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 珍
(中山大學 社會科學教育學院,廣東 廣州510275)
幾個世紀以來,在哲學領域,唯物主義與唯心主義的爭論從未停息。在當代,隨著自然科學的迅猛發展及人類認識水平的不斷提高,唯物主義在這場爭論中毫無疑問占據上風,然而與此同時,它也面臨著各種挑戰,“至少有八種反對意見向一般意義的唯物主義襲來”[1]441。如果說唯心主義仍有滋生的土壤或據以向唯物主義抗衡的堡壘,那么意識問題首當其沖,特別是近年來圍繞意識問題展開的討論——感受性質(qualia)問題的提出,引發了唯物主義與反唯物主義的大論戰。
所謂感受性質,通常也被稱為“主觀特性”、“現象學性質”、“心理狀態的質的內容”、“意識經驗的內在屬性”、“原感覺”等等,指的是“感受、體驗到的經驗本身性質或質的特征,也指對經驗的質的特征或內容的感受”[2],它不是經驗本身,但是與經驗之間保持“零距離”的質的體驗,是伴隨著經驗產生的、主體對于經驗內容的感受。它是主體在經歷一種心理狀態時所感受到的不同于大腦神經生理過程的非物理的、現象學的性質或屬性。比如我們對疼痛的感受、看到“紅”色物體的感受、品嘗到咖啡的苦澀感,都是感受性質。為了證明感受性質的存在以及論證它們的本質,其倡導者提出了各種各樣奇思妙想的論證,向唯物主義發起了挑戰。其中以杰克遜(F.Jackson)的“知識論證”和內格爾(E.Nagel)的“蝙蝠論證”最廣為人知,之后所引發的討論也最為熱烈。
在“知識論證”思想試驗中,主人翁瑪麗是一位才華橫溢的神經生理學家,她關于大腦神經系統的知識極其豐富,然而非常不幸的是,她生來就被關在一間只有黑白兩種顏色的房間里,對她的教育也是通過只有黑白兩色的書和一臺黑白電視中的講座進行的。她從電視上了解外面的世界,通過打字機將她的想法傳遞給外面的世界。盡管受到這樣的限制,但是由于她有極高的天賦,最終成了一名卓越的科學家。她精通所有的物理知識,例如,對于與顏色相關的一切知識,包括物理學、化學、神經生理學等各方面,她都了若指掌。她能正確地發現來自天空中哪些波長的組合刺激了視網膜,而后如何通過中樞神經系統產生聲腱的收縮和肺中空氣的釋放,而這就是“天空是藍色的”所有物理學涵義。對此,杰克遜問道:這個世界真的是純物理的嗎?除了物理的存在和屬性還有沒有非物理的存在和屬性?物理主義能否完整地解釋世界的一切?
為了回答這些問題,杰克遜繼續構想他的思想實驗。假若有一天,瑪麗從黑白房間中走了出來,在她面前突然出現了各種各樣的顏色,那么這時她的感受會是怎樣的?她是否遇到了從前從未經歷的經驗?比如,當她看到天空時,她會不會發出感嘆:“原來這就是藍色啊!”如果是這樣的話,就說明她學到了新的知識,而這種知識是過去的物理知識所不能涵蓋的。這就說明唯物主義是錯誤的,世界上包含非物理的東西,這是唯物主義所不能解釋的。由此杰克遜得出結論:“唯物主義是虛妄的。”[3]
內格爾的“蝙蝠”思想實驗也得出了知識論證的結論,并且還進一步揭示出:感受性質不能用客觀的方法去研究,只能從主觀觀點出發,通過非物理的方法才能夠認識到。他提出了一個非常新穎而有趣的問題:“成為一只蝙蝠可能是什么樣子?”或者說:“蝙蝠會有哪些經驗?”這一問題引發了廣泛而激烈的爭論。
大多數人都相信蝙蝠具有經驗,作為一種哺乳動物,從種系發生的譜系圖來看,它們相較于老鼠、鴿子、鯨魚等,離我們更近一些。盡管如此,蝙蝠所呈現的活動范圍和感覺器官與人類大不相同。根據動物行為學家的研究,大多數蝙蝠對外部世界的感知主要是通過聲納,即回聲定位功能。它們發出迅速的、微妙控制的高頻率尖叫,然后測定出從音域范圍內的物體所發出的反射。它們的大腦能把向外發送的沖量與隨后的回聲聯系起來,從中獲取的信息使蝙蝠能夠精確地辨別出物體的距離、大小、形狀、質地等等。這種功能非常類似于人類的視覺,但是它與我們的任何感官形式都不同,我們無法以自身的經驗去推知蝙蝠的經驗,所以我們根本無法想象身為一只蝙蝠真正的感覺是什么。就算用科學方法能夠得知蝙蝠在接收到超音波時,腦中會出現特定的神經沖動,但人類也不能知道腦中所產生那種神經沖動“是什么感覺”。只有從蝙蝠的主觀觀點出發,才會知道是蝙蝠是什么感覺,它的感覺無法用物理學術語去理解,因為物理學術語必定是以許多觀點都能理解為基礎的。
不單是蝙蝠,其他一切生物都是如此,甚至對于又聾又瞎的人,我們無法想象他的經驗是怎樣的,他對于我們的經驗亦是如此。對于每一位經驗主體而言,都存在他特有的主觀觀點,它只能被經驗主體本身所體驗,即使神經科學能夠精確地知道這個經驗主體的神經結構,但對于主觀觀點來說,這些知識是沒有任何解釋力的。內格爾的“蝙蝠”論證旨在表明每一個人的經驗都有其質的特征,只能從主觀觀點出發才能夠理解,這種現象是物理主義所必須面對的問題,他說:“撇開人類觀點的獨特性,用一些不能想象成為我們像什么的生物的可理解的術語去盡力加以描述,通過這種方法去進一步揭示人類經驗的真實本質,這似乎是不可能的。如果僅僅從一個觀點去看,經驗的主觀特征是完全可以理解的話,那么任何向更大客觀性的轉換,即更少地受制于一種獨特的觀點,這些都不會使我們更接近于現象的真實本質,它只會使我們更加遠離它們。”[4]422-423
除了知識論證之外,感受性質的倡導者還提出了其他許多論證,如查默斯(D.J.Chalmers)的怪人論證、經驗鴻溝論證、模態論證等等。限于篇幅,這些論證不能逐一考察,但是這些思想實驗和論證的思路以及所得出的結論是一致的,都旨在說明感受性質是非物理的,它具有與物理性質所不同的屬性。對于感受性質,我們至少可以肯定它具有如下幾個特征:第一,私密性。任何人都只能通過內省的方式,直接掌握自己的內心世界,了解某種知覺經驗,而這些是其他人所不能直接掌握的。例如,當我感覺很開心的時候,我自己能夠真切地體驗這種情緒,這其中并不需要任何推理、實驗,或者需要他人來告訴我。然而其他人如果想要知道我是否真的開心,就只能通過我的外顯行為來作出推斷和解釋,比如通過我的面部表情、行為來推論。這種性質是物理世界所不具有的,物理世界的任何現象都能夠通過觀察或實驗被公開檢測。第二,質性。質性指的是對于任何一種感受性質來說,都存在著一定的感知方式,都有其特有的質的特征。開心有開心的感受,失望有失望的感受,這兩者是完全不同的。當你牙痛的時候,那種撕心裂肺的痛感就是你的牙痛的質性特征,這種特征是任何物理現象都不會具有的。第三,不可言喻性。這就是通常所說的只可意會不可言傳,這種經驗只能由經驗主體意會,而不能描述出來。兩個經驗主體或許可以互相交流牙痛的體驗,然而你卻永遠無法確切地知道他的牙痛感受與你的是否相同,就像你永遠無法意會蝙蝠的經驗一樣,而所有物理屬性的共同特征是主體際性。第四,可直接認識性。經驗主體對某種經驗的認識是直接產生的,并不用借助任何觀察、儀器,實驗等方式,這也與物理現象不同。上述所有這些特征說明感受性質是一種不同于物理屬性的真實存在,因而世界并不是純物理的,除了由各種物理屬性所組成的物理世界之外,還存在著非物理的屬性所組成的精神世界,這些屬性并不能用物理屬性加以說明。唯物主義遺漏了這一重要事實,即便沒有遺漏,利用唯物主義的基本原則也無法對其合理說明,因而唯物主義是錯誤的,至少是不完善的。
感受性質假說的結論通常是反唯物主義的,甚至有唯心主義和二元論的傾向。在西方心靈哲學中,唯物主義在當代有多種理論形態,如取消論、同一論、還原論、功能主義及其他非還原物理主義等,它們駁斥感受性質假說的策略各不相同。主要的策略有兩種,一種是試圖消解感受性質的存在,另一種是用物理主義的觀點來解釋感受性質。下面分別予以考察。
取消論是一種極端的唯物主義,認為像感受性質、意識這一類與心靈相關的詞匯,只不過是由于目前科學不夠發達而假定存在的一些概念,就像在科學史上曾經扮演重要角色的“以太”、“燃素”等概念一樣,這些概念實際上根本沒有所指,因而應當取消或拋棄。
同一論和還原論并沒有取消論那么極端。同一論認為任何心理現象實質上就是大腦中的某種物理狀態,感受性質亦是如此。例如泰(M.Tye)曾經假定有一個沒有受過良好科學教育的人,他不知道鹽就是NaCl,但這并不妨礙他能夠區分鹽與其他物質的性質,如果他被告知鹽就是NaCl,他就能把兩者等同起來。同樣,對于感受性質,人們只知道它的現象性質,而不知道它的物理性質,如果有一天能夠有了相應的科學知識,就能夠把兩者同一起來。還原論沒有主張兩者同一,而是弱化為一種還原關系,他們認為感受性質還原為物理性質是毫無困難的,如紅色的感受性質就是電磁波各種波長的組合。
目前非還原的物理主義成了西方心靈哲學的主流,它們承認物理學的基礎地位,但是并不認同其他現象和屬性能夠還原為物理學現象和屬性,其中功能主義最具代表性。功能主義一直被認為是心靈哲學中最有前途的一種理論,擁有諸多支持者,它的興起是當代科學技術發展的成果,福多曾指出,功能主義是從計算機科學、人工智能、語言學、控制論以及心理學的哲學思維中產生出來的。這種觀點認為心理狀態并不是大腦的狀態,它只是大腦所具備一種功能的作用,具體來說,是在主體的外部刺激和行為反應之間發揮因果作用的一種功能屬性。比如,對于一個時鐘來說,它成為一個時鐘的這一屬性不是因為它由某種特殊物質的構成,例如是由齒輪、鐘擺或彈簧等組成,而是由于它所做的事情:記錄時間,雖然這一功能屬性的實現必須有其物質基礎,但是它成為一只時鐘并不是因為這些物質,而是它所具備的功能。對于心靈來說,情況亦是如此,它是人腦所具有的功能,人腦實際上類似于信息輸入和輸出的轉換器,不管這一轉換器有怎樣的內部結構和運行機制,只要它能夠將某種輸入轉換為特定的輸出,這一內部狀態就是心理狀態。然而,在感受性質問題提出之后,功能主義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沖擊,就連“功能主義之父”劉易斯(D.Lewis)都承認它是“最難對付的挑戰”。但是經過近年來的理論發展,功能主義常常站在了反駁感受性質假說的最前沿。以知識論證為例,劉易斯等人提出了“能力假說”,認為瑪麗從黑白房間出來后知識狀態并沒有發生任何變化,她的變化在于獲得了一種感受顏色的能力。這一回答很有力,但并不完整,沒有明確指出如果感受性質真實存在,那么它究竟是什么。阿姆斯壯(K.Armstrong)的回答彌補了這一缺陷,他認為放出來的瑪麗確實擁有了一種“新”經驗,其本質是瑪麗大腦中的某種微觀物理性質,但是它并非被感知成微觀物理性質,而是現象性質,因為感知的方式是格式塔式的,并不能深入到微觀的物理層次,而瑪麗在事先就已經了解到了這種微觀物理性質。所以瑪麗與普通人的不同在于了解世界的順序剛好相反,她是先了解了世界的微觀結構,然后才用格式塔看世界,而普通人是先用格式塔看世界,然后才了解到世界的微觀結構。但不論如何,世界還是只有一個,那就是物理的世界。除了功能主義之外,非還原物理主義的其他立場也持類似觀點,都承認感受性質的存在,所不同的是用以解釋感受性質的模型不同,如功能模型、生物學模型、突現模型等等。
綜觀唯物主義的各種理論形態對感受性質問題的回應,不論是取消論、同一論,還是還原論,它們的反駁并沒有擊中要害,上文中的各種思想實驗所要論證的是感受性質是真實存在的,并且它與物理屬性在根本上是不同的。物理學術語總是能夠還原為更為基礎的物理性質,這種方式卻不適用于感受性質。以熱為例,一個普通的陳述“我現在很熱”至少包括兩種事實:(1)“物理”事實,如分子的運動等;(2)“感受”事實,如我對熱的主觀感受。如果問你“什么是熱”,那么根據熱的物理事實,就能夠重新定義熱,而在新的定義中已消除了對熱的感受事實,即用“實在”而非“現象”來定義,這便是還原。但是現在所提出的問題并不是“什么是熱”,而是“對熱的感受究竟是怎樣的”,我們更感興趣的不是物理事實,而是主觀感受,即現象本身,那么用實在來定義現象則行不通,這正是取消論、同一論、還原論的錯誤之處。相比之下,功能主義的回應切中要害,指明了感受性質在本質上是大腦的微觀物理性質在宏觀上所表現出來的現象性質,但由此也可以看出感受性質問題涉及了另一個更為復雜的問題,即這種現象性質究竟是如何從大腦的微觀物理性質產生的,它們之間是何種關系。
感受性質問題的提出旨在證明唯物主義是錯誤的,因此它的攻擊面相當廣泛,包括所有形式的唯物主義,馬克思主義理論也不例外。雖然馬克思主義哲學創始人沒有就意識問題寫過專著,也沒有構建獨立的意識論,但是由于意識問題本身的基礎性和重要性,意識論始終貫穿著整個馬克思主義理論。馬克思主義意識論認為,意識是人腦的機能或屬性。“我們的意識和思維,不論它看起來是多么超感覺的,總是物質的、肉體的器官即人腦的產物。物質不是精神的產物,而精神本身只是物質的最高產物”[5]227。“在物質之外,在每一個所熟悉的‘物理’外部世界之外,不可能有任何東西存在”[6]。“我們自己所屬的物質的,可以感知的世界,是唯一現實的”[4]227。這些論述已經清晰地勾勒出了馬克思主義意識論的本體論圖景:世界上只有一種存在,那就是運動著的物質,除了物質之外什么也不存在。這是一種新穎而徹底的唯物主義理論,因此,感受性質問題無疑也是馬克思主義意識論所面臨的挑戰。實際上,恩格斯在一個多世紀以前就已經認識到了這個問題,恩格斯說:“正如高級運動形式同時還產生其他的運動形式一樣,正如化學作用不能沒有溫度變化和電的變化,有機生命不能沒有機械的、分子的、化學的、熱的、電的等等變化一樣。但是這些次要形式的存在并不能把每一次的主要形式的本質包括無遺。終有一天我們可以用實驗的方法把思維‘歸結’為腦子中的分子和化學的運動;但是難道這樣一來就把思維的本質包括無遺了嗎?”[4]226恩格斯早已認識到在人類意識當中“不僅僅存在分子和化學的運動”,囿于時代背景和科技水平的限制,他并未對此進行更為具體的闡述,只能進行大膽的預測,而如今,這一問題已經突顯出來。基于上文中對感受性質問題及其所引發的唯物主義和反唯物主義論戰的考察,筆者認為以下兩個方面的思考有助于進一步發展和深化馬克思主義意識論。
首先,應重視對感受性質問題及由其所引發的唯物主義和反唯物主義的論戰的研究。通過以上論證可以看出,感受性質假說的結論主要建立在思想實驗的基礎之上,很多內容不甚明確,論證缺乏嚴密性。但是值得肯定的是,感受性質假說以及由此引發的爭論開辟了意識研究的一個新領域,這對于馬克思主義意識論來說是一種新的挑戰。其一,它所涉及的問題是至關重要的。因為它所關注的問題是心理世界究竟有沒有非物理的內容,感受性質是否具有超物理的屬性,這對于傳統的唯物主義思想無疑是一個很大沖擊,它涉及意識與物質何者為第一性的問題,這是哲學的基本問題。其二,它揭示出了傳統唯物主義思想中所遺漏和忽視的內容。過去持唯物主義思想的學者在討論心理現象問題時,所關注的往往是心理現象的生理學過程,特別是其中反映與被反映的關系,而心理過程本身的質的特征卻被遺漏或忽視。而感受性質假說卻以大量奇思妙想的思想實驗為基礎,展示了心理現象中質的內容與外在表現的巨大差異性,這恰恰是心理現象最重要的特征。查默斯根據解決問題的難易程度,將意識問題劃分為“易解問題”(easy problem)和“難解問題”(hard problem)。所謂“易解問題”,是指能夠用物理知識說明的意識問題,“難解問題”指的是經驗問題,即感受性質問題,它是主觀特性,并不能用物理知識加以描述。目前人們普遍認為神經科學家所能回答的問題僅限于“易解問題”,而“難解問題”則更需要哲學的思考。其三,它是唯物主義理論發展的契機。雖然感受性質論證說明傳統唯物主義思想有所遺漏,但是說它在原則上是錯誤的,卻失之偏頗。因為對于任何一個理論來說,在特定歷史條件下有所疏漏都是難以避免的,出現一兩個反常便將其否認的態度是不可取的。事實上,唯物主義理論在歷史上經常出現看似無法克服的難題,但最終都能將其同化,并且每一次的同化對于唯物主義來說都取得了長足的發展。即使目前對于感受性質,我們不能夠提出非常精確的理論來說明它與大腦神經層次的關系,但這并不代表永遠都是這樣,事實上,目前已經取得了許多可喜的成果。其四,雖然馬克思主義意識論有著許多極具前瞻性的觀點,但是由于時代的局限,它不可能解答所有有關意識的問題,“我們只能在我們時代的條件下去認識,而且這些條件達到什么程度,我們才能認識到什么程度”[5]337-338。隨著時代進步和科學的發展,西方心靈哲學所研究的問題從廣度和深度上較一個多世紀以前已經大大拓展了,感受性質問題便是經典作家在創立理論時從未觸及的,而這對于馬克思主義意識論來說也是不可回避、必須解決的問題。
其次,應進一步研究感受性質的本質、構成及其與物理屬性之間的關系。無論從上文中的思想實驗,還是個人經驗,我們都能夠真切了解到感受性質是真實存在的,對感受性質存在的各種論證是可取的。從這個意義上來說,取消論對感受性質的斷然否定是不可取的,同一論和還原論的策略也行不通,它們只是換了一種方式取消了感受性質的存在。相比之下,以功能主義為代表的非還原物理主義的立場更為可取,那就是并不否認感受性質的存在,而設法用自己的理論模型來說明感受性質。因此問題的關鍵在于如何說明感受性質的內在機理,這也正是馬克思主義意識論亟需深化研究的一個重要部分。馬克思主義意識論強調意識是人腦的機能和屬性,卻并沒有確切地說明這種機能或屬性究竟指的是什么,這就很容易給二元論和唯心主義留下可乘之機。因為在很多人看來,意識在本體論上的邏輯終點只有兩種可能性,要么是二元論,要么是還原論,甚至同一論,除此之外別無他路。大腦所具備的“功能和屬性”究竟指的是什么?如果是大腦的生理功能,那么這就將心理等同于生理,實際上就投入了還原論的懷抱;如果“功能和屬性”不是指生理功能,而是高于這一功能,這又難以避免屬性二元論。所以,對于馬克思主義意識論來說,要避免還原論或者屬性二元論,就必須研究新的解決方案。在西方心靈哲學中,不論是功能主義,還是其他非還原的物理主義,突現論的研究顯得尤為重要。突現論是一種與還原論相對的理論,它強調了世界的系統性、層次性,它與還原論最大的分歧在于如何看待低層次的事物的性質與高層次事物的性質和規律之間的關系。突現論把大腦看成是一個系統,它由基本粒子、原子、分子、細胞、柱狀體、大腦皮層、神經通路等組成,這個系統當中存在不同的層次,每個層次之間具有內在的聯系。意識是大腦中高層次的動力系統的突現屬性,但它并不是大腦中某一個神經回路的產物,而是大腦整體所表現出來的一種高階特性,是不可還原的。按照突現論,感受性質也就易于理解了,感質具有實在性,這是大腦的某種狀態,是由大腦微觀屬性所突現出來的一種高層次的現象屬性,但是歸根結底,它仍然是一種物理屬性。對于馬克思主義意識論來說,對突現模型的進一步探索是解決感受性質及其他意識相關問題的關鍵所在。
[1]W.Lycan.Mind and Cognition[M].Basil Blackwell,2008:441.
[2]高新民.人心與人生[M].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2006:148.
[3]F.Jackson.What Mary did not know[C]//Rosenthal D.(ed.).The Nature of Mind,1991:392.
[4]T.Nagel.What is it like to be a bat?”[C]//Rosenthal D.(ed.).The Mature of Mind,1991.
[5]馬克思恩格斯選集:第4卷[M].北京:人民出版社,1995.
[6]列寧選集:第2卷[M].北京:人民出版社,1995:35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