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如果說上期的提籃橋還有那么一些人不太熟悉,
那么在上海有這么一些路,
不論是第一次來上海還是常年久居于此,都非常有感情。
陜西北路,就是這樣一條小路。
不妨來看看雜志的撰稿人,
姜先生和這條路之間,有著怎樣的故事。
我的心,一直與陜西北路有著距離。雖然自小生活在上海,可我家總的來說越搬越遠,即使我小時候有過—雙藍色的藍棠鏤空小皮鞋,即使我亦曾多次漫步于此,乃至于工作后唯一一次與母親在上海逛街,走過此處,我終于還是不得不承認,我的心,與陜西北路是有距離的。
陜西北路很長,最近新開的一個樓盤,甚至進抵蘇州河的南岸,那里已經是普陀區的地界了。而與我的心總有那么一段距離的陜西北路,應該是從新閘路到延安中路的那—段。
墻里墻外
陜西北路之名,得自于1943年。當時正值抗戰后期,淪陷中的上海,汪精衛偽政權號稱廢除不平等條約的日子,汪偽接收了上海的公共租界。公共租界的西摩路,遂更名為陜西北路。
西摩路系19世紀末期公共租界向西拓展后開辟,租界當局1905年以英國將領西摩的名字,為這條新閘路到福煦路(今延安中路)的新馬路命名。如今,走在新閘路陜西北路口,能見到幾處荒廢的園子’我甚至見到一幢有巴洛克風格的小樓,門拱上的花崗巖雕花,未見風蝕的樣子’似乎停佇在歲月的深處。可小樓前的園子亦然少有花木。我簡直找不到小園的入口,事實上它的圍墻已經被拆除,而原本的門崗,早已經是被一位修表匠“占領”了。
當然,陜西北路依然是上海西區最繁華的街區,時尚小店鱗次櫛比。而屬于陜西北路繁華背后的,則是庭院深深。比如369號的宋家花園,那圍墻上的墻籬笆,涂著黑色的油漆,黑得發亮,似乎幾個世紀都沒有變換過姿勢一般。我記得,小時候隨祖父來過此地,那時候的墻籬笆,就是這么的黑,這么的油光發亮。由此,你永遠猜不出那墻內的世界,會是哪番模樣。
其實,這座宋家花園,居住過宋太夫人,以及宋藹齡、宋慶齡、宋美齡三姐妹。1927年,時任國民革命軍總司令的蔣介石,與宋美齡完婚,他們的基督教式婚禮于此舉行。
陜西北路上,像宋家花園般高墻深戶的宅子,可以說是多不勝數。186號的榮宗敬故居,又是另一番模樣?;疑膰鷫Γ疑慕ㄖ?,顯示出折衷主義的建筑格調,按流行的話說,是“低調的奢華”了。對于私家住宅來說,這確是豪宅中的頂級豪宅。而實際上,這座宅子最初并不為榮家老爺所有。第一次世界大戰后,這棟頂級豪宅的德國主人,在豪宅建成不久的次新房階段,不得不轉手賣給中國實業家榮宗敬。
榮家后人由于子孫繁衍和事業發展的緣故,先后離開老宅另置新家,以致老宅空關數年。江山易主之后,受托管理宅子的榮孝范代表榮家出租給中國經濟研究所使用。2002年,另一位傳奇大亨來了。魯珀特·默多克(Rupert Murdoch)以10年為期,將老宅租下,成為新聞集團(NewsCorporation)旗下各大子公司在上海的駐地。最近,我路過老宅門口,發現新聞集團的銘牌不見了’不知是否租戶變更了的緣故,我卻很難從門口的探看里,發現什么。
“墻里秋千墻外道。墻外行人,墻里佳人笑”,蘇東坡的名句,在陜西北路卻難以成為現實,雖說有例如宋氏姐妹這樣的大家閨秀,曾經在墻里彳亍可絕不會有賣油郎般的小子,能在墻外與佳人調笑。
細數Y陜西北路的老宅,比如1940年“中國船王”董浩云購置的宅子’如今被稱為“董家老宅”;現在的上海辭書出版社,則是當年人所皆知的香港首富何東的老房:50另外,1925年的時候,國民黨元老、粵軍總司令許崇智被蔣介石篡奪兵權后離粵赴滬,也曾攜家小住在如今的陜西北路380號。
皮裝草薦
“第一西比利亞”,每次走過陜西北路南京西路地界,我都會注意到店招那一行不錯的書法。現在想想,第一西比利亞賣的是皮草。何所謂“皮草”,原來是一種“一年二季”的經營方法一一冬天賣皮毛、皮衣,夏天賣草帽、草席,保持店家的經營利潤而已。這就如同如今一些餐飲企業,夏天賣燒烤,冬天改火鍋,時刻保持吸引力,為賺足鈔票而奮斗。
張愛玲的小說《色·戒》被李安搬上大銀幕后,此地成為了無數“小資”憑吊“祖師奶奶”的又一個圣地。
也許有太多人是知道的——張愛玲小說中的第一西比利亞,其原址并不在陜西北路。可無奈原址上早已物非人亦非,絕無半點能夠憑吊的痕跡。我當然不指望從這里看出王佳芝和易先生的種種細節,只是空悵惘,悵惘那舊時光里的中等人家,被時代裹挾,如一滴水珠,卷入滾滾洪流。也許,現實里的王佳芝,那青春韶華確定璀璨了一個瞬間,她是民族英雄,卻也逃不脫沉寂百年。
當為國盡忠的市民,如浮萍般飄零,在此陜西北路,我們確實必須感謝張愛玲,是她的文字,為我們記錄了那一個時代,也將那一個時代與今日勾連——“恢弘暗黃兩色砌磚的墻面,有一種針織粗呢的溫暖感,整個建筑圓圓地往里凹,成為一鉤新月切過路角,門前十分寬暢……”好吧,我承認,在1990年代初期,我曾經隨父親路過平安電影院。我們是去展覽中心,看傅抱石、關山月的畫展,隨后逛到了陜西路。那時候,中信泰富、恒隆廣場還是沒有影子的事,此地最時尚的娛樂,恰是張愛玲在《色·戒》中曾細筆描述的平安大樓里,正在放映的立體電影。
比對如今的中信泰富、恒隆廣場等等,其馬路對過陜西北路街頭轉交的藍棠皮鞋店,顯得是那么小。可這家店確曾引領過海上風流。最近,我也曾走過那看上去頗不起眼的小店,櫥窗里仍然展示著當年最in、最炫的三節頭相拼色皮鞋,這是一款老克勒參加家庭舞會,或者小開去凱司令喝咖啡,所必備的行頭。想來,如果配以白西裝、背帶褲,再如同周立波所說保持“頭勢清爽”,那一番奶油樣派頭,嗲得不得了。
雖說現如今早已不再是“噱占上海灘”的年月了'可偶爾從藍棠帶一雙相拼色皮鞋,正猶如在夏天去第一西比利亞買皮衣,無論是皮裝,還是草薦,并不會因為時空交錯,而顯出刻舟求劍的樣子。甚至是——反季采購,會有別樣的所得。
小樓美餐
陜西北路不光有豪宅別業,也不光有舊時風華中的精彩店面。就拿中產人家的公寓樓來說,1934年建成的華業公寓,就是舊上海為數不多的由華人建筑師自行設計的作品。建筑形式及細部均仿西班牙式建筑風格,屬折中主義向現代建筑過渡時期的典型作品。李健吾、金山、張瑞芳、王丹鳳、俞振飛等都曾在此居住生活過。還有南陽公寓,系當年我國最著名的民族企業之一南洋兄弟煙草公司出資建造。
還比如現在的七一中學,從前叫作崇德女中。還有此地的西摩會堂,曾是上海猶太人的宗教活動中心,旁設的上海猶太學校還是上海猶太社區主要的青少年教育基地。這個會堂也是遠東地區現存最大的猶太教會堂,2001年被世界紀念性建筑基金會列入2002年世界紀念性建筑遺產保護名錄。
我之所以說自己的心,終究是與陜西北路有那么點距離,就在于這些舊時風華,于我來說,隔絕太久隔絕太多。當然,陜西北路也有我輩流連之所。如今,假使有興致,我會跑到陜西北路的美新點心店,在這一幢小樓里,來一碗甜湯圓。一個小飯碗,絕對中式的小飯碗,八粒小小的湯團,在輕紗薄霧般的湯水里靜靜地臥著,隱隱透出內里黑洋酥的色澤。開放式的櫥窗里,三個上海阿姨,就像當年家里的老人一般的手勢,在那里侍弄糯米粉、黑洋酥。如果是中午飯時間,店堂里坐得撲撲滿,則可以上二樓找個座。當甜甜的湯團和炸得外焦里嫩的春卷,從樓梯旁一個運轉了幾十年的傳送帶“浮”上來,一位模樣有些嬌憨的服務員,就會把它們端到面前。
當然,美新點心店的生湯團,是可以外帶的。那天午飯時候,我就見一位不羈的老者,穿著大氅,坐在店堂間,一手捧著本德文書,一手拿著筷子劃拉一碗辣肉面。而桌上,還放著他外帶的兩盒湯團一盒黑洋酥的,7塊錢八粒。一盒肉餡的,模樣比甜的大一倍,7塊錢4顆。外帶堂吃是一個價。作家程乃珊生前也是此地的???,不過她比較聰明,從不在午飯時間過來。程阿姨專挑下午茶時間吃湯團,篤悠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