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英 姬航宇 甄仲
清代醫家王清任曾言:藥味要緊,分量更要緊。藥物劑量的掌握自古就是醫家不傳之秘,如何藉此為突破,進一步提高中醫整體療效?作為國家重點基礎研究發展計劃(973計劃)項目“以量效關系為主的經典名方相關基礎研究”負責人,仝小林教授帶領科研團隊歷經潛心鉆研,擷取多年心得結為《重劑起沉疴》[1]一書,2010年由人民衛生出版社付梓刊行。全書共約45萬字,分為上中下三篇,上篇名為經方本源劑量的發現,專述中藥大劑量應用理論本源及沿革;中篇名為大劑量臨床實踐,主要為著者臨證心得;下篇名為古今經驗集萃,為古代醫家醫論醫話精粹。全書理論與臨床水乳交融,行文夾敘夾議,立論高屋建瓴,讀之酣暢淋漓。
如何準確掌握藥物劑量以提高中醫療效,一直為中醫工作者努力探尋的難題,歷代醫家進行了不斷的探索與實踐。春秋文獻記載“若藥不螟眩,厥疾弗廖”,可謂古人探索中藥量效關系的發端。《傷寒論》經方尤以藥專力宏著稱,其后唐宋明清,多有記載,余師愚獨重石膏,張景岳善用熟地,王清任偏擅黃芪均堪稱佳話。而近人用藥常藥味多而藥量偏小。該書作者通過對仲景制方特色、古今醫經方大劑量的傳承性、東漢出土文物的度量衡衡制考證、非標準衡制藥物重量的現代實測等研究提出,歲月既淹,口耳相傳,魯魚亥豕,近人誤將仲景1兩折合為3 g,現行《藥典》劑量也大致如此。而學界對方藥劑量傳承的認識不統一,臨床劑量應用差別也較大。就《傷寒雜病論》所載方藥而言,就存在1兩相當于3 g、6 g、9 g、13 g、15 g等諸多學術觀點。作者認為將仲景1兩折合13.75~15.6 g,最符仲景用藥原貌,經得起實物及古代文獻的考證推敲,并經長期臨床治療實踐驗證其療效,為中醫大劑量應用及中藥量效研究奠定了較為厚重的基礎。
辨證論治是中醫理論的精髓,“理、法、方、藥”又為辨證論治的核心,“量”已成為影響臨床療效最重要的因素。而中醫理論體系中,理、法、方、藥獨缺對劑量的系統闡述,同時,既往對辨證論治的研究,也主要集中在理法方藥上,對量的研究較少。這就造成中醫方藥“量效”研究與傳承中存在較多的誤解、混亂與困惑。公允而論,提倡中藥大劑量應用醫家歷代不乏其人,但仝小林之前,鮮見有全面闡釋其理論內涵者。仝小林及其團隊經長期臨證實踐發現中藥劑量可能存在的潛在問題,并進行長期有益的摸索,提出并驗證了中藥大劑量應用理論,著重探討了其有效性、安全性。其中每多真知灼見,如“常用量不是最大有效量;《藥典》規定量是安全量,不是最佳有效量”,再如欲重視大劑量應用的安全,需重視“識證用方”、“諳熟藥性”、“循序漸進”、“以知為度”方能得心應手,達到大劑量應用的安全性與有效性的統一。與此同時,雖倡用重劑,但仍應“該大則大,該小則小,大小劑量,因癥施治,隨癥施量,各得所宜”,并非一味重劑。在理論闡釋之余,作者佐以個人臨證經驗,輔之古今醫家大劑量應用中藥的驗案,堪謂理法方藥齊備。
中醫自古不傳之心法在于藥量,臨床用藥劑量大小、處方藥味數的多寡,均有巨大差異,經方大家曹穎甫先生在《經方實踐錄》中談到劑量:“師常詔余儕曰:予之用大量,實由漸逐而加來,非敢以人命為兒戲也……惲先生苦讀《傷寒論》有年,及用輕劑麻黃湯,尚且繞室躊躇,足見醫學之難。”雖知曉大劑量應用,然后學者若不得其精粹,終將迷惑不得要領,豈敢率性施治,草菅患者性命?事實上,在臨證過程中,小劑量或常規劑量往往安全性高,應用廣泛,多數醫生對常規劑量用藥都有豐富的經驗;然大劑量由于超出《藥典》范圍,臨床應用需承擔較大風險,故其使用不如常規劑量廣,醫者缺乏大劑量用藥的臨床經驗,更不敢輕易嘗試。大劑量用藥充分考驗了醫生識量和用量的水平,什么時候用大劑量?怎樣提高大劑量用藥的安全?正是本書所探討的關鍵問題。
本書作者一改世人對傳統中醫保守、狹隘的偏見,將經年臨證經驗悉數刊出,以饗讀者。如仝小林教授重用葛根治療痙攣性斜頸驗案,葛根湯方中葛根用之60 g,白芍用之90 g,酸甘化陰,舒筋解肌,效如桴鼓。其他如芡實、金櫻子用至30 g以治蛋白尿,茵陳用至60 g以療肝硬化腹水等,不勝枚舉。再如書中遍攜名醫大劑量應用驗案,如鄧鐵濤每重用黃芪以治重癥肌無力,劉沛然常施重劑細辛以收奇效等,讀后不僅使人耳目一新,更使人從中受到啟示,可使后學者可拾階而上,尋徑以入。
品味《重劑起沉疴》之余,筆者深切體悟,由于中醫方藥復雜性的特點,準確把握臨床方藥用量,真正做到以“輕劑釋頑疾”或以“重劑起沉疴”,實為提高臨床療效的關鍵。而目前對方藥劑量研究和認識的不足,阻礙了中醫藥療效的提高,因此方藥量效關系研究已成為中醫藥學術的關鍵問題。誠如是書吳序所言,一帆飛渡,必將引起百舸爭流。愿《重劑起沉疴》的問世為中醫藥理論及臨證帶來新的啟迪。
[1] 仝小林.重劑起沉疴[M].北京:人民衛生出版社,201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