步洋洋
(中國政法大學 刑事司法學院,北京102249)
無罪推定原則是現代法治國家刑事司法通行的一項重要原則,是國際公約確認和保護的一項基本人權,也是聯合國在刑事司法領域制定和推行的最低限度標準之一。
對無罪推定原則,主要有以下幾種表述:其一,任何人在未被依法確定為有罪之前,應被推定為無罪。[1]其二,任何人在未經法定的司法程序最終確認為有罪之前,在法律上應看作為無罪的人。[2]其三,任何被懷疑犯罪或受到刑事指控的人在未經司法程序最終確認為有罪之前,在法律上應推定其無罪。[3]
無罪推定原則最早可以追溯到羅馬法,在羅馬法中曾有“有疑,當有利于被告人之利益”的原則性規定。它要求若案件的審理存有疑問,應當作出有利于被告人的推斷。無罪推定原則作為一個完整的法律概念和法律思想,則是由十八世紀意大利啟蒙思想家貝卡利亞在《論犯罪與刑罰》一書中提出的。1789年法國的《人權宣言》首次在立法上確立了無罪推定原則,其第9條規定:“任何人在未經判定有罪之前均應假定其無罪。”此后,無罪推定原則為歐洲大陸各國紛紛仿效,逐漸為世界許多國家所公認,并相繼寫入各國的憲法或刑事訴訟法典之中,成為一項具有世界意義的刑事訴訟原則。
“任何人在未被法庭最終確定為有罪之前,應當被假定為無罪”,這是無罪推定原則的核心精神。在發現客觀真實與人權保障的價值之中,無罪推定原則優先選擇了保護犯罪嫌疑人、被告人免受無端的刑事追究。它不再將犯罪嫌疑人、被告人視為訴訟客體,而是把其作為訴訟主體,更加強調主體在訴訟中享有的廣泛訴權與程序性保障和救濟。聯合國人權事務委員會對無罪推定的解釋是:(1)控方承擔舉證責任;(2)證明標準為排除合理懷疑;(3)疑案應作出有利于被控告人的結論;(4)被控告人享有一系列體現無罪推定精神的訴訟權利;(5)公共機構不能預斷案件結果。
“未經人民法院依法判決,對任何人都不得確定有罪。”這既是修訂后的《刑事訴訟法》總則第12條的規定,也是我國刑事訴訟法對于無罪推定原則的法律表述。根據這一原則性規定,只要法院沒有依法作出對于被告人的有罪判決,被告人便處于無罪公民的地位,享有一個無罪公民的全部訴訟權利,這是國家對尊重和保障人權的再次重申。無罪推定原則的內容主要包括如下幾個方面:
不得強迫自證其罪是一項國際通行的法治原則,不僅被法治國家的國內法確認,而且被一系列國際法文件認可,成為最低限度的國際刑事司法準則。聯合國《公民權利與政治權利國際公約》、《兒童權利公約》等文件,均將“不得強迫作不利于他自己的證言或強迫承認犯罪”,列為被追訴人應享有的“最低限度的保證”之一。“不得強迫自證其罪”的理論根據,是對人權的保護,也是無罪推定原則的必然要求。
《公民權利和政治權利國際公約》第14條第3款規定:“(任何人)不被強迫做不利于他自己的證言或強迫承認犯罪”。不得強迫自證其罪規則有兩層含義:不得以暴力、威脅、利誘和其他方法迫使犯罪嫌疑人及證人等自證有罪;被追訴人享有沉默權。
新《刑事訴訟法》第50條正式作出了不得強迫任何人證實自己有罪的法律規定。《刑事訴訟法》第46條也確立了重證據,重調查研究,不輕信口供的規則。新《刑事訴訟法》更是完善了非法證據排除規則,打破了固有的只排除采用刑訊逼供等非法方法收集的犯罪嫌疑人、被告人供述和證人證言、被害人陳述等言詞證據的范圍,規定了實物證據的附條件排除,即收集的物證、書證不符合法定程序,可能嚴重影響司法公正的,收集機關負有補正或解釋的義務,如不能補正或作出合理解釋,該證據就應當予以排除。與此同時,新《刑事訴訟法》明確規定了法院、檢察院和公安機關排除非法證據的義務,以及法庭審理過程中對非法證據排除的調查程序,這些規定鮮明地體現了不得強迫自證其罪原則。
然而,新《刑事訴訟法》第118條卻保留了犯罪嫌疑人對偵查人員的提問,應當如實回答的規定,進而規定了犯罪嫌疑人如實供述自己罪行可以從寬處理。這顯然與國際上通行的不得強迫自證其罪原則相抵觸。在這樣的法律規范之下,被追訴人沒有了“回答”與“不回答”的選擇自由,既然沒有了選擇的自由,就意味著一種“強迫”的出現;而“應當如實回答”,又必然導致有罪的被追訴人“自證其罪”,坦白從寬的規定也多少帶有利誘的性質。“不得強迫自證其罪”和“應當如實回答”的規定,具有不可兼容性,為了使刑事訴訟法內部協調統一,使不得強迫自證其罪和無罪推定原則真正在我國刑事訴訟法中確立,應該刪除如實供述的義務。
犯罪嫌疑人、被告人相對于控訴機關永遠處于弱勢的訴訟地位,這是因為控訴機關的背后是強大的國家公權力。因此,從訴訟平等與公平正義的理念出發,只能由控訴機關來證明被告人是有罪的,且這種證明一定要滿足較高的證明條件,即排除一切的合理懷疑,控訴機關絕對不能通過推定來降低證據的標準。根據“誰主張,誰舉證”的舉證責任分配規則,人民檢察院作為國家公訴機關,承擔著控訴的職能,理應承擔公訴案件的證明責任。
新《刑事訴訟法》正式確立了刑事案件中舉證責任的分配規則,并區分了公訴案件與自訴案件,即“公訴案件中被告人有罪的舉證責任由檢察院承擔,自訴案件中被告人有罪的舉證責任由自訴人承擔。”與此同時,第113條要求公安機關在立案之后,應當全面地收集和調取證據材料,這些證據材料既包括證明犯罪嫌疑人有罪或罪重的材料,也包括證明其無罪或罪輕的材料。新《刑事訴訟法》也明確了證據確實、充分的基本內涵,規定人民檢察院在審查起訴階段必須清楚地查明犯罪事實和犯罪情節,確實充分地收集證據,正確地認定犯罪性質和涉及的罪名。類似這樣的規定還有很多,這些規定無一例外地表明在我國的刑事訴訟當中,被告人作為訴訟的主體,并不承擔證明其有罪的證明責任。
必須明確的是,犯罪嫌疑人、被告人在刑事訴訟中不承擔證明責任,并不意味著犯罪嫌疑人、被告人在刑事訴訟中不能進行舉證活動。司法實踐中,被告人為了證明自己無罪或者罪輕,往往會自行舉證或通過其辯護人來舉證。這里的舉證是犯罪嫌疑人、被告人基于其固有的辯護權而進行的訴訟行為,并非基于證明責任或舉證義務而進行的行為。因此,從本質上講,被告人進行舉證實際上是在行使自己的訴訟權利,并非履行自己的訴訟義務。強調被告人不承擔證明責任,就是要求在實踐中不能根據被告人沒有舉證就認定其為有罪。
“疑罪”,即證明被告人有罪的證據存有疑問或不足以證明其有罪,司法機關在此種情形之下即身處一個兩難的境地,它既不能證明被告人有罪也不能證明被告人無罪。對此問題,我國的刑事司法實踐常常采取“疑罪從有從輕”的處理方式來解決。
關于疑罪從無的概念,可以做這樣的理解:當控訴方提出的證據不足以達到認定犯罪嫌疑人或被告人有罪的證明標準時,法院就應作出無罪的處理。疑罪從無作為無罪推定原則的重要派生原則,要求司法機關杜絕疑案的存在,對任何一個案件的認定都應當且必須收集到確實、充分的證據。司法機關對疑案的處理應當遵循“疑罪從無”原則,即作出證據不足,指控的犯罪不能成立的無罪宣告。
新《刑事訴訟法》第171條規定:人民檢察院在審查起訴階段的補充偵查應當以兩次為限。如果一個案件已經經過二次補充偵查,檢察院認為證據依然不足的,就應當做出不起訴的決定,即我們常說的存疑不起訴。在法庭審理中也有類似的規定,當法院認定案件事實所依據的證據不能達到確實、充分的標準,法院就應當作出無罪的宣告。作為證據采信的重要法則之一,“疑罪從無”一方面強調舉證責任的合理分配,一方面要求司法實踐中應當遵循和貫徹人權保障的思想,即司法裁判者的心靈天平永遠要傾向于保護犯罪嫌疑人、被告人利益的一面。當罪輕與罪重不能確定時,應定輕罪;當有罪與無罪不能確定時,則應判定為無罪。
法律后果是指法律對具有法律意義的行為賦予某種結果,可以分為肯定性法律后果和否定性法律后果。法律后果是法律法規對公民具有法律意義的行為的態度,一項規則沒有法律后果,就不能發揮其激勵和懲罰功能,不能保證法律的嚴肅性和權威性。[4]違法無罪推定原則主要產生以下法律后果:
新《刑事訴訟法》正式將不得強迫自證其罪寫入刑事訴訟法,既禁止刑訊逼供,又禁止威脅、引誘、欺騙以及其他非法方法,并作出了國家專門機關不得強迫任何人證實自己有罪的法律規定。新《刑事訴訟法》第46條則確立了重證據,重調查研究,不輕信口供的規則。新《刑事訴訟法》也確立了非法證據排除規則,明確規定在偵查、審查起訴以及審判時如果發現某項或某些證據屬于非法證據的就應當予以排除,而不得將其作為起訴和判決的依據。
新《刑事訴訟法》規定了非法證據排除的具體標準,即排除非法證據時區分證據的不同種類,打破了從前只排除采用刑訊逼供等非法方法收集的犯罪嫌疑人、被告人供述、證人證言和被害人陳述等言詞證據的范圍,進而規定實物證據的附條件排除規則。
新《刑事訴訟法》還規定了人民法院、人民檢察院和公安機關負有非法證據的排除義務,以及法庭審理過程中對非法證據排除的調查程序。即人民檢察院負有非法證據的調查核實義務,人民法院則負有對證據收集的合法性進行法庭調查的義務。
新《刑事訴訟法》明確規定公訴案件中,被告人有罪的舉證責任由人民檢察院承擔。根據新《刑事訴訟法》的規定,檢察院對犯罪嫌疑人、被告人進行刑事追訴時,必須承擔舉證責任。舉證責任的承擔必須結合具體的證明標準,無論是在偵查,審查起訴還是審判階段,舉證之后的證據都必須達到確實、充分的標準。如果違反了這一規則,在對犯罪嫌疑人、被告人作出不逮捕、不起訴決定和宣告無罪的情形之下,相關機關應當承擔國家賠償責任。可見,檢察院對被告人是否構成犯罪,構成何罪,如何量刑都負有舉證責任。沒有履行證明責任,則應承擔不利于該國家專門機關的法律后果。
新《刑事訴訟法》第171條規定檢察院的補充偵查應當以兩次為限。經過一次補充偵查,如果證據不足,可以進行第二次補充偵查,但是如果一個案件已經經過二次補充偵查,人民檢察院認為證據依舊不足的,就應當且必須做出不起訴的決定。檢察院違反了此項規定,相關的偵查人員將受到相應的行政處罰;若是故意徇私枉法,構成犯罪的,還應追究刑事責任。第195第3款也有類似規定,即當認定的案件事實證據不能到達確實、充分的標準,法院就應當做出證據不足、指控的犯罪不能成立的無罪判決。第一審法院的未生效判決如果證據不足,將由二審法院予以撤銷或改判。即使是生效判決,如果證據不足,認定事實錯誤,也將按照審判監督程序對案件進行再審,糾正錯誤的判決。
如果違反疑罪從無規則,對沒有犯罪事實或沒有事實證明有犯罪重大嫌疑的人錯誤拘留或逮捕,依照審判監督程序再審改判無罪,原判刑罰已經執行的,相關公安司法機關將承擔國家賠償責任。
程序公正與實體公正是刑事訴訟法追求的兩大價值目標,如果說懲罰犯罪是為了追求實體的公平與正義,那么保障人權特別是被害人與被告人的權利則更多地體現了對于程序正義的價值追求。為了實現這一價值目標,我國的刑事訴訟法一直吸收借鑒西方國家先進的制度和規定,如“無罪推定原則”、“排除合理懷疑原則”、“傳聞證據規則”等等。2012年3月新修訂的刑訴法更是在第二條確立了國家尊重和保障人權的基本原則,這意味著我們的著力點已經從強調懲罰犯罪的層面轉移到人權的保障層面。因此,正確理解無罪推定原則的內涵、堅決貫徹執行無罪推定原則有著重要的意義。
[1]陳光中.刑事訴訟法[M].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高等教育出版社,2009:93.
[2]龍宗智,楊建廣.刑事訴訟法[M].北京:高等教育出版社,2009:106.
[3]劉玫.刑事訴訟法[M].北京:中國政法大學出版社,2008:97.
[4]舒國瀅.法理學[M].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2006:10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