析形成的原因，澄清錯誤的認識具有重要的意義．

1 右腦神話的產生

右腦開發源自大腦左右兩半球優勢的說法．20世紀60年代神經生理學家斯佩里和加扎尼加對于裂腦人的研究［2］，發現了左腦和右腦具有不同執行的特點，提出了腦一側化觀點，形成了大腦不同區域專門化的認識．盡管當時能夠證明左右腦分工觀點的腦科學證據不足，也缺乏與教育實踐聯系起來的科學證據，這一理論還是迅速進入了主流文化和教育領域，而且在傳播過程中不斷被“創新”和“發展”，對大腦左右兩半球功能進一步推測［3］:左腦和右腦各司其責．左半球是邏輯半球，負責言語、閱讀和書寫等功能，以理性的方式進行分析;右半球則屬于直覺和創造性半球，以圖像的方式加工信息，對空間信息進行加工．左半球優勢者更多地以語言的方式進行工作，善于分析和解決問題;右半球優勢者在繪畫方面有優勢，擅長圖像，能更好地處理視覺信息．左腦優勢的人是理性的、憂郁的、抑制性的和嚴肅的;而右腦優勢的人是精神自由的、情感的和創造性的．數學和物理學是“左腦”科目，而藝術、音樂和文學是“右腦”科目．關于大腦兩半球不對稱的通俗理論和演繹版本與最初的研究結論已相去甚遠、大相徑庭．更令人始料未及的是在以后的30年，人們在這一風靡全球的理論基礎上構建起了龐大的左右腦開發教育理論，如20世紀70年代的“超級學習”，80年代“全腦學習”，90年代“基于腦的教育”模式等，雖然從其理論建構和實際操作都是缺乏科學證據和實踐檢驗的，但造成的影響是廣泛而持久的，同時也是危害極大的．

2 右腦神話的成因分析

2．1 腦科學研究本身的內在局限性

人類的大腦是非常復雜的器官，為了揭示人腦的奧秘，腦科學研究者往往采用多種方法對搜集到的數據進行分析，但這些研究方法都有局限性，如對差異很大的研究結果，采用平均的方法會降低其差異性，由此得出結論就不準確．還有些研究成果在研究方法上具有一定的意義，但是在現實中則不一定有意義．同時研究者不同的理論取向、不同的研究方法等都會影響研究者對研究內容和實驗結果的解釋，同時腦科學研究者與實驗室也無法掌握所有信息，并獨立地對大腦進行全面的研究．然而，自20世紀90年代美國提出“腦的十年”以來，腦科學成為21世紀重大前沿研究領域之一，研究成果猶如“井噴式”涌出，人們欣喜若狂并深信，基于腦科學的研究成果，人類的智力、創造力會有突飛猛進的提高．“右腦是創造的源泉”“大腦10%潛能論”［4］．這些耳熟能詳的話語很少有人懷疑過，它傳達著這樣一種信息:我們人類只運用了大腦的一小部分，我們還擁有巨大的尚待開發的潛能，如果人們充分地開發大腦潛能，那么每一個人都可能成為愛因斯坦、比爾·蓋茨，培養創造性就要開發右腦．然而，這些結論都是沒有得到充分驗證的，也就是說，新的發現還沒有來得及驗證就已經成為人們行動的“科學指南”，其實，腦科學研究非常復雜，至今人類對腦的認識還非常有限．

2．2 傳播中錯誤推論、無意簡化是重要因素

造成右腦神話流傳的中介因素是傳播中的錯誤推論、無意簡化．大眾媒體為了提高報道的趣味性與可讀性，會形成傾斜的過濾機制，或由于撰寫者本身知識的局限性，將艱深難懂的原始研究簡化、夸大，甚至過度解釋，以吸引眼球，或者為了使研究更具有說服力，將幾個可靠的研究結論放置在一起，進行錯誤的推論．譬如，右腦具有創造性，而開發右腦的途徑之一就是加強左手、左腳的活動，“動動手，練練腦”，小孩子每天用左手寫寫字、做做事就可以開發右腦．這樣的報道是人們津津樂道的，充滿神秘的“大腦黑匣子”一直是人類渴望探索和認識的，基于腦的研究，人類不僅能打開黑匣子的一角，還有非常簡單易行的方法可以提高大腦的潛能，這樣的理解、描述和報道，既讓撰寫者興奮，又使無數人振奮．但是，這在學理上完全沒有根據，僅僅是傳播中的錯誤推論，強迫孩子用左手寫字就跟強迫原來用左手的孩子改用右手寫字一樣——用不擅長的那只手來做事是很痛苦的，還會造成孩子的挫折感．僅靠簡單的身體一側訓練就能開發大腦的做法，是極其違反科學的，卻著實成就了右腦神話的產生．

2．3 商業炒作的有意曲解是外在推力

“早教市場，黃金萬兩．”這不僅是商業炒作的原因，也是炒作背后的王牌——“一兩的早教勝過一噸的晚教”．很多舍得投巨資的人們相信:對兒童早期腦發育投入會獲得“效益最大化”．有人還引用美國的研究成果，即美國各州在題為《改善無能力者個體的教育行動》報告中表明，對0～5歲有特殊需要的兒童早期干預計劃所取得的成效:蒙大拿州在早期干預上每花費1美元，到孩子7歲時每人能節省2美元;佛羅里達州的收益是20年后每個孩子能節省20887美元等等．這些基于腦科學的研究成果而實施的干預措施，直接為各州節省了開支，也為兒童帶來了多方面的發展．然而，正像美國學者薩拉·米德的報告——《百萬美元嬰孩:為什么嬰孩不能被“初裝”成功》中所說，早期教育并不像初裝電腦，通過高配置來實現今后的高性能，況且用于“特殊需要”兒童的早期干預計劃是否對所有正常兒童都適用，還沒有充分的證據證明．米德說，研究者還沒有獲得有關腦發育的足夠知識，還不能判斷早教課程是否對孩子有幫助．事實是，我們還遠不知道怎樣培育一顆更好的腦．因此，在早期大腦開發上投入的重金遠不能獲得期望的高額回報．通過“過度教育”“超前教育”所能起到的作用恐怕只是“皮格馬利翁”效應罷了．

3 右腦神話的批判

3．1 腦與認知科學研究證實“左右腦優勢”的錯誤

現代腦科學研究顯示，復雜任務的加工并不局限于右半球或左半球，而是左、右腦共同參與的結果．借助當代腦成像技術［5］，人們可以發現，任何一個作業和刺激不論是抽象的還是具體的，大腦兩個半球都激活，所有的任務都要依靠大腦兩半球的協調合作才能完成，即使是大腦的語言功能，也是大腦兩側功能協調的結果．其實，正是由于大腦兩半球功能不同，所以才必須整合起來活動．這一觀點的提出者斯佩里教授和加扎尼加教授在事隔多年之后也不得不承認其觀點的局限性．斯佩里在諾貝爾獎演講中說:“關于認識模式的左—右兩分法只是一種很易放肆無羈的觀念．在正常狀態中，兩半球看來是緊密地結合得如同一個單位而進行工作的，而不是一個開動著另一個閑置著．所有這些問題中還有許多有待于解決．甚至關于不同的左右認識模型的這個主要觀念仍處于挑戰之下．”倫敦大學教授麥克麥納斯在《左手、右手:探索不對稱的起源》一書中指出，大腦雖然的確分成左右腦，卻不是獨立運作，將左右腦分開討論是很誘人的做法，但它們實際上是兩個半腦，原本就設計在一起工作，成就一個柔軟、單一、整合型的完整大腦．進一步的研究顯示，與左腦相比，右腦在創造力開發上并無優勢可言，而突出右腦恰恰忽視了左腦的功能，事實上，正是左腦在執行著解決復雜問題的創造性任務．但即使有這樣的認識，也并不意味著我們應提出“開發左腦”，因為所有這一類口號都隱含著曲解一項嚴格的科學研究成果的危險，或走向另一個極端，從而割裂了對人類經長期演化而形成的腦的協調性的理解．大腦兩半球的研究幾乎每隔十年就有一系列新的發現，雖經十多年的研究，仍不能判定創造性與右腦的高相關性［6］，況且單獨訓練一側腦是不可能的，除非切開，所謂的傳統只注重左腦訓練令人不解，訓練會產生腦梁連結兩腦更無從證實．

3．2 大腦用進廢退的機制證明“10%論斷”的錯誤

至于說人類大腦的有些區域(甚至高達90%)沒有得到開發簡直就是無稽之談．從進化論的角度看，大腦雖然占據整個身體重量的2%，卻消耗了20%的氧氣與葡萄糖，根據用進廢退的自然法則，人類的身體在長期的進化中，不可能保留這樣一個消耗大而90%都沒有用處的器官．從神經系統的發展過程看，新突觸的連接與修復是需要適當信息來維持的，如果某一神經系統沒有得到運用，即沒有信息輸入，那么一段時間后，該系統中的神經元就可能不再發揮其功能了．腦科學最新研究發現，天生盲人可以成為畫家，他通過觸覺、運動覺和其他感覺來完成繪畫．視覺區域并沒有用進廢退，大腦并沒有讓這一部位閑置，而是挪作他用，他的觸覺、聽覺等其他感覺更加發達．所以根本不用憂心于自己還有多么巨大的潛力沒開發出來．大腦里沒有冗余，全都充分利用，不是用在這里，就是用在那里．

總之，各種開發右腦的說法，其實踐后果豈非“緣木求魚”?無論是鍛煉左手左腳也好，還是訓練某種特殊的記憶也罷，都沒有證據表明能夠單獨提高右腦能力．從某種意義上說，由于左、右腦存在的強大交互性和協同性，我們人類所從事的所有活動都在同時鍛煉大腦的左右兩部分．說話、飲食、思考、做題、運動，其實都是一種全腦鍛煉，只是不同時刻會有不同的主導腦區罷了．因此，單獨的所謂開發右腦，既無科學依據，也無實際意義．

［1］Dehaene S，Spelke E，Pinel P，et al．Sources of Mathematical Thinking:Behavioural and BrainImaging Evidence［J］．Science，1999，284:970－974．

［2］喬文達，董奇．神經神話與早期教育［J］．中國教育學刊，2006，(5):9－11．

［3］Bruer JT．In search of brain-based education［J］．Phi Delta Kappan，1999，80(9):648－657．

［4］周加仙．“神經神話”的成因分析［J］．華東師范大學學報(教育科學版)，2008，(9):60－64．

［5］周加仙．教育神經科學引論［M］．上海:華東師范大學出版社，2009．50－51．

［6］Gazzaniga MS．對分裂大腦的重新研究［J］．科學，1998，(10):23－2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