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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球視野下近代歐洲史的斷裂與延續:論歷史、歷史學與史學史分期問題

2013-04-07 12:40:13格奧爾格伊格爾斯張文濤
山東社會科學 2013年7期
關鍵詞:歷史

【美】格奧爾格·伊格爾斯 撰 張文濤 譯

(布法羅紐約州立大學,美國)

冷戰結束如今已經有二十年了,彌合東西歐歷史學的裂隙仍舊至為重要。蘇聯統治時期,所有東歐國家內,除教條馬克思主義或馬列主義占據官方歷史學說地位外,很多歷史著作更帶有民族主義色彩,常常體現出沙文主義的偏見。種族的考慮超過了馬克思主義的考慮。因而當西方歷史著作從以民族為中心轉向以跨民族的道路為中心時,在許多共產主義統治的東歐地區,歷史學依然相對脫離于西方史學的新方向。注Ivan Elenkov and Daniela Koleva, “Historiography in Bulgaria after the Fall of Communism. Did the Change happen?,” Historein, vol.4(2003-2004),183-198;Antonis Liakos, “Modern Greek Historiography(1974-2000). The Era of Transition from Dictatorship to Democracy” in: Ulf Brunnbauer,ed.,(Re)Writing History:Historiography in Southeast Europe after Socialism(2003),351-378.不過所謂的東歐集團絕不是鐵板一塊。尤其是波蘭,早在二戰前就有重要的經濟與社會史學派,與法國的年鑒學派接觸密切,這個學派在1956年第一次政治松動期得到復興,波蘭的歷史學家們對巴黎比對莫斯科更親近。匈牙利某種程度也是如此,注On Poland and Hungrary, see Georg G. Iggers, Q.Edward Wang, and Supriya Mukherjee,A Global History of Modern Historiography(Harlow, England,2008),267.他們與美國的歷史學家們建立了密切關系,羅馬尼亞則要有限一些。即便在蘇聯內部,中世紀研究領域內也有著不同的聲音,我是指阿隆·古列維奇(Aaron Gurevich)1971年所寫的經典著作《中世紀的文化類型》,注English:London,1985.隨后的1972年,他在年鑒雜志上發表了論歐洲文化中個人主義興起的文章。注“Representations et attitudes a l’egard de la propriete pendant le Haut Moye Age,”Annales.Economies.Societes.Civilisations,27(1972),523-48 and later his The Origins of European Individualism(English:Oxford,1995);still in the Soviet Union,Medieval Popular Culture:Problems of Belief and Perception(English: New York,1988).On Medieval Studies in the Soviet Union,see Yuri Bessmertny, “August 1991 as Seen by a Moscow Historian, or the Fate of Medieval Studies in the Soviet Era,”American Historical Reviews,97(1992),803-816.他不僅僅吸收了西方討論的成果,也對討論做出了貢獻。在民主德國(GDR),20世紀80年代松動期的社會史與文化史研究中,也有一些有趣的聲音。注Georg G. Iggers,ed., Ein anderer historischer Blick: Beipiele ostdeutscher Sozialgeschichte(Frankfurt a/M.1991).我對東歐冷戰結束以來的發展了解不多,希望在討論中能得到批評和指正。某種意義上,所有東歐國家都有與共產主義斷裂的一面,但也有連續性的一面。索非亞大學的伊凡·艾倫科夫(Ivan Elenkov)與丹妮婭·科列娃(Daniela Koleva)已經討論過這個,重點是關于保加利亞,特別是保加利亞史在共產主義時期與結束之后的連續性。有兩種類型的連續性,其一是民族主義,帶有矛頭直指其他民族的攻擊性,這種思潮既早于共產主義,也比共產主義活得更長。與此同時,社會史與經濟史傳統,特別是在波蘭,也早于共產主義出現,在共產主義之后仍然存在。保加利亞現在可以很方便地獲得1989年以來的主要西方著作,不過這些著作對那兒的歷史寫作影響不大。這種孤立在希臘和土耳其也有,只是程度稍輕,他們與西方尤其是與法國學者有接觸。[注]See Liakos, n.1.在東歐學者的參與和幫助下,我們應當討論孤立已經克服到何種程度。當然即使西方比東方好些,但正如我們接下來會看到的那樣,也不是以同一個論調說話。西方比東方更加致力于超越國界,建立國際聯絡,不過那兒也有著太多的歷史著作仍舊著眼于民族。

回到歷史分期問題上來,這個問題很難處理,因為不存在清晰的一刀切的分期,它們互相重疊。二戰結束后,分析的社會科學在歷史研究中的作用日漸突出,但歷史學老式的以敘述為主和以政治史為中心的模式仍然很活躍,特別是在西德,當然也不限于那兒。當社會科學模式受到來自后現代主義者和文化主義者方法的攻擊時,歷史研究中的社會科學決沒有死亡。我們試圖進行分期,即使這種做法只能是近似的。歷史與歷史學之間有著密切的但不是直接的聯系。必須要從歷史研究與寫作置身其間的政治、社會、文化與知識語境中來看這個問題。歷史學的分期與歷史分期只是在一定程度上重合。這樣看來,第一次世界大戰可視作是歷史的轉折點,但未必是歷史學的轉折點;戰爭與其后果只是程度有限地影響了歷史研究。戰前受到訓練的歷史學家們統治了戰后歷史學職業很長一段時間。蘇聯是個例外,那兒在30年代發生了大清洗。德國1914年前受到訓練的歷史學家們一直持有嚴格的民族主義、反民主的立場,未因政治事件而動搖,直到一戰結束甚至許多情況下是二戰結束、直到60年代退休后,才被批判的新一代所取代。[注]Bernd Faulenbach,Die Ideologie des deutschen Weges(Munchen,1980);also Georg G. Iggers,The German Conception of History: The National Tradition of Historical Thought from Herder to the Present(Middletown, CT,1968).即使共產主義失敗之后,俄國和前蘇聯衛星國的那些歷史家學們,他們多半保住了職位,略作調整后繼續堅持老方向。只有東德在兩德統一后才有廣泛的人事流動。

我們如何劃分這些歷史階段?一戰、二戰或蘇聯的失敗是一個時期通往另一個時期的轉折點么?從1789年到1914年以來漫長的19世紀,以及從1914年到1989年以來短暫的20世紀,這些概念意味著什么?這些年份的每一個都標志著轉折點,但又不是完全的斷裂。只要我們記住這些階段是相對的,我們就會同意存在著劃分歷史階段的重要年份。下面我要提出一些對歷史學產生影響的年代。我們很容易就1914-1918、1945、1989年以及我要做出些解釋的1968年取得共識。這些轉折點都曾對想象和記憶歷史的方法產生了影響。

然而歷史分期和歷史學的分期之間的關系并不是單方面的,其中歷史語境塑造了歷史學的方向。歷史條件對寫作與想像歷史產生了影響,歷史寫作也影響了歷史話語。歷史學家們對集體記憶的形成做出了貢獻。職業歷史學自19世紀創立以來聲稱的理念是重建過去,用蘭克的話說是“如實直書。”[注]See Iggers, German Conception;also Iggers, “The Intellectual Foundations of Nineteen-Century Professional Historical Scholarship”to appear in Daniel Woolf,ed.,Oxford History of Historical Writing vol.4(Oxford,2010).這意味著在理論上排除了政治導向。然而很顯然,不論是書寫的或其他形式的歷史敘述,自開始起就都不能與歷史學家的意識形態或政治觀點相分離。沒有價值中立的歷史學。蘭克就是一個很好的例子,他堅持歷史學家必須保持價值中立,一方面抵制自由主義改革者,另一方面抵制他認為的那些反動派,盡管如此,他的政治立場是把后拿破侖時代的普魯士現狀看作歷史發展的客觀產物。[注]See Iggers, “Intellectual Foundations;”see also Ranke’s inaugural address on becoming a full professor 1836 “Uber die Verwandschaft und den Unterschied zwischen der Historie und der Politik,” Samtliche Werke, vol.24,280-293.歷史研究的職業化自一開始就到處伴隨著民族主義的興起,并通常得到國家心照不宣的資助,不僅僅在德國如此,而且正如埃菲·加茲(Effi Gazi)揭示的那樣,整個歐洲都如此,包括巴爾干國家。[注]Effi Gazi,Scientific National History:The Greek Case in Comparative Perspective(1850-1920)(New York,2000).19世紀蘭克傳統下的德國歷史學家們將彼此看作一方面要對歷史客觀性盡責,另一方面對德國的民族事業盡責,該項事業要求犧牲自由與民主理念以服務于本民族。法國的情況類似,儒勒·米什萊從浸淫檔案中而創作并部分地編造出的歷史,也是為了服務于該民族,不過是民主地植根于過去的歷史。

當我質疑歷史學家是否能做到客觀時,我相信他是或應當是誠實的。今天的歷史學家普遍相信,我們不能直接了解過去,我們所擁有的過去的殘余需要做出解釋、也能作不同的解釋。這導致后現代主義思想家們,如海登·懷特,提出歷史是詩性想象的產物,歷史與虛構之間不存在根本性的差異。[注]Hayden V.White, Metahistory: The Historical Imagination in Nineteenth-Century Europe(Baltimore ,1973);Tropical Discourse: Essays in Cultural History (Baltimore ,1978);and Content of the Form:Narrative Discourse and Historical Representation(Baltimore ,1987).歷史的核心是記憶。記憶與歷史意識密切相連,記憶是什么不重要,要緊的是記住了什么。記憶不能用根本不存在的真實加以檢測。這就導致了重要的困境。索爾·弗里德蘭德(Saul Friedlander)在1990年的一次會議上就表述大屠殺的局限性對懷特提出了挑戰,他是研究大屠殺最為深入全面的歷史學家之一。[注]Saul Friedlander,Probing the Limits of Representation : Nazism and the Final Solution(Cambridge,MA,1992).懷特立場的邏輯后果將與那些聲稱大屠殺是捏造的否認者們觀點一致。懷特不愿意走得那么遠。他承認否定大屠殺是不道德的,也是智力上不可想象的。不過他得出結論說,超越純粹的事實構建理性描述的敘述是不可能的。毫無疑問,大屠殺發生了,確定發生什么、如何發生、如何組織的描述是可能的。一定程度的客觀性是可能的,真誠就行。我認為歷史學家的首要責任,是把歷史從意識形態史的歪曲中解放出來,去揭開它們所服務的民族的或其它的迷思。

說過這些以后,讓我們思考歷史學的分期問題。在庫恩(Kuhnian)意義上談及塑造歷史研究的范式是成問題的,情況經常如此,例如當說到蘭克的或年鑒的范式時就是這樣。自然科學中,科學團體內對基本問題和基本方法存在廣泛共識。歷史研究中情況顯然不是這樣的。某種歷史調查方法占主導地位時,就有分期,比如在19世紀的大部分時間內和在20世紀的部分時間內占主導地位的蘭克模式,或者在20世紀下半葉占主導地位的社會科學模式。不過二者都經常有變化,社會科學有足夠多樣的方法和提問來制造范式觀念,其假定學術領域內的共識是不可操作的。

我們將尋求界定西方史學內、包括一定程度的非西方史學內的特定分期。我已經勾畫出某種主導性歷史研究方法的五個階段,與此同時也知道大量歷史思考和寫作仍走著不同的道路。我已準備好接受挑戰。

第一階段,大約從1825年到1900年。這個階段中蘭克模式近似于成為范式。全世界從東歐到德國、法國、美國、印度和日本,這個模式是歷史研究職業化過程的內在部分。[注]See Global History of Modern Historiography.該模式有諸多方面。我們主要知道兩種,即批判的哲學方法和歷史研究的職業化。兩者至今仍舊是大多數歷史研究的中心。批判的哲學方法意味著歷史必須建立在對初始資料的研究之上。重要的是歷史學家不認為其它歷史學家的話理所當然,而是根據他對初始資料的研究發現之上做出判斷。這被當成尼布爾、蘭克和德國歷史學派的重大成就而受到尊敬,事實上該方法并不是全新的。歐洲文藝復興和宗教改革時期的歷史學家此前就采用過,17世紀和18世紀中國的歷史學也有近似的方法,本杰明·艾爾曼稱之為從哲學到文獻學的轉變。[注]Benjamin A.Elman, From Philosophy to Philology: Intellectual and Social Aspects of Change in Late Imperial China,rev.ed.(Los Angeles,2000);Q.Edward Wang, “The Rise of Modern Historical Consciousness : A Cross-Cultural Comparison of Eighteenth-Century East Asia and Europe,”Journal of Ecumenical Studies,40(2003),74-95.

正是強調批判的方法,使得蘭克傳統下的歷史學家們宣稱,他們的歷史寫作方法是科學的,不僅僅是科學(geschitsschreibung),而且是歷史科學(geschichtswissenschaft),不是尋找偶然性解釋的自然科學意義上的科學,而是依賴于系統性研究方法的科學。[注]Jphann Gustav Droysen, “Art and Method ”in Fritz Stern,ed. The Varieties of History (New York 1956),137-144; also Droysen, “Erhebung der Geschichte zum Rang einer Wissenschaft ” in Droysen,Historik: historisch-kritische Ausgabe,ed.Peter Leyh, vol.1(Stuttgart,1977),451-469.這就在職業歷史學家與業余者之間、學術性歷史與文學性歷史之間作出了明顯區分。必須在其成形的政治與社會語境中理解這種新的職業信條。出現在19世紀上半葉的蘭克模式,反映了普魯士大學前民主與前工業的處境。[注]See Iggers, “Intellectual Foundations.”該模式源于獨裁國家,強調國家的中心角色,強調國際層面上國家間的相互作用,強調領導人特別是政治領袖的隱私。

這種對過去的重建,建筑在一種回溯時而非當時被稱為歷史主義的知識理論之上。它代表了與法國和英國實證主義相對抗的地位。實證主義不是學派,以實證主義方法研究歷史的主要代表身處大學之外。他們中如亨利·托馬斯·巴克爾(Henry Thomas Buckle)認為,歷史學是類似于自然科學的一門科學,致力于確立人類社會由低級狀態到高級狀態的發展規律。[注]From Buckle, From General Introduction, History of Civilization in England in Stern,121-137.卡爾·馬克思在許多方面與實證主義有著同樣的基本假定,弗里德里希·恩格斯更是如此,不過他們將之與激進政治日程聯系到了一起。[注]E.g.Friedrich Engels, “Socialism: Utopian and Scientific”in Robert C. Tucker,ed., The Marx-Engles Reader,2nd (New York ,1978),683-724.

問題是蘭克模式到底多么科學。雖然其支持者辨稱他們將自己從形而上學的假定中解放了出來,他們的方法實際上正依賴于這些假定。他們堅持認為沉浸于資料,將能揭示支配歷史的“種種趨勢”。蘭克說這些趨勢不能進行分析或簡化成概念,只能直接面對歷史學家。[注]Ranke, “ The Great Powers”in Georg G. Iggers and Konrad Von Moltke,eds.,Leopold von Ranke,The Theory and Practice of History(Indianapolis,1973),100.對于蘭克和后來的德羅伊森而言,這些趨勢是天啟的,肯定了他們的政治哲學,蘭克是高度的保守主義,德羅伊森是保守主義與自由主義的混合物,二者一并進入了強烈的德國民族主義。因而他們聲稱的客觀性折衷了形而上學的、實際是宗教的預設,他們的歷史科學正建筑于其上。[注]Iggers, “Intellectual Foundations,” for Ranke see also above,n.9,for Droysen also Robert Southard,Droysen and the Prussian School of History (Lexington ,KY,1995).19世紀晚期,蘭克范式為世界范圍內歷史研究職業化的地區所接受,包括歐洲、俄羅斯、北美和日本。受過蘭克式訓練的年輕德國歷史學家路德維希·萊斯(Ludwig Riess)受邀為新建的東京大學組建歷史系。[注]Margaret Mehl,History and the State in Nineteenth-Century Japani(New York,1998).歷史研究的職業化與民族主義的興起到處都在密切合作,一般都得到國家的支持。不過,當然也有一些其他歷史學家,如瑞士的雅各布·布克哈特,他碰巧是蘭克的學生,法國的儒勒·米什萊以及英國的托馬斯·巴賓頓·麥考萊,他們走向了其他的多種方向,這需要不同的方法討論。

第二階段,約從1890-1900年到1945年。轉到20世紀,蘭克模式在全世界受到廣泛抨擊或起碼得到實質性的修正。這反映了工業化的高度,也反映了政治中人口部分因素的出現。所謂的方法論t(作為方法是有爭議的)等同于卡爾·蘭普雷希特研究德國史的新方法。[注]Roger Chickering,Karl Lamprecht: A German Academic Life 1856-1915(Arlantic Highlands,1993).他認為歷史學必須探索進入歷史發展的社會、經濟和文化成分。蘭普雷希特在德國受到大多數大學歷史學家的抨擊,他們抓著蘭克模式來合法化俾斯麥建立的半獨裁的民族國家。另一方面,在中學老師和大眾那里,蘭普雷希特研究德國史的方法得到了肯定的回應。[注]Peter Schumann,Die deutschen Historikertage von 1893 bis 1937, Univ.Marburg dissertation,1974.德國之外,蘭普雷希特提出的那些問題成為史學方法深入討論的一部分,雖然大部分都跟他無關。新的史學潮流有兩個要點不同于蘭克模式。首先,他們看到,現代世界書寫歷史需要超越對政治事件的敘述,尋求在歷史寫作中引入社會的、經濟的和文化的成分。巴黎的亨利·貝爾(Henri Berr)1900年創立了刊物《綜合評論》(Revue de Synthese),正如標題所暗示,其堅持歷史學必須致力于廣泛的綜合,也為年鑒學派鋪平了道路。

其次,他們要求社會科學的開放性,這也是蘭克的檢查傳統所拒斥的。不過,不存在社會科學的模式。一些德國之外的歷史學家與蘭普雷希特走得同樣遠,期待闡述歷史發展規律的歷史科學是可能的,但他們要求引入社會科學特別是社會學、經濟學以及在法國還有地理學的理論和方法。概而言之,歷史學應當對社會科學開放,同時要保持歷史的視角。這是美國“新史學”的立場,[注]Ernst Breisach,American Progressive History: An Experiment in Modernization(Chicago,1993).比利時亨利·皮雷納(Henri Pirenne)的立場,[注]Bruce Lyon, Henri Pirenne: A Biographical and Intellectual Study (Ghent ,1974).也是法國呂西安·費弗爾和馬克·布洛赫的立場,他們于1929年創辦了《經濟與社會史年鑒》雜志。波蘭1931年創辦了類似名稱的刊物,與年鑒派有密切交流。[注]Rosznike Dziejow Spolecznych(Annals of Social and Economic History).雖說法國和波蘭雜志采用了經濟史這一術語,它們的定位根本不同于馬克思主義方法,后者同一時間內也在法國的歷史研究中扮演重要角色。雖然不忽略經濟因素,年鑒派沒有把社會現象簡化到經濟基礎,而是看到了不同因素的互相作用,包括重要的精神風貌。[注]Peter Burke,The French Historical Revolution:The Annales School 1929-1989(Cambridge,1990).不同于蘭克學派和馬克思主義者,年鑒派不認為歷史是一個正在當代西方實現的進步過程,盡管如此,這一階段社會史的所有主要形式都有著西方的而非全球的定位。

第三階段,約從1948年到1968年。這一階段標志著社會科學戰略的重新定位。老問題又出現了,這一次是在美國,歷史學為了能聲稱是一門科學,必須仿效那些分析的社會科學,它們正漸次遵從自然科學的調查邏輯。[注]E.g.Carl Hempel, Aspects of Scientific Explanation and other Essays in the Philosophy of Science(New York ,1965).科學有兩種類型,即一類是人文科學,其尋求理解意義和動機,需要特殊的詮釋學(hermeneutical)方法,另一類是那些硬科學,代替這種觀念的是一種日益增長的趨勢,將歷史學首先看作是分析的社會科學而非人文科學。作為歷史研究的一種工具,計算機的出現為這種定向提供了動力。杰弗里·巴勒克拉夫為聯合國教科文組織(UNESCO)調查歷史學發展趨勢時寫道:“尋求量化毫無疑問已成為歷史學諸多新趨勢中最強勁者,成為區別1970年的歷史看法與20世紀30年代歷史看法的首要因素。”[注]Barraclough ,Main Trends in Hishtory (New York,1979),89.

巴勒科拉夫是1979年寫的這些話,大量社會史早已厭惡了對數據的沉迷。即便如此,計量方法仍在美國充當重要角色,在研究政治亦即選舉行為、人口統計學、城市化和奴隸制過程中運用統計模型。[注]On slavery in a quantitative mode, see Robert Fogel and Stanley Engerman,Tiem on the Cross:The Economics of American Negro Slavery(Boston,1974).法國也有類似路數,即使年鑒學派稱之為心態史學的研究,也是將大量遺囑輸入電腦,從17世紀與18世紀巴黎人對待死亡的態度來測算世俗化程度。[注]Michel Vovelle,Piete baroque et dechristianisation (Paris,1973);Pierre Chaunu et al.,eds.La Mort a Paris(Paris,1978).雖然與蘭克學派及馬克思主義學派不同,年間學派不認為當代西方歷史是一個通向完成狀態的進步過程,然而這一時期社會史的所有主要形式依然都是西方式的,而非全球的。

社會科學化的歷史學,尤其在美國,帶有緊密效仿美國自二戰結束后的強力政治經濟地位的現代化觀念。[注]Walter W.Rostow,Stages of Economic Growth:A Non-Marxist Manifesto(Cambridge ,1960).現代化觀念不是新東西。其可以追溯到啟蒙運動,但當時并未與資本主義的發展密切聯系在一起。現代化理論認為只有更高程度的文明,即西方文明才是通往現代之路的領導者。所有其他文明和文化不但是低等的,而且最終必須走西方之路。許多19世紀的歷史思潮,包括馬克思和恩格斯,都持有這種看法。對于1945年后的歷史社會學而言,特別是在勝利的美國,美國作為一個自由市場與民主政治制度相融合的社會,代表了所有其他社會必須要走的方向。所謂的第三世界若想在經濟起飛中克服自身的落后,必須按照該方向前進。現代化理論也為冷戰中對抗蘇聯式的社會主義提供了重要的意識形態工具。現代化過去被看成一種科學而非一種意識形態。

第四階段,約從1968年到1990年。1968年是學生抗議運動的高潮,是非洲裔美國人城市反抗的高潮,馬丁·路德·金于同年被謀殺,也是世界上許多中心城市發生騷亂的高潮,如伯克利、巴黎、西柏林、東京、墨西哥城等,不要忘了還有布拉格之春。持不同政見者走得比人權問題和越南戰爭更遠,總體上帶有對現代社會的深深不滿。對環境的關注出現了;環境破壞是與盲目追求增長的資本主義經濟密切相關的。最后女權運動首次形成,其將歷史與西方文明看成是對女性全方位的壓制。所有這些騷動懷著對美好世界的烏托邦式希望,在黯淡的失敗和對舊制度的重新肯定中收場,盡管這種制度不再被看作理所當然的。

這些與歷史寫作有何關系?關系很大。西方歷史社會學與許多形式的馬克思主義歷史學,除了一些修正的馬克思主義者如E.P.湯普森外,[注]Thompson,The Making of the English Working Class(New York,1963).本書的中心不再著眼于對國家進行經濟批評,而是新史學要面對的更廣闊形式。按照馬克思主義的理解,壓迫是政治與經濟統治的結果,這一看法如今已經被福柯式的概念所取代,即以更廣泛的文化和人際關系話語看待壓迫。許多這類歷史學拋棄了學術客觀性觀念,把史學自身看作是反抗剝削斗爭的積極力量,婦女史中尤其如此。正如婦女史的主要理論家和倡導者之一的瓊·斯科特所寫,婦女史追求純潔的政治使命,即結束女性的“無名、無權和屈從”狀態,創造出一種女性的歷史(her-story),女性是其中活躍的主體。都相信歷史學是一門科學,相信歷史作為統一的過程在西方到達了一個頂點(apex)。這些看法當時都受到了質疑。歷史學的重新定向與對當代西方文化的批判有很大關聯。其既涉及歷史研究的方法也涉及歷史研究的內容。科學的觀念與現代文化聯系在一起。法國和美國的一些所謂后現代哲學家,最著名的如海登·懷特、羅蘭·巴特、[注]羅蘭·巴特,法國哲學家。米歇爾·福柯、[注]Foucault, The Essential Foucault(New York ,2003).雅克·德里達,[注]Derrida ,On Grammatology(Baltimore, 1976).他們拒斥歷史學是一項科學事業,取而代之的是強調所有歷史的修辭與虛構特性。客觀性觀念和真實的過去觀念受到了駁斥。歷史的內容也產生了變化。社會科學式歷史學的失敗,在于其不處理真正的人類,而處理抽象的結構和過程。在此意義上,勞倫斯·斯通,這位過去曾是《過去和現在》雜志早期關于階級結構和階級構成的主要非馬克思主義分析者,1979年在該雜志發表了名為“敘事史的復興”一文,或許不太成熟地宣告了社會科學范式的終結。他說,社會科學式史學的核心是相信“對過去變化做出連貫的科學解釋”是可能的,這種信念現在已經被廣泛拋棄了。[注]Stone , “The Revival of Narrative: Reflections on a New Old History ”, Past and Present85(November 1979),3-24.取而代之的是,歷史學家們逐步轉向人類存在的不同方面。但這也需要新的歷史方法。馬克思主義已經不再被知識界信任,這類的新文化史大多傾向于政治左翼,批評資本主義制度,認為資本主義制度應當對國內的不平等和在海外的殖民主義和帝國主義負責。

新史學要面對的核心不再是對國家作經濟上的批評,而是各種形式的歧視。馬克思式的概念,即把壓迫看作政治經濟壟斷的結果,如今已被福柯式的概念取代,其用更寬泛的文化和人與人之間的術語來看待壓迫。許多這類歷史學抵制學術客觀性觀念,將自身看成是反對剝削斗爭中的積極力量,在涉及女性問題上尤其如此。婦女史的主要理論家和倡導者之一的瓊·斯科特(Joan Scott)寫道,婦女史追求純潔的政治使命,即結束女性的“無名、無權和屈從”狀態,創造出一種女性的歷史(her-story),女性是其中活躍的主體。[注]Scott , “Women’s History”,in Peter Burke, New Perspectives on Historical Writing(Cambridge,1991),45.

這類反應的一部分是所謂的文化和語言學轉向。[注]Victoria E. Burnell and Lynn Hunt,eds., Beyond the Cultural Turn: New Directions in the Study of Society and Culture(Berkeley,1999)1;Gabrielle M. Spiegel,ed.,Practicing History:New Directions in Historical Writing after the Linguistic Turn(New York ,2005).二者都抵制歷史真相的觀念,認為所有歷史敘述都是被文化地或語言地決定的,與真正的過去無關,真正的過去在歷史學家構建之前并不存在。語言并不反映它所創造的外部實在。既然沒有過去賴以重建的阿基米德點(archimedean point),就存在對過去的多種解釋,任何一種都不能被證實或證偽。印度的一些后殖民思想家認為這種語境中的西方科學是西方的帝國主義和白種人的種族主義。阿希斯·南迪(Ashis Nandy)強調這種科學和由此促成的世俗態度的破壞性,認為它應當為20世紀的恐怖負責,并號召回歸記住過去的老式神秘方式。[注]Ashis Nandy, “History’s Forgotten Doubles,”History and Theory,34:2(1995),44-46.

即便如此,實踐中的歷史學家很少受到拋棄批判方法號召的影響。后現代主義的倡導者們,最初是法國人,后來主要是美國人,大多是文學理論家,他們舒適地擁有學術地位,大部分并不寫作歷史。一個重要進展是強調把記憶當成歷史研究的重要方面,把記住了什么而非本質是什么看成創建集體身份過程中的重要元素。[注]See Pierre Nora,ed.,Les Lieux de memoire(Paris,1986-1993);English:Rethinking France(Chicago,2001).See also the journal History and Memory.后現代和后殖民爭論對于歷史學而言,積極的一面是促使歷史學家重新思考他們從事的工作,大大拓寬歷史寫作的范圍。大量歷史著作厭惡象以前那樣處理過去,而是追問歷史是如何被記住的,不僅質詢記住了什么,而且質詢忘記了什么、壓制了什么。[注]Paul Ricoeur,“Memory-Forgetting-History” in Jorn Rusen,Meaning and Representation in History (New York,2006),91-19.所有這些對于理解集體身份都有巨大的重要性。新的論題已經遠離舊的對狹義政治的專注,遠離社會科學對非個人的結構和過程的關切。人類存在的諸多方面已經得到探索,如情緒和心理狀態、所謂的被壓迫階級、頂部的與邊緣化的人們,以及女性和性、兩性之間的關系等。

然而在爭論第三世界、特別是拉美地區的貧困問題時,現代化理論和馬克思主義都沒有過時。馬克思主義作為一項知識運動已經不再受到信任,甚至在蘇聯解體前就如此。現代化論者認為,發展資本主義、自由市場和采納西方文化是所謂的第三世界脫離落后的關鍵,受過馬克思主義啟迪的理論家如伊曼紐爾·沃勒斯坦[注]沃勒斯坦,《現代世界體系》,三卷。(Minneapolis,1974-1989).和安德烈·貢德·弗蘭克[注]Frank,Capitalism and Underdevelopment in Latin America(New York,1967).則試圖揭示西方的資本主義應當為這些經濟體的停滯負責,而埃里克·沃爾夫說,非西方文化的自治應當得到尊重。[注]Wolf, Europe and the People without History(Berkeley,1984).

第五階段,從1990年至今。蘇聯的解體顯然是一個歷史轉折點。但也是歷史學的轉折點么?既是也不是。歷史與歷史學都有此前所發生事物的延續。新的環境使美國成為唯一的超級大國,移走了資本主義全球化的障礙。這些在冷戰結束前就已經開始了。經濟全球化同時也加劇了世界范圍內文化領域的同質化。馬克思主義已經不再是這個過程的重要知識和政治對抗力量。歷史學七八十年代的新論題和新方法、對文化和性的重視,繼續以更為強勁的全球視野塑造著歷史寫作。這時出現了兩種評價新環境的重要嘗試。第一種是弗朗西斯·福山的《歷史的終結》[注]Fukuyama , “The End of History?”,National Interest,16(Summer 1989),3-18;idem.,The End of History and the Last Man(New York,1992);also see his “Reflections on the End of History Five Years Later,” History and Theory,34:2(1995),27-43.,這是現代化理論的一種遲到的表述,該書自信地預言整個世界將最終追隨美國的現代之路,將不會再有戰爭;另一較為悲觀的看法,是塞繆爾·亨廷頓的《文明的沖突》,[注]Huntington, The Clash of Civilizations and the Remaking of the World Order(New York,1996).其以文明沖突的眼光而非經濟眼光看待未來,預言西方文明和主要的非西方文明尤其是伊斯蘭世界之間將有無盡的沖突。今天幾乎有20年時間過去了,兩種預言說出了些正確的東西,如一方面是強大的經濟力量,特別是全球資本,另一方面是對該問題的文化抵制,但二者都不能充分描述今天我們站在哪里。很顯然,金融資本在世界各個角落的滲透是無可爭議的,到處改變著傳統的生活方式和社會關系,同時它也遭遇了限制和抵抗。因此現代化和全球化理論是有區別的。現代化理論通常不考慮這些沖突,假定社會文化的各方面都能順利地采納當代西方標準;全球化理論需要考慮其實際帶來的抵抗和差異,文化因素也要被考慮在內。

20世紀七八十年的文化主義對于理解當代世界有重要意義,但也有其盲點。后現代史學的一個主要目標是從政治語境中解放文化,以及摒棄社會科學的重要性。馬克思主義者不再是毋庸置疑的,雖然與現代化理論相比,它以沖突為標志看待社會。歷史學新趨勢的一個重要貢獻是極大地強調跨文化的場景,西方不再位于場景的中心,而是時常因試圖支配其他文化而受到批判。性別與奴隸制成了經常性的主題。這一切都是可貴的,但常忽略了人們之間的關系要考慮發生于其中的制度、政治、和經濟語境,如許多后現代史學所理解的那樣。這在某種程度上已經發生了。大量當代史學仍然落后于已經發生的重要變化。存在著一種更多依賴分析社會科學的需求,社會科學作為全球化研究的輔助手段,無論是在范圍還是在方法上,都超越了它們過去的那個階段。

現在扼要說說要求我評論的史學史。沒有什么可說的。1990年是一個標志性的轉折點。此前大量缺乏的相對跨民族的內容已經引入了。大多數這類歷史著作仍舊是以西方中心的,只有最近才有歷史學的全球方法。[注]最近有關全球史學史方法的討論有:Markus Volkel,Geschichtsschreibung: Eine Einfuhrung in globaler Perspektive(Koln,2006);Georg G. Iggers,Q.Edward Wang,Supriya Mukherjee, A Global History of Modern Historiography (Harlow,England,2008);Daniel Woolf, “Historiography”in New Dictionary of the History of Ideas(Farmington Hill,MI,2005),vol.I,xxxv-lxxxviii,這是擴充版,即將于劍橋大學出版社2009年發行;沃爾夫也是將于2010年完成的五卷本的“Oxford History of Historical Writing”一書的編輯。

最后我要做一下自我批評:我把歷史學嚴格界定于歷史寫作,但大量歷史已經通過其他媒介呈現出來了,我這里未加考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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