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惠榮 苑銀和
(中國海洋大學 法政學院,山東青島 266100)
環境利益分配論是在20世紀80年代全球環境不斷惡化,環境危機日益嚴重、地球達到極限,自然資源緊缺的狀態下由環境正義論者提出的,環境正義論者要求對環境利益及負擔在同代人之間或代與代之間,以及人與自然之間進行公平平等地分配,以矯正強勢群體對弱勢群體行為的不正義現象,從而達到實現環境正義的目的。環境正義主要關涉于分配正義的理論,這些理論涉及到利益稀缺(相對于人們的需求)與負擔過重時,利益與負擔應當被分配的方式。①[美]彼得·溫茨著,朱丹瓊等譯:《環境正義論》,上海人民出版社2007年版。“環境公平的思想”意味著在分配環境利益方面今天活著的人之間的公平,代際之間尤其是今天的人類與未來的人類之間的公平,人類與其他物種之間的公平。②[法]亞歷山大·基斯著,張若思譯:《國際環境法》,法律出版社2000年版。然而,處于極限狀態下人類該如何選擇?究竟是站在個人生活的基點上還是站在社會公共生活的基點上?環境利益是否存在私益?環境利益是否可以進行平等分配?如何實現環境利益?這一系列的問題需在法學的視角下加以判定。
地球是一個有限的空間,這個有限空間的容納能力、承受能力、自然物的再生能力都有一定的極限,由于人類活動對地球施加的影響超出了有限的空間極限,從而造成目前種種環境問題——臭氧層空洞、全球變暖、酸雨、生物多樣性減少、不可再生資源枯竭,等等。尤其是進入20世紀以來,隨著工業化進程的加快,人類無節制地大規模消耗自然資源、大量排放污染物等行為愈演愈烈,工業文明帶來的生態危機日益嚴重。“事實證明,忽視了自然資源有限的再生產能力,忽視了自然環境對廢物有限的降解能力,工業文明帶給人類的只是暫時的繁榮,繁榮背后隱藏的是巨大的人類生存危機。”③趙麗:《論生態文明引領下的工業化思路》,《齊魯學刊》2010年第4期。出于對人類前途命運的長遠考慮,人類開始關心自己的生存環境,意識到了維護生態環境、保護生態平衡對于自身生存與發展的重要性。
在緊迫的環境問題面前,人類面臨著兩難的境地:一是人類日益增長的物質、文化的需求;二是地球已經達到或接近極限的負擔能力。在地球有限的資源和人類無限的欲求之間最有效的解決辦法即是分配,但是“如何分配?分配什么?”對稀缺物品進行分配時,社會首先必須決定究竟采用何種方法才能真正解決稀缺與欲求之間的矛盾,這是理論界的一個難題。如果成功了,那么這種分配方法就被轉化為一種不涉及道德沖突的分配,但是如果矛盾無法得到改善,其結果將面臨著暴力的選擇。
按照卡拉布雷西①卡拉布雷西是意大利裔美國人,先后獲得了法理學、文學及經濟學學位,并于1985至1994年擔任耶魯大學法學院院長職務,并在隨后擔任了美國第二巡回上訴法院的法官。是法律經濟學紐黑文學派的創始人之一,研究領域主要為侵權法的經濟分析、悲劇性選擇理論以及對普通法的研究三大領域。的悲劇性選擇社會稀缺資源分配理論,人們在資源稀缺狀態下所采取的舉措,會把體現某種社會特型的終極價值引向彼此沖突。因為:第一,在處理稀缺物品時,人們會舉棋不定,但在自然資源限度內,人們必須決定生產多少稀缺物品,同時又必須決定誰能得到這些稀缺物品;第二,當社會逃避、面對、修改悲劇性選擇的時候,決定、理性與暴力會不斷地相互承接,正如平靜替代焦慮,而又被焦慮所替代。更普遍的情況是,稀缺狀態甚至并非由資源絕對匱乏所造成,而是一個社會經過有意識選擇的結果,因為社會不愿由此而舍棄其他的利益。②[美]蓋多·卡拉布雷西,[美]菲利普·伯比特:《悲劇性選擇:對社會資源進行分配時社會所遭遇到的沖突》,徐品飛等譯,北京大學出版社2005年版,第19-23頁。卡拉布雷西認為,雖然資源的普遍匱乏是人們生活的現實,但實際是社會主動選擇的后果,在稀缺與欲求之間,人們往往以逃避資源稀缺的事實而爭奪利益,在某種資源稀缺且關涉人們生死與命運的前提下,極端的情形下將會以暴力的方式陷入悲劇的循環。
卡拉布雷西的悲劇性選擇社會稀缺資源分配理論,正是目前作為環境正義論者所選擇的解決方式:強勢群體或國家一方面極力把持既得利益而不愿舍棄,另一方面逃避環境責任和負擔;弱勢群體或國家一方面極力爭取利益,另一方面要求減少負擔。雙方都在逃避資源稀缺的事實在爭奪利益,互相責備、指責對方,最后的結果只能是稀缺資源將會隨著各方利益的爭奪而越來越稀缺,直至陷入消亡的悲劇。在利益爭奪的過程中,如何平衡各種利益關系也就體現了正義的價值,正義實際上就是尋求各種利益之間的均衡與協調。雖然卡拉布雷西提出了通過綜合各種方法以求用最小的代價來限制悲劇。③李培超:《倫理拓展主義的顛覆:西方環境倫理思潮研究》,湖南師范大學出版社2004年版,第154頁。但筆者認為,在稀缺與欲求之間,關鍵在于對“其他利益”④相對于人類整體擁有的環境利益而言,“其他利益”即為個人私利。的舍棄或限制,而不是靠爭奪資源來解決。因為在尋求各種利益之間的均衡與協調時,如果站的角度不同,結論將會截然不同:如果是站在個人生活的基點上來詮釋正義,正義就會更加關注個人權利和利益的實現問題;如果站在社會生活的角度來把握正義,正義就更多地指向社會公利的實現。對于極限狀態而言,環境問題是人類共同關注的焦點,同時關乎整個人類的利益,因此,應該站在社會生活的角度來把握問題:稀缺資源應為人類所共有的環境利益,須通過禁止或限制對稀缺資源利用和使用達到保護和延續的目的,以維護公共利益;而不是關注個人權利和利益的實現問題,考慮如何將其分之消耗直至最終消失。因而,處于極限狀態下人類的選擇應是遵照“共同但有區別責任原則”進行義務而非權利或利益分配,共同擔負保護環境(包括極限下的稀缺資源)的義務,在保障基本生存的前提下,適當限制和放棄私利。
環境利益是環境法學領域的核心概念,目前由于學界對環境利益基本概念的不確定,導致“公益”與“私益”的混淆,將原本屬于私人利益的與環境有關的多個人的利益劃入環境利益的范疇,對此,有必要對環境利益的本質加以界定。
若對環境利益的本質進行界定,首先需從環境利益的概念入手。環境利益涵蓋環境、資源與利益三個概念,是將“環境”、“自然資源”與“利益”三個概念融合在一起,通常將環境與自然資源合并簡稱為環境,因此也就有了與利益相關的離不開環境與資源特點的特殊領域的利益特性。
由于環境本身的含義比自然資源要廣,自然資源不過是環境的一個組成部分。通常認為,環境的概念涵蓋了資源的概念,環境資源也可以簡稱為環境。⑤呂忠梅、高利紅等著:《環境資源法學》,中國法制出版社2001年版,第3頁。“環境”一詞在不同的學科和不同的背景中都有著不同含義,由于法學領域的界定具有理論和實際指導意義的特點,通常依照法學的環境概念。目前在法學中不存在一個統一的、標準的環境定義,現行國內法和國際法中存在的各種環境定義的含義和范圍也不盡一致,但通常有著共同的特點:其一,包括環境的自然因素和人為因素兩個方面;其二,承認人類在環境中處于中心的地位,因為法律是人類的法律;其三,承認人類與大自然之間的相互作用。《中華人民共和國環境保護法》(簡稱《環境保護法》)即體現了這幾個共性。《環境保護法》在第2條中規定:本法所稱環境,是指影響人類生存和發展的各種天然的和經過人工改造的自然因素的總體,包括大氣、水,海洋、土地、礦藏、森林、草原、野生生物、自然遺跡、人文遺跡、自然保護區、風景名勝區、城市和鄉村等。①《中華人民共和國環境保護法》(1989年)第二條。在我國的環境立法中,是將自然資源包括在環境概念之中的,從環境的定義可以看出,環境不屬于某個人或某個群體,某個地區或某個國家,而是人類生存所依賴的環境,是人類所處的和屬于人類所共有的,是一個有機統一的整體,是不可分割的。環境中的各種單元,由非生物因素、生物因素、人為因素、社會因素等綜合因素所組成,各個因素之間相互作用、相互聯系構成了相互聯系、相互制約的整體,因此,我們稱這個整體為“環境系統”或“人類生態系統”。②余謀昌:《環境的整體性》,《自然辯證法通訊》1981年第3期。環境,也包括作為環境要素的大氣、水等,在環境的意義上永遠都不是財產。它們既不可能為任何個人所擁有,也不能被一群人集體擁有。它們是不因人的意志而自然存在的客觀自然,既不因人類是否設定權利而產生,也不因人類權利意識的有無而滅。③徐祥民等著:《環境公益訴訟研究》,中國法制出版社2009年版,第18頁。環境的整體性,是環境客觀實在的表現,同時也是國際公約和各國國內法明確指出的。
環境與自然資源的人類整體性最大的特點就是對于人類整體的不可分割性,這種不可分割性決定了環境所帶來的利益是“人類的共同利益”(第18條),④《斯德哥爾摩人類環境宣言》。同樣也是不可分割的。從學術術語而言:利益是相對于一定的主體而言的,它代表一種價值關系,對于人這一主體來說,指客體對人的需要的滿足。然而人類文明的發展越來越突出了人類主體利益的整體性,人類整體利益對人類個體利益、群體利益的約束力越來越強。人類整體利益是人類一切活動的出發點和歸宿,離開人類整體利益,人類保護生態環境以及生態倫理學的踐行,就會失去其內在動力。事實上,整個文明史就是一個自覺不自覺地以有利于人類整體生存與發展利益為目的,不斷對人類行為方式進行篩選的過程,⑤譚亞莉:《國家功能與再分配的原初正義:兼駁諾奇克對羅爾斯的批評》,《齊魯學刊》2009年第1期。人類不過是自然生態系統經過漫長的進化才產生的一個物種,保持與促進人類這個物種在自然生態系統中的存在就是人類的整體利益,又稱人類的共同利益,或人類利益。⑥劉湘溶:《人與自然的道德話語:環境倫理學的進展與反思》,湖南師范大學出版社2004年版,第68頁。而“人類共同利益性”決定了環境利益的“公益性”特點,從對公益概念的界定即可看出:公益即公共利益,公共利益是一個與私人利益相對應的范疇,私人利益指的是單個社會主體的利益,公共利益則著眼于社會所有社會主體的共同的整體利益。從法律角度來看,“立法對公共利益的類型化列舉難免不周延,還應考慮法定類型化之外的情形,以及由誰來確定公共利益,即應將公共利益的認定權賦予特定主體,由其斟酌個案的實際情況作出認定”。⑦王淑華:《征收權與財產權平衡視角下的公益征收認定》,《齊魯學刊》2011年第5期。現代《牛津高級英漢雙解詞典》對“公共”的解釋是,Public意味著“公眾的、與公眾有關的”,或者是“為公的、公用的、公共的。”⑧《牛津高級英漢雙解詞典》,商務印書館1997年版,第1196頁。因此,依據對“公共”一詞的理解,環境公共利益即指由環境所提供的,與人類有關的或為人類所公用或共有的利益。其構成包含兩層含義:其一,環境是環境公共利益的唯一提供者。環境公共利益的提供者不是某個人、某個政府或群體,而是作為大自然的“環境”,環境凌駕于任何社會各利益集團(包括國家)之上;其二,環境公共利益是與人類有關的或者為人類所共有的。因此,任何環境公共利益的受益人是所有人,而不是某一特定的利益共同體,不是個人利益的簡單集合,也不是多數人利益在數量上的直接體現,它是社會共同的、整體的、綜合性和理性的利益。倘若所謂的公共利益只是某些或某一特定利益主體受益,滿足了特定人的利益需求或愿望,這種“公共利益”不可以成為社會的普遍利益,因而就不是真正的公共利益。因此,判定公共利益的標準應該是“社會共同性”、“整體性”、“綜合性”和“理性”而不是所涉及人數的數量的多少。
對于多個人的環境利益,從詞面上理解,是“與環境有關的”“多個人的利益”。由于相對于具體的個人單獨享有的私益而言,這種利益的主體是多個人,而不是單一的個人,因而多個人的環境利益與某個集體的共同環境利益通常被人們統稱為環境公益。然而實際上二者分屬于性質不同的兩種利益,多個人的環境利益是私益,某個集體的共同環境利益才是公益。因為多個人的環境利益判定標準是“多”或者“它代表的多”,是以人的數量的多少而不是以“社會共同性”、“整體性”、“綜合性”和“理性”來判定,如被稱為公益訴訟案件的日本的骨痛病訴訟、水俁病訴訟等,主要依據是這種利益涉及的人數多,有時候受害人的多少還具有不確定性。①王燦發主編:《環境糾紛處理的理論與實踐》,中國政法大學出版社2002年版,第226-237頁。好多情況下,理論上的全人類共同利益,在實踐中往往會變成具體的有限的人類利益②祁偉:《全球化背景下的國家利益及其實現》,《齊魯學刊》2011年第6期。。因此,實際訴求的是落實到具體受害人身上的多個受害人的個人利益,因此其實質是“私益”而非“公益”。
對于環境利益而言,只有作為人類這個集體的共同環境利益才是真正的“環境公益”,判定標準是“社會共同性”、“整體性”、“綜合性”和“理性”。如美國《瀕危物種法》規定任何人“有權代表自己”對涉嫌違反該法的和依據該法授權頒布的任何規章的行為,對包括美國聯邦政府及其他政府機構在內的任何人提起訴訟。③美國法典第1540條。“任何人”之所以有權提起訴訟,是因為瀕危物種是公共的,訴訟依據并不是訴訟主體的個人利益,也不是包括其利益在內的多個人的利益,而是不可分割的,不能分屬于某個人、多個人集合體的“人類公共利益”。盡管有不少學者對“整體利益”、“公共利益”存在諸多爭議,甚至由于“公共利益”“受益對象的不確定”、“利益內容的不確定”而被比喻為是一個“羅生門”式的概念④陳新民:《公共利益的概念》,《德國公法學基礎理論》,山東人民出版社2001年版,第214頁。,但整體公共利益的確存在于社會現實之中,即使主張“自由至上”,倡導積極自由、反對國家干預、反對國家進行財產收入(利益)再分配的當代古典自由主義的主要代表人物盧梭、斯賓塞和諾齊克等人也不得不承認“安全防衛”是國家提供的公共利益。⑤諾齊克的“最弱意義國家”與古典自由主義者所倡導的“夜間警察式的國家”均認可安全防衛是國家公共服務必不可少的,是公共利益。
出于環境利益保護而設置的環境法所要保護的正是公益并非私益,是以義務為基礎,在某種程度上需要犧牲個人利益,這從《環境保護法》第一條規定當中即可以體現出來:“為保護和改善生活環境與生態環境,防治污染和其他公害,保障人體健康,促進社會主義現代化建設的發展,制定本法。”由此可見,環境法的基本任務主要有兩點:其一是要保護和改善生活環境與生態環境;其二是要防治環境污染和其他公害。“生活環境”、“生態環境”、“公害”都是對作為社會公共利益的環境利益的保護,主旨并非是對公民以及法人或其他組織私人利益的保護。環境利益就是指環境公益,是一種公共利益,根本就不存在所謂的“環境私益”。
環境的整體性決定了它不可能為某個階段、階層或個人所獨享,因此,環境法所保護的權益具有共同性,即對全人類和整個社會都有利。它不因人而異,不會因各人的職業、性別、地位、宗教信仰等不同而有所差別;不因制度而異,無論是社會主義國家,還是資本主義國家,環境法所保護的權益都是一樣的,都是為了確保當代人及其子孫后代過上健康而又富有生產成果的生活。⑥陳泉生:《環境法的特征》,《環境導報》1999年第4期。環境法的實施就是為了保護公共利益。
目前包括溫茨在內的環境正義論者大都自覺不自覺地,或者說不可避免地采用了羅爾斯的分配正義理論,主張對環境利益進行平等分配。從環境正義的本質而言,環境領域與其他領域最大的區別體現為公益和私益的不同。羅爾斯的正義論目的是實現社會正義,社會正義的目的是為了實現社會利益,然而社會正義的出發點并不一定是出于公益,社會利益往往最為容易與公共利益相混淆,以至于有學者認為,公共利益、社會利益、社會公共利益在本質上并無區別。⑦顏運秋、石新中:《論法律中的公共利益》,《中國人民公安大學學報》2004年第4期。對此,需從社會利益的源頭看起,目前學者們所理解的社會分為市民社會和政治社會兩個領域。在馬克思的市民社會理論中,市民社會與國家經歷了一個從融合到分離的過程。在前資本主義的中世紀社會中,政治國家和市民社會是重合的,二者不存在明顯的界限,隨著資本主義經濟的產生和發展,社會繼而分裂為市民社會和政治社會兩個領域,市民社會和政治國家就分別成為社會兩大利益體系即私人利益和公共利益的代表。市民社會是特殊的私人利益關系的總和,政治國家則是公共利益關系的總和。然而馬克思并未表明國家就真正是“公共利益”的代表,而是國家可以將各種利益上升到“公共利益”的層次,社會是獨立于國家的另一種自治的共同體,與追求政治利益的國家不同,社會以經濟關系為核心,靠社會成員之間的文化紐帶聯結,所以,社會利益的主要內容是經濟利益和文化利益。⑧孫笑俠:《論法律與社會利益》,《中國法學》1995年第4期。因此,社會利益與國家利益是重疊的,在社會與國家分離的情況下,社會利益與國家利益分別代表不同的利益領域,但都是公共利益的下位概念。⑨胡錦光、王錯:《論我國憲法中“公共利益”的界定》,《中國法學》2005年第1期。社會利益與公共利益并不能劃等號,而是要針對不同的對象具體分析,應以“社會共同性”、“整體性”、“綜合性”和“理性”來判定。在國與國之間的利益沖突時,相對于人類整體,國家只能被視為個體而非整體,國家利益亦非公益而是私益。由此可見,對于社會正義是否是出于公共利益需經判定才可得知。
集中反映當代資本主義世界關于正義理論研究成果的,是羅爾斯的《正義論》和《政治自由主義》,“正義是社會制度的首要價值”是其著名觀點。羅爾斯的正義論正是基于社會正義建立在保護個人政治權利和社會經濟利益平等分配的私益的基礎上的,試圖通過經濟領域收入和財富的平等分配實現政治正義,是以尊重平等的個人政治自由權利和平等的經濟利益的“私益”為基礎的公平。他的兩個基本正義原則主要適用于社會基本結構的兩個方面:一是確定保障公民的平等自由的方面,其中重要的有政治上的自由(選舉和擔任公職的權利)與言論和集會自由;良心自由和思想自由;個人的自由——包括免除心里的壓制、身體的攻擊和肢解(個人的完整性)的自由,擁有個人財產的權利,以及依照法治的概念不受任意逮捕和沒收財產的自由。按照第一個原則,這些自由都應是平等的。另一方面是規定與確定社會及經濟不平等的方面;按照第二個原則要求財富和收入分配必須合乎每個人的利益。①[美]約翰·羅爾斯:《正義論》,何懷宏等譯,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2009年版,第47頁。
這里需要指明的是:“個人的自由、個人的完整性、擁有個人財產的權利以及財富和收入分配必須合乎每個人的利益”充分體現出羅爾斯正義論的出發點是基于“個人”利益,或是能落實到具體個人身上的“每個人”的利益。而某一特定利益主體受益,滿足了特定人的利益需求或愿望,這種利益不可以成為社會的普遍利益,因而這種利益是私益。無論是個人的政治自由權還是作為財產和收入的經濟利益都是“私益”,可以為私主體個人所有,為私主體所有的財產和收入是私益,可以進行分配,而羅爾斯的分配正義理論也正是要求對財產和收入進行分配。而環境利益為全人類所共有,具有整體性的特點,是不可分配的,既不能以國家為單位,也不能以地區為單位,更不能以個人為單位進行分割。對于環境正義論者所要求的在富人與窮人之間、富裕地區與貧困地區之間、富國與窮國之間、當代人與后代人之間、人類與自然體之間進行環境利益的公平平等分配,從訴求的原因而言,是由于窮人、貧困地區、窮國、后代人、自然體等基于該地區環境受到侵害引發與環境有關的利益,尤其是經濟利益受損;從訴求目的而言,是實現環境相關利益的平等分配。這里應該清楚的是:其一,環境受到侵害,受到侵害和影響的是作為人類整體環境和利益而不僅僅是某一局部環境和利益;其二,環境正義論者的訴求目的是基于“窮人、貧困地區、窮國、后代人、自然體”的與環境有關的利益,這種利益無論人的數量多少都并非處于“人類整體環境”考慮,因而是“私益”,不是環境利益;其三,環境的利益并非環境利益,環境正義論者實質要求分配的是與環境有關的個人或地區、國家以犧牲環境為代價獲得的經濟利益并非環境利益,作為人類整體的環境利益則由于其整體性、公共性的特點是不可分配的。因此,由于環境利益的公益性、不可分割性的特點,環境正義論者要求公平平等分配環境利益的愿望是無法實現的。我們不能從經濟價值的觀念來理解環境資源的生態功能,也不能從財產的概念來理解環境公共利益。盡管個人在庭院內或屋前屋后種植的林木在財產上歸個人所有,但這些林木的生態功能并不歸個人所有,而是體現為某種環境公共利益。環境資源的生態功能無法像經濟價值那樣任意分配,因此環境公共利益無法像財產那樣自由分割。②王小剛:《義務本位論、權利本位論和環境公共利益——以烏托邦現實主義為視角》,《法商研究》2010年第2期。
雖然羅爾斯的分配正義差別原則具有普遍的適用性,各國學者紛紛加以引用,但是對于分配什么,如何分配應加以辨別,不能借羅爾斯理論的完備和影響力較大而隨意地進行解釋和運用。實質上,羅爾斯在第五章“分配的份額”辟專節對公共利益和私人利益加以區分,并指出公共利益不可分。羅爾斯認為:公共利益和私人利益的區別是復雜細微的,但主要之點在于,公共利益具有兩個特點,即不可分性和公共性。也就是說,有許多人(可以說他們構成了一個共同體)要求或多或少的公共利益,但是如果他們都想享有它,那么每個人就必須享有同樣的一份。公共利益所具有的數量不能像私人利益那樣被劃分,不能由個人按照他們的偏愛多要一點或少要一點。基于不可分的程度和相應的公共性規模,不存在各種各樣的公共利益。公共利益的極端情形對整個社會而言完全是不可分的。③[美]約翰·羅爾斯:《正義論》,何懷宏等譯,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2009年版,第209頁。因此,環境公共利益對于整個人類社會而言正如羅爾斯分析的公共利益特點一樣,對整個人類社會而言完全是不可分的。
環境領域與其他領域最大的區別體現為公益和私益的不同。羅爾斯的正義論是建立在保護個人權利和利益的基礎上的,是以尊重個人權利為基礎的公平,而環境法所要保護的是公益并非私益,是以義務為基礎,在某種程度上需要犧牲個人利益。在經濟發展與環境保護相悖的情況下,環境正義論者卻基于私益,在羅爾斯分配正義的基礎上,以權利理論為核心要求環境利益的平等分配,實際上是將作為私益的“環境的利益——經濟利益”與作為公益的整體性、不可分割性的“環境利益”混同。“環境利益的公平平等分配即為環境正義”的理論實質上是在向大自然進一步地索取,其結果只會加劇環境的惡化。
所謂環境問題,從全球范圍來看,就是由于自然不堪重負而產生的問題。環境利益的公益性特點,決定了人們在如何對待環境利益的問題上應該遵循公共利益的原則,即公共利益是對私人利益和個人權利的限制。對于公共利益原則,國內外的學者存在不同的見解,我國學者多持有公共利益優先論,而英美憲法的框架、法律體系和政府的功能都以公民個人權利和利益的維護為準則,在公共利益與個人利益的矛盾的衡量過程中往往偏愛個人利益。但無論持有何種觀點,中西方學者都把公共利益當作限制私人利益的一個條件。
由于在現實社會中,公共利益在許多方面存在被泛化的現象,①徐鳳真:《集體土地征收中“公共利益”被泛化的根源與化解路徑探析》,《齊魯學刊》2010年第4期。同時,社會公共利益與私人權利,社會公共利益與社會公共利益之間,社會公共利益與國家利益之間普遍存在沖突,通過法律控制來調整控制沖突已達成一般性的共識,如何實現環境公共利益即成為環境法的首要,也是國際社會人類共同關注的焦點。尤其是在環境資源日益枯竭,環境危機的境況下。由此,限制個人的基本權利,彰顯個人義務,防治和制止人類對環境的破壞,保護環境資源,杜絕浪費,實現環境公共利益即成為環境與資源保護法的根本。公共利益的實現建立在對個人基本權利的限制的基礎上,公共利益的存在和行使往往與私人權益的限制和讓與相聯系。②趙高旺、秦正發:《論社會公共利益的法律實現》,《西安石油大學學報》(社會科學版)2006年第1期。而“限制,防治、制止、杜絕”充分體現出“義務性”而非“授權性”法律規則。規則是法的基本要素,是指具體規定權利和義務以及具體法律后果的準則,從內容上分為義務性規則和授權性規則。義務性規則的一個顯著特點是具有強制性,它所規定的行為方式明確而肯定,不允許任何人或機關隨意變更或違反。這一特征表現在它所使用的術語是“應當”、“應該”、“必須”、“不得”、“禁止”、“嚴禁”等。授權性法律規則的特點是具有任意性,即既不強令人們必須作出一定行為,也不禁止人們不得作出一定行為,人們可以在行為與否之間做出自由的選擇。這一特點表現在它所使用的術語是“可以”、“有權”、“有……的自由”、“不受……干涉”、“不受……侵犯等”。③張文顯:《二十世紀法哲學思潮研究》,法律出版社2006年版,第327頁。通過實行強制性的義務規則的設置實現公共利益與羅爾斯的觀點正好相符,羅爾斯認為,對于公共利益的實現,應該“強制實行一種有效的約束性規則,即義務式規則”,假設公共利益對每一個人都是有利的,并且所有人都同意這種公共利益的安排,那么,從每個人的觀點來看,強制手段的使用都是完全合理的。從公共利益的不可分性和公共性中所得出的推論是:必須通過政治過程而不是市場來安排公共利益的提供,市場在公共利益的場合完全失去了作用。④[美]約翰·羅爾斯:《正義論》,何懷宏等譯,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2009年版,第209-214頁。
從以上的分析可以得知,雖然各學者對環境正義的訴求不同,但目的都是一致的,是為了在環境領域實現公平平等,解決環境資源的急劇減少的狀況,緩解環境危機。然而目前環境正義論者所主張的所謂“環境利益公平平等分配”并不能達到這個目的。因為:首先,環境利益是公益而非私益;其次,具有整體性特點的環境利益是不可分配的;再次,環境公益是通過對個人權利和私益限制的基礎上實現的,因此,在環境法領域須以義務為本位構筑環境法律體系;第四,目前以訴求私益為本的環境正義論是在向大自然進一步的索取,在地球處于極限,環境資源稀缺的境況下,其結果只能加劇環境的惡化。公平平等即為正義的理論本身并沒有錯,錯在環境正義論的適用者。環境領域與其他領域最主要的區別體現為公益和私益的不同,羅爾斯的正義論倡導的是個人權利優先,這種正義原則是建立在保護個人權利和利益的基礎上的,以尊重個人權利為基礎的公平;而環境法所要保護的是公益并非私益,是以義務為基礎,只有更多地負擔才能更多地獲益,在某種程度上需要犧牲個人利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