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處心積慮—李鴻章對海防的籌謀
1874年~1875年,是大清帝國涉內涉外大小事件比較集中的時間段,臺灣“牡丹社事件”導致東南沿海局勢陡然吃緊;西南邊陲也因為“馬加理案”和英國的關系劍拔弩張。面對英國的武力威脅,已經為臺灣和日本近乎動兵的清政府最終選擇了息事寧人。對日本人以50萬兩白銀的“撫恤”打發,對英國就沒那么好糊弄了:除了賠償損失,懲治當事官民外,又派郭嵩燾作為欽使代表皇帝去英國“道歉”,天朝顏面又一次在洋人面前丟得精光。1875年1月,同治皇帝龍馭賓天,四歲的愛新覺羅·載湉從醇王府被抱進紫禁城繼承大統。紫禁城內圍繞皇帝的“換屆”發生了一系列權力洗牌:兩宮皇太后再次垂簾聽政,褫革了慫恿同治帝重修圓明園的內務府大臣貴寶、文錫和引導同治“微服冶游”(逛八大胡同)的御史王慶祺,發遣遇事招搖、營私舞弊的7個太監,同治末年那種萎靡之風為之一變,這給了海防大籌議一個相對寬松的政治契機。
各省督撫得到關于海防籌議的廷寄內容除了恭親王提出的“恭六條”(“練兵、簡器、造船、籌餉、用人、持久”六條建議)外,還有前江蘇巡撫丁日昌提出的“丁六條”。
所謂的“丁六條”,就是時在廣東原籍養病的丁日昌在得知臺灣事件爆發后,敏銳地嗅到了清政府將要在海防上有大動作的苗頭,通過廣東巡撫張兆棟代為呈上的《海洋水師章程》。其主要內容有六條:一、外海水師,專用大兵輪及招募駕駛之人;二、沿海擇要修筑炮臺;三、選練陸兵;四、沿海地方官精擇仁廉干練之員;五、北東南三洋聯為一氣;六、精設機器局。其中關于三洋水師,改為北洋以山東益直隸建閫天津,東洋以浙江益江蘇建閫吳淞,南洋以廣東益福建閫南澳。每洋各設大兵輪船和炮艇。三洋提督,半年會哨一次,無事則以運漕,有事則以捕盜。
中樞認為丁日昌“三洋水師”的謀劃甚為可行,因此總理衙門將之納入了大籌議的討論范圍,且要求各地督撫“限期復奏,不得推諉搪塞”。就中樞給出的這篇“命題作文”,平日里習慣搗糨糊的督撫們紛紛在規定期限內交出了自己的“答卷”。其中最著名的要數恭親王和丁日昌的政治盟友、直隸總督李鴻章所上的洋洋萬言的《籌議海防折》。
總理衙門對海防高度重視,李鴻章對此也有所前瞻,很早就聯絡了遠在廣東揭陽老家的丁日昌,讓其在《海洋水師章程》的基礎上做進一步發揮,形成更加細致可行的建議條陳,好和他自己的主張相呼應。而作為李鴻章的老友兼幕僚的丁日昌不負李鴻章所托,1874年1月20日就從廣東寄來了對“恭六條”逐條議復的折稿。內容比《海洋水師章程》更上一層,首次觸及國家戰略層面。李鴻章對丁日昌的答卷非常滿意,稱之“與拙作(《籌議海防折》)心意相投”。有的觀點更是他“意中所欲言,而未敢盡情吐露者”,遂于1月24日將丁日昌的《議復海防六條折》代為上奏,并強調:“洋人論勢不論理,彼以兵勢相壓,我第欲以筆舌勝之,此必不得之數也”,“‘窮則變,變則通’,蓋不變通,則戰守皆不足恃,而和亦不可久也。”
與此同時,相關各省督撫將軍的回折也陸續送抵北京,總共54件之多。集思廣益的結果就是眾口莫一、五花八門。這些回奏雖看似繁雜,但梳理下來依舊可以分為三大流派:支持派、中庸派和反對派。李鴻章、文彬、楊昌濬、王凱泰、劉坤一、沈葆楨等對丁日昌“三洋水師”的構想表示支持,只是對如何劃分三洋有所側重,李瀚章、李鶴年則認為三洋太麻煩,不如在南北洋分設外海水師。以王文韶、英瀚、裕祿等人為代表的督撫則因為自身技術知識實在匱乏,又不能敷衍了事,因此選擇了油滑的中庸之路:既對海防建設的重要性和必要性表示認同,又在操作層面以“阿思本艦隊事件”的教訓為理由主張謹慎,看似不偏不倚,實則不明就里、不知所以。最后一派以丁寶楨和李宗羲為代表,他們既反對丁日昌的“三洋水師”構想,也反對取消舊式水師編制,丁寶楨堅持認為應固守海岸據點,輔以舢板、艇船封鎖,一旦敵船耗盡糧煤,勢必自潰。左宗棠的反應則毫不出人意料,你丁日昌是李鴻章的幕僚,我就算為了反對而反對也得反對到底。當然,臺面上的理由可不能這么說,左宗棠認為:“海防一水可通,若劃三洋,畛域攸分,彼此勢均力敵,意見難同,督撫亦成虛設。”
1874年12月6日,軍機處二號人物、體仁閣大學士文祥上奏,總結了臺灣事件中的經驗教訓,首次明確地將日本作為假想敵來對待:“目前所難緩者,惟防日本為尤亟。以時局論之,日本與閩浙一葦可航。倭人習慣食言,此番退兵,即無中變,不能保其必無后患。尤可慮者,彼國近年改變舊制,大失人心,叛藩亂民一旦崩潰,則我沿海各口岌岌堪虞。明季之倭患,可鑒前車……夫日本東洋一小國耳,新習西洋兵法,僅購鐵甲船二只,竟敢藉端發難;而沈葆楨及沿海疆臣等僉以鐵甲船尚未購妥,不便與之決裂,是此次之遷就了事,實以制備未齊之敵。若再因循泄沓,而不亟求整頓,一旦變生,更形棘手。”
文祥作為軍機處二號人物,原本對洋務并不那么熱心,但是此時此刻也能有此認識,殊為不易。事情似乎正向李鴻章樂意看到的結果邁進。1875年2月李鴻章奉旨入京,在覲見恭親王時受到恭親王的當面夸贊,說這54件折子,就數他和沈葆楨的折子寫得最好。
名利雙收——左宗棠的“愛國動機”
總理衙門把“恭六條”和“丁六條”都抄寄給了左宗棠征求他的意見,而遠在西北的左宗棠嗅到的并不是朝廷要建設海防的舉措動作,而是朝廷要從腰包里往外掏銀子了。作為西北地區的“第一把手”,銀子問題無時不刻不困擾著他,因此他決心趁這個千載難逢的時機為西北,也是為自己從中樞摳出一筆銀子,能摳出多少是多少。
1875年初,左宗棠呈上了《覆陳海防塞防及關外剿撫糧運情形折》,在海防方面虛晃一槍后,立刻切入正題,為他的西北塞防大作廣告。左宗棠認為既然臺灣事件已經和平解決了,那么目前海防就沒有現實的危險,“竊維泰西諸國之協以謀我也,其志專在通商取利,非必別有奸謀……商賈計日求贏,知敗約必礙生計也,非甚不得已,何敢輒發難端。自輪船開辦,彼挾以傲我者,我亦能之;而我又博心抑志,方廣求善事利器益為之備;謂彼猶狡焉思啟,顧而他之,似亦非事理所有。”既然西方各國無意侵犯,而自己也已有足夠的準備,海防不足為慮,言下之意就是應該全力西征。
左宗棠接下來大倒苦水,說西北已經欠數百萬兩的軍餉,如果朝廷這時候再不給錢,西北的屏障就不保了,如果西北的屏障不保,陜西和外蒙古也就危險了,若這兩地危險,察哈爾和直隸乃至京畿也就危險了。因此,要從我西北身上摳銀子去加強海防,我左宗棠是絕對不能接受的!
“若此時擬停兵節餉,自撤藩籬,則我退寸而寇進尺,不獨隴右堪虞,即北路科布多、烏里雅蘇臺等處恐亦未能晏然。是停兵節餉,于海防未必有益,于邊塞則大有所妨,利害攸分,亟宜熟思審處者也。”
意思很明確:朝廷搞海防我是沒有意見的,但是該給我的銀子一分都不能少,而且還得繼續在我這里加銀子。想從我這里摳銀子去搞海防想都不要想,否則要是匪類打到紫禁城,責任就不是我左宗棠的了。
這就是“愛國者”左宗棠的愛國動機—搶錢!而且是從海防的手中搶錢!
在給好友譚鐘麟的私信中,左宗棠曾直言不諱地表達了對銀子的渴望:“餉事奇絀,實緣時論正急洋防,所有各省關常年協款均被占去。”“大抵財源只有此數,洋防不減,塞防增無可增,將來非從此著想,別無生發。”此處的所謂“洋防”就是海防。
如果這僅僅是左宗棠一人之論,中樞倒也可以不那么在意,畢竟他不是這次大討論的主角,給他抄寄“恭六條”也只是征詢意見而已。但左宗棠并不是孤獨的,他有他的同盟者,雖然不多,但位置很關鍵—山東巡撫丁寶楨和兩江總督李宗羲。
雖然山東省地處沿海,海防位置重要,但是丁寶楨對海防的態度是鮮明的消極,他反對一切動用山東省資源進行國家層面海防建設的措施,他對鐵甲艦的態度也是明確的反對,稱山東將分文不出。而李宗羲認為最有效的海防是反登陸作戰,放棄洋面,將敵人誘上海岸聚而殲之,這和鴉片戰爭時期林則徐的想法沒有區別,其本質就是嚴守海岸要塞,不與敵海上爭鋒,反對建設在他們看來“鋪張奢靡”的海軍艦隊,其核心訴求是省錢,而為什么要省錢呢?因為左宗棠西征的協餉中相當多的一部分都是從他們督撫的省份所出的。同時,在海防籌議中態度曖昧的那些督撫,多多少少都擔負著西征的協餉“重擔”,怕再花錢。
左宗棠在西北用兵,每個細微的動作都牽涉到大筆銀子的進出,但是他督撫的甘肅陜西二省在當時又是出了名的貧瘠之地,就算刮地三尺也刮不出軍餉來。因此,左宗棠只好請求開乾隆朝舊例—各省協餉。
所謂的協餉,就是由戶部出面,協調各省調撥銀兩維持軍政開支,又因開支多用于軍餉,因此而得名。怎奈如今朝廷早已不復乾隆朝時大一統的財政體系,戶部也不像乾隆朝那般一言九鼎。要協餉,只能讓左宗棠自己拉下老臉和各省督撫們商量,而這對于左宗棠而言,恰恰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務。
按說你要是人緣好一些,大家都好商量,同朝為官誰沒有個困難的時候,能幫自然就幫你了。可是左宗棠的人緣偏偏就極差,沿海各省督撫根本就不拿左宗棠當盤菜,以“籌辦海防,自顧尚難”為借口,紛紛要求停辦或緩辦協餉。左宗棠曾屢次奏請朝廷催各地方及時協餉,然而各省督撫“一任函牘頻催,率置不答”。
錢要不到,又不肯拉下臉去求,左宗棠急中生智想出了借高息洋款的高招,利用洋款的高額利息來逼迫各省交出自己承擔的那份協餉。
“借洋債”的思想出自左宗棠,而經辦人則是胡雪巖。左宗棠認為,以外債代替協餉,以應急需,可以速集巨款,彌補協餉之不足。左宗棠的辦法是:以海關印票即協撥各地方省份加蓋關防以示承諾代替中央催解,也就是以巨額外債代替了分散劃撥的協餉。把“借洋債”跟協餉制度捆綁在一起,可以說是天才大手筆,非左宗棠不能為也。
1867年~1868年間,左宗棠通過胡雪巖之手連借了兩筆洋債,共計220萬兩白銀。對此,左宗棠曾得意洋洋地宣稱:“得此巨額現餉,可以相其緩急,通融撙節,集事可速,調度可靈……得所借手,速赴戎機。”
在左宗棠看來,舉借外債不失為彌補財政短缺的一劑良藥,他甚至認為可以大規模地借,“借數愈多,則息耗愈輕;年份愈遠,則籌還亦易。在彼所獲雖多,在我所耗仍少。”
反正這些錢又不需要他來還。而更為高明的是,左宗棠把“借洋債”當成了催繳各省協餉的手段!
左宗棠經胡雪巖之手辦理借款,其利息可以說高得離譜。有人設身處地地站在左宗棠的角度考慮,認為這是他為了不耽誤軍事而進行的“不得已”之舉,左宗棠聽說后只是冷笑。事實上,他并非“不得已”,而是有意“就高不就低”!因為他要行的是“一石數鳥”之計。
高利息不但能迅速籌集到巨款,滿足用兵需要,還能迫使各地方省份迅速協餉,否則舉借洋債的本利都要由他們償還!有洋債的鞭子在后面抽著,各省還敢拖欠嗎?如此,左宗棠不用求人,各省督撫們自己就會乖乖就范!
左宗棠“就高不就低”的另一個目的,便是給從中經辦的胡雪巖留回扣空間。
胡雪巖是嗜利的商人,以營利為生命,左宗棠當然心知肚明。胡雪巖為他做這些,是必須要有回報的。沒有回報,胡雪巖怎么能日復一日年復一年為他運籌軍餉?更何況,為了給左宗棠的西征借洋款,胡雪巖將自己的阜康銀號和家底都押上了,理應獲得與其奉獻及其效益相應的回報,可是朝廷的制度安排里沒有這一項。所謂的“圣人可權”,自號“今亮”的左宗棠讓胡雪巖在高息中吃利差作為回報,便是順理成章的事。
而各省督撫無奈之下,為了不當左宗棠“高利貸”的冤大頭,便只能使出各種手段,將協餉攤派下去。
左宗棠身為甘陜總督,和海防沒有絲毫關系,但若是能促成朝廷拍板西征,就有國家政策的支持,那么到時候他就能以此為尚方寶劍去借更多的洋款(1867年和1868年,左宗棠兩次借款總共只借了220萬兩,而當朝廷批準在新疆用兵后的1875年,左宗棠就一舉借款30 0萬兩,1877年又借了500萬兩)。
錢是他左宗棠用,卻不需要他左宗棠來還!而西征新疆又能為他左宗棠帶來現實(戰功)和長遠(青史留名)的好處。如此名利雙收又無甚成本的“愛國義舉”怎能不干?非但要干,還得大干!
(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