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們

暑假來臨的時候，外婆和奶奶很巧地一起住到了我家。

兩個老親家，十多年未見一面。當初她們各自在子女的婚宴上獻上了祝福以后，便悄然離去。不料多年后，一個已頭發(fā)花白，另一個已站不穩(wěn)腳跟，兩人卻再次相見了。

我的奶奶與外婆，一個曾是在講臺上拿著三尺教鞭的教師，爽利知性，和藹可親；另一個曾是面朝黃土背朝天的農(nóng)民，勤勞善良，質(zhì)樸干練。

詩情畫意的鄉(xiāng)間小路上，曾經(jīng)緩步走著我的奶奶——那個年代“稀有”的女高中生。她是柯橋中學早年的校史上赫然有名的幾位女性之一。在那個連肚子都填不飽的年代，這個堅定的少女，一字一句、鏗鏘有力地對母親說：“我要讀書！”當時，村里同齡的女孩子不是嫁人，就是做工，奶奶的要求絕無僅有。在尖利的吵嚷聲中，奶奶沖出了家門，跨進了柯中的校門，一直念完了高中。多年后的今天，她依然是一個爽朗的老人，利落的短發(fā)，依稀有年輕時的痕跡；小小的個子，身體里卻蘊藏了無盡的力量與韌性。她會說一口標準的普通話，經(jīng)常驕傲地對我講：她是柯中第三屆畢業(yè)生，也是那時村里唯一的高中生。年輕的時候，她沒有愧對自己的青春。還記得她曾經(jīng)特別跟我強調(diào)：“不要給奶奶丟臉啊！”當時我望著她，笑笑，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心中暗自決定，一定要努力地向著她的期望前進。

外婆的人生道路與奶奶恰巧相反。年輕時，外婆是插隊的知青，骨子里就有種不安分的勁兒。下鄉(xiāng)以后，她素面朝天，任風吹，任雨打，褪去了白皙的肌膚；還學著農(nóng)村姑娘的樣子，將原本服帖的蘑菇頭留成了長發(fā)，扎一根又粗又黑的麻花辮，走起路來，辮子在腰間擺來擺去。后來，她愛上了我的外公——一個家中世代務農(nóng)的憨厚青年，并因此放棄了回城的機會，和外公一起住在草房子里。再后來，就有了我的母親，有了我的阿姨、舅舅……她實實在在地在鄉(xiāng)間度過了自己的大半人生。鄉(xiāng)間的生活遠沒有城里的舒適，多年的日曬使她的皮膚變得粗糙，手指龜裂，指甲里蓄滿淤泥。但是，她一直感覺很快樂。她說：“有家的地方才有溫暖。”

其實，奶奶和外婆的人生并不順遂。我的爺爺和外公都過早地離開了人世，她們磕磕絆絆地拉扯孩子們長大。無情的光陰如水般逝去，她們也意識到自己老了。無論愿意與否，她們一個放下了手中的教鞭，另一個丟下了沉重的鋤頭，開始安度自己的晚年。

我望著滿天繁星，雨后的夜晚總是如此靜謐。兩位老人，兩把藤椅，兩盅涼茶。走廊上，她們輕輕地搖著蒲扇，閑話著那些年的往事。

（指導教師：沈思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