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北京與上海的關系
在電視綜藝節目中,操著南方口音的人總是被嘲笑、被愚弄,尤其是每年的春晚(近兩年情況稍微好些,可能是因為題材用完了)。很難想象,如果屏幕上缺少了斤斤計較、貪小便宜又不實在的南方人(往往由一些又矮又瘦、女人氣十足的演員來演南方人),全國人民的笑聲(其中也包括南方人自己苦澀的笑)還會剩多少?這里所說的南方人,說的直白一點,主要是指上海人,又是也有廣東人的份。
北方人瞧不起南方人,在中國由來已久。原因很多,在此不多列舉,其中有一條是,每次被蠻夷征服,總是來自北方——征服者自然不拿被征服者當回事。北方與南方的矛盾,或者說東方與西方的緊張關系,全世界到處都有。要么北方人對南方人不屑一顧,要么西方人看東方人不順眼。更常見的,是相互鄙視。譬如米蘭與羅馬、東京與大阪。地區之間的互不認同,互不寬容,甚至互相攻訐,既有趣、又有害,且很難消融。這種現象,即所謂的文化偏見。
在上海與北京的關系中,上海一直處于劣勢。原因有三,首先是因為上海人語言上處于劣勢。北京人講話全國都能聽懂,上海話一大半中國人聽不懂。要上海人講普通話(特別是現在中年以上人群),常常口音不正,用詞不當,從而招人嗤笑;二是由于中央級的官方媒體都在北京,話語權在北京人手中。三是北京人喜歡說,從小就練,話講得漂亮是北京人的天賦,而上海人口拙于手,多做少說,講話能力不如北京人。因此,每逢北京人在各種媒介中開刷上海人,后者只能沉默是金,既不反駁,更不敢反擊。后來上海出了個能說會道的周立波,講了一句“咖啡與大蒜”的名言。這句話既不得體,又沒說到點子上。不僅沒給上海人“報仇”,反而給自己以及全體上海人招惹了更多責難。
我對北京的初印象
作為一個土生土長的上海人,我并無意“報復”北京人。一方面是沒有這個能力,另一方面我也不喜歡冤冤相報,否則永無了結的時候。兩地人之間的文化偏見,盡管有害,但還不至于挑起戰爭,闖下大禍。倘若上海人與北京人都能放松心情,經常性地相互嘲笑取樂,卻能無傷大雅,也不失為一種幽默。應《旅游情報》之邀,從本期起我會從旅游文化的角度,來談談我所知道的北京,我所認識的北京人,以及我在北京所經歷的一些趣事。我知道,一個外地人,無論多么客觀,都做不到不帶一點偏見,但我還是會將我所有的觀點毫無保留地如實說出來。至于有人不同意,有人反對,這都是我預料當中的,而且很正常。我相信《旅游情報》會給持有不同意見者提供足夠的版面,讓大家都來發表高見。我也知道,我不是談論北京人的最合適人選,但在最佳人選現身之前,我出來拋塊磚還是需要的。
自大學畢業后,我常往北京跑,因為有兩個很鐵的同學被分到北京工作,我是去找他們玩的。后來,由于工作需要,每年至少要去北京五六趟。三十年下來,總共去過北京不下百把趟,也認識了不少北京人。從覺得北京人個個都非常風趣幽默,富有個性,喜歡北京的文化氛圍開始,轉而認為北京什么都很粗糙,生活也不方便,北京沒什么好玩的地方,北京人太油滑等等;直到現在,看問題不再那么絕對,可以正反兩面同時看到。
我先來講講我對北京這個城市的印象,因為這相對比較簡單。老實說,我從來沒有喜歡過這個城市。因為它實在是大而無當,比例失調,根本不是人呆的地方——除非你是皇帝,或者是他的親戚和大臣。否則,你會明顯地感覺到,這個城市從未考慮過小民百姓的存在。即便它是個京城,有太多重大的國內國外事務需要統籌,它也完全可以比現在做得更好。可惜這個都市的管理者水平一向不高。如要舉一件小事來佐證的話,車牌管理失當是最明顯的例子。開始時完全不管不顧,讓私家車輕易突破500萬輛,使北京市變成一個大停車場。后來居然想出了搖號這種蠢舉,這么做,對管理者來說確實很方便,但卻對真正的新購車者極其不公平。
北京缺陷不少
交通出租首當其沖
要講北京的缺陷,真的不少,譬如超市少,居住區缺少商業設施;公共交通欠發達,公交車居然沒有空調;菜做得好的飯店很少,連鎖餐飲一到北京,菜的味道全都變味。總之,在北京生活,既不方便,質量也不高。再加上現在房價高企,交通擁堵,氣候干燥,空氣污染嚴重,任誰也不會喜歡北京的這些方面。我的這些觀點,基本上是拿北京與上海進行了比較。盡管上海的空氣質量、交通狀況并不比北京好多少,有五十步笑百步之嫌,但總體生活感覺可能比北京要好許多。關鍵的區別在于,上海是個把民生問題放在首位去解決的城市,而北京則是政治優先的城市。城市的架構、道路的規劃、商業設施的布點,從來不考慮或很少考慮到勞苦大眾,一切只為政治服務。連百姓自己,也很少關心民生問題。他們開口閉口談的,都是政治。所以如果你一大早坐北京的出租車,司機告訴你昨晚政治局常委會的內容,你千萬不要感到奇陘,更不要不把它當回事;他講的,完全有可能是真的。如果你問他怎么知道這么機密的事情,他會把他七大姨八大姑的親戚扯出來,意思是他家有高官。而實際情況很可能是,昨晚政治局會議開得很晚,其中某位常委打他的車回家。看他人老實可靠,不會泄密,便跟他討論了一些重大問題,征求了他不少意見。
想探聽政治局內幕,現在的可能性比以前少了很多。因為以前的出租車司機基本上都是北京人。他們都是萬寶全書喜歡侃大山。現在的司機以山西、河北等外地人為主。據說收入不高,生活很苦,因此個個沉默寡言。不過我奇怪的是,他們盡管是外地人,但許多習性與以前的北京司機沒什么差別。我最近在北京待了三天,打了十次車,除了去南站,其余九次司機都不認路。我去的地方,不是小地方,都是國貿旁的柏悅、金融街麗思卡爾頓這些大酒店。他們知道金融街、國貿在哪里,但不清楚酒店的具體位置,所以總是要繞啊繞半天,每次最后都是我看到了酒店的招牌,才停下車來。我一直懷疑他們是故意的,但始終無法求證。北京的路是按照滿清時期的概念設計的,什么門內門外,什么橋以及哪個方向等等,還有主路、輔路什么的,很不方便,確實難找,所以北京人都不認路。無論是北京朋友還是同學,每次聚會總有許多人找不到聚會地點,需要多次電話引導。因此,出租車司機不認路是不是故意的,我實在是無法判斷。
二十多年前,北京的出租車司機都是大爺。喜歡坐在賓館門口打牌。如果他手拿一付好牌,你就倒霉了,必須在一旁等他打完了才走。如果你去的地方太遠,他會拒絕,太近也一樣。他們一般不收人民幣,只拉兜里有外匯券的。現在比以前好了不要太多,但有些毛病依然不改。我要去城外100公里的酒店,問了六個司機全都不去,拒絕的理由是各種各樣的,但明顯是不想去。我很奇怪,替他們算了一筆賬,來回最多4個小時,車資約400元。在市內做4小時,因為堵得太厲害,最多收入200元。我情愿出500元甚至600元,又問了3位司機,還是沒有人愿載我。有錢不賺,這成了一個不解之謎。
我這次去北京,是夏天,氣溫約30多度,但十輛出租車有八輛開著窗。北京司機不喜歡空調,這我早就領教了。每次坐上車,叫司機開空調,十有八九會聽到這樣的回答:“大哥,這么涼快,開什么空調啊”。一般情況下,我會熬一會兒,實在熱得不行了,便換成乞求的口氣再說一遍。這時候,司機大哥才會慢慢將窗搖上,打開空調,嘴里還嘟嘟嚷囔的,一副很不情愿的樣子。在北京,一想到坐出租,我就怕。一怕拒載,二怕不認路,三怕不開空調。現在,我對北京的地鐵,比上海還熟悉,坐的次數是上海的好幾倍。
令我印象最深的出租車司機有兩位。一次是多年前,我在長安街等了很長時間,好不容易攔到一輛車,上去一看,表已跳到27元,我低聲下氣地問,這表怎么回事?司機一踩剎車,“給我下去”。“別,別,別!這錢算我的”“不,我就不拉你這種講價格的人,給我下去”。我屁滾尿流地下了車,非常后悔自己太多嘴,也太俗氣,怪不得北京人看不起上海人。現在情況好多了,北京司機開始愿意談論錢了。前年在西三環新疆大廈打車,看到一位司機蹲在出租車外,便上前問,去不去國貿。他看了看手表,“這個點,行,不過不走二環,也不走三環,要走四環,否則不去”。這天氣溫高達近40度,我只想早點回酒店,繞也就繞了。上車后,大家瞎聊,反正得轉大半個北京城。當他得知我是搞旅游的,小伙子興奮地告訴我,他準備投資一個民宿,位置就在他家附近一北京八達嶺長城腳下。他手頭已有2000萬,再有個3000萬就夠了,他問我有沒有興趣也投點。我說一個民宿不需要那么大的投資吧,“要搞就搞個大的,全世界最大的民宿”。幸虧這時我可以下車了。
北京酒店餐飲
那些趣聞趣事
說過出租車,再來講講北京的酒店。除了港澳,北京是我住過最多酒店的城市,差不多50%以上的五星級酒店我都住過。說到酒店服務,東南亞最佳,廣東次之,上海再次之,到了北京,就完全走樣了。同樣是香格里拉、洲際、柏悅,北京的比別的地方好像要少半顆星。一次,在北京國貿附近的某酒店吃自助餐,看到有鮮蝦云吞面,便向下面條的大媽要一碗,想不到胖大媽用命令的口吻說:“去,回你的座位上去,問服務員點去”。還有一次在西三環某酒店,也是吃自助餐。看到烤鴨,便用大蔥、皮子自己動手包。結果被一位服務員申斥道:“怎么沒看見,這里有包好的”。我連忙“對不起,不好意思,沒看到”。我想,“難道你沒長眼睛嗎?”應該已在他嘴邊,只是強忍著沒說出來。最夸張的,在某一家叫什么苑的五星級酒店,我拿到鑰匙一開房門,一對男女從床上蹦起來,嚇得我趕忙退出來。這是我酒店經歷中唯一的一次,偷看到不該看的事情,真是拜北京人所賜。可是,如果這兩人是偷情者,很有可能被我嚇出心臟病,從而一命嗚呼,或者終身不舉,那我又該當何罪?我回到前臺說明情況,一句道歉都沒聽到。他們也沒向房間里的那對男女致歉。這就是北京人,做錯事從不認錯。
開始時我抱怨過,大肆抨擊北京的服務有多槽糕。后來慢慢適應了,也習慣了,這些就是北京特有的服務,別的地方你很難體會到。當然,中國的北方除外。它不虛偽,非常率真,有什么說什么,習慣了,你會覺得很舒服。相反,如果北京人哪天也象泰國人一樣,雙手合十,沖你咪咪笑,或者像日本人一樣,不斷朝你鞠躬叩頭,你一定會被嚇得不輕,除非你已經變成了觀音菩薩。
在北京很難找到好吃的飯店。無論是本地的小餐館,還是大酒店的西餐,都很一般。全國其他知名品牌連鎖餐廳,到了北京就變味,連利苑這種質量極其穩定的米其林餐廳,到了北京就與最平常的社會餐廳沒什么兩樣。在北京吃飯,味道差還是其次,吃飯時的遭遇恐怕比我坐出租車的經歷還要不堪。記得第一口吃北京的食物,差點崩掉我的兩顆門牙。一九八四年冬天,我坐火車一早到北京,同學接我去天安門玩。肚子很餓,聽到有人在喊“包子,包子,剛出爐的熱包子”,便買了三個,到手就覺得不對勁,張嘴一咬,又冰又硬,跟石頭沒什么區別。同學回頭去問,沒想到那廝舉起拳頭就要打人。同樣被人抓包,北方人的反應與南方人正好相反。南方人會灰溜溜地跑掉,或者不吭聲,或者抵賴,有時還會有點不好意思。北方人則會正義凜然,明確告訴你,我就是騙你,怎么樣?誰叫你這么笨,活該。這兩種態度心理學都早已有過解釋,我就不多說了,反正只要你看得懂,根本不會氣憤,只會會心一笑。
在北京吃飯,有時候純粹是吃錢,價格貴得要命,還不如直接吃紙幣,可能會便宜一些。一次請官員朋友吃飯,我早上坐飛機從上海趕到北京一家他們指定的餐廳。朋友尚未到,我一看陣勢,知道這家肯定不便宜。便趁他們沒來之前,趕緊叫小姐拿菜單來。打開一看,不僅海鮮沒標價,近三分之二的菜都沒價格。問小姐怎么回事,小姐的回答令我汗顏,“來我們家的客人,從不問價格”。
有時候在北京吃飯,不是吃物質而是吃文化。經北京朋友強力推薦,我與太太去了一家養生餐廳。進去一看,環境好得不得了。偌大的一個套房,只有兩個位子,房間也布置得很優雅,放滿了各種藝術品。可一問價格,最便宜的套餐是每位880元,(那時還是2004年)。怎么辦,來也來了,茶都用過了,跑不掉了,只能點菜了。等菜上來的時候,跟服務員小姐聊了聊,結果話不投機。小姐說他們生意很好,一般人都是點880元以上的套餐,880元的,是工薪階層才會點的。工薪階層喜歡的菜,自然不會好吃。所有的菜,無論是蔬菜、海帶、排骨、魚,全都是水里煮一煮就撈上來,一點味精也不放,連鹽也沒有準備。問小姐要,不給,說這樣會破壞養生的效果。這是我這輩子吃過最難吃的一餐,什么菜都能吃的太太,吃過這一餐后,對所有的食物都失去了食欲。倒是沒想不到,因此卻達到了節食減肥的效果。
了解差異
方可消除偏見
以上這些吃住行的遭遇,是我在北京出差旅游時的真實經歷。既然北京旅游局沒給我宣傳經費,我就寫些負面的事情。正面的東西一方面沒人看,一方面又無趣。即使給錢我也寫不來。我寫的事情,許多都發生在很久以前。奧運會以后,北京變化巨大,變得時髦、精致、舒適很多。現在去北京旅游,感覺會大不一樣。不過,區別有多大,我完全沒有把握,無論是北京精神,還是“北京歡迎您”,對我而言,這只是口號,我好像還沒有感覺到。
北京還有許多有趣的人和事,這次因為篇幅有限,到此打住。下回我會談談我的北京朋友,記憶他們的生活習慣。到外地去旅游,一定要了解當地的文化,否則你除了看到一些景色外,會毫無收獲。北京與上海的文化差異,不會比中國與美國的差異小多少。了解差異,才能消除偏見。而這,是旅行的真正意義所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