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說,一路向北的感覺是怎樣的呢?
馬可說這句話時,我正站在8樓的陽臺上目光呆滯地望著對面馬路的人群,感受著撲面而來的城市風在臉上所留下的炙熱感。
要不。我們去漠河吧?
她小心翼翼地說出這句話時,我及時忍住了那句差點脫口而出的“你神經病啊”。
去漠河,得先去哈爾濱。
從廣州到哈爾濱,37個小時26分。
當我們把馬尾隨便一扎順手把劉海兒推到一邊一只手拖著行李箱再騰出另一只手來擦汗時,我惡狠狠地對馬可說,如果在火車上沒有什么風花雪月的事情發生的話,那我就吃點安眠藥一覺睡到哈爾濱。
馬可看我的表情,好像兇猛的怪獸遇到天敵般猙獰。
我睡在馬可的上面。在我的上面,是一位重量級的中年男人,由于上鋪空間狹窄,他無法挺直身子,只好聒噪地在床板上翻來覆去。我盯著那塊看起來一點都不靠譜的床板,心想,如果他不小心摔下來壓在我身上,那我不是受傷得很難看?
30個小時03分。
無聊的時候,我會坐起來,把腳垂下去,懸在半空中來引誘馬可。我弓著腰,把頭探到馬可的床位,故意大聲地說:“馬可,不好意思,幾天沒洗腳了。”馬可便發瘋地扯一堆紙巾塞住鼻子,小臉漲得通紅,用手大力地推開我的腿,口里嘟囔不清地說“去去去”。而我,把腿晃悠得更厲害,咯咯地笑,那種勝利,絲毫不亞于成功調戲了一位良家婦女。
24個小時18分。
當火車前行了整整13個小時08分時,睡在馬可對面的那位哥們兒終于寂寞難耐,用“同學,你們去哪里呀”開始了他的搭訕之旅。馬可一臉興奮地說:“中國最北端!”語氣就像她每次在自我介紹時都會說她的家鄉就是孫中山的故鄉那么自豪。那位哥們兒在介紹他的名字是李田琪時,前幾晚的那塊大耳屎還沒有挖干凈的我猛地一抬頭:“什么?田七?!”鑒于他長得白白凈凈,一副氣血兩虧的樣子,我固執地稱他為田七先生,希望他能多補補血。
田七先生今年剛畢業,由于工作地方的原因,在一起3年的女朋友毫不留戀地提出了分手。他傷心過度,只得一個人跑出來旅游,還美名曰“gap year”。我說:“哎呦我去,你懂不懂英語啊,不要玷污了‘year’這個單詞。”
無聊至極,我們仨開始玩真心話。沒有酒瓶,只得拿個怡寶的瓶子代替。第一輪,轉到的是馬可。田七先生問:“為什么想去漠河?”馬可說:“就像南方的孩子渴望見到雪北方的孩子渴望見到海那樣,是一種渴望。”接著轉,轉到的是我。馬可問,“現在還打算吃安眠藥一覺睡到哈爾濱嗎?”我故作恍然大悟狀,“哎呀,買好的安眠藥落在宿舍了!”田七先生很是鄙視地瞅了我一眼,盡管我們剛認識。再轉,這一次轉到的是田七先生。我想了很久,有點忐忑地問,“相信愛情嗎?”他想都沒想,直接說,“愛情你大爺啊。”再轉,還是田七先生。馬可說,“說一件你最有感觸的事。”頓了頓,田七先生開始說:“大二那年暑假,我和她去鳳凰。在沱江邊的一間慢遞店里,我和她在安靜地寫一封給對方的信。那個傍晚,夕陽染紅了沱江水,船夫的歌聲一直在沱江上蕩啊蕩。坐在我旁邊的一個姑娘,邊寫邊哭,抬頭望望江水,再寫,一直在哭。那時我就在想,是多大的難過,讓這么一個瘦小的姑娘在陌生的城市里因為想起一些人和事而哭得狼狽不堪呢?”我和馬可都沒有說話。良久過后,他接著說,“現在才懂得,每一滴眼淚都有緣由,每一段感情都有腐爛期,每一個夢想都有夭折的可能。”
那一夜,火車依舊在鐵軌上當當地行駛。很快就傳來上鋪中年男人打呼嚕的聲音,我竟然輾轉反側。
8個小時05分。
田七先生要下車了。臨走前,他說了一句,“我們都是在迷茫路上的騷年,不是么?”接著,沖我們燦爛一笑,便下了車。
而我們,繼續一路向北。
編輯/李鵬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