Jessica Duchen


就在羅蘭多·維拉宗作為一代明星男高音風生水起之時,其事業卻在眾目睽睽之下跌入谷底。如今,在經歷了喉部精密手術后,他正在摸索如何一切從頭來過。這位男高音聊起從嗓音危急中復原的經歷。
身處巴黎郊區塞納河畔名流云集的納伊市,站在上街沿上,你能感覺到空氣在歌聲中燃燒。路人四處張望,找尋聲音的來源。我先前還在懷疑是否找錯了地方,這會兒立馬打消了疑慮:歌劇迷無論身處何處都能辨識那個嗓音。
來到樓上,只見羅蘭多·維拉宗身穿連帽衫和牛仔褲,一身輕松,盡管剛和妻子及兩個年幼的兒子從家鄉墨西哥回來,他依然神采奕奕,似乎絲毫沒有受到時差的影響。其心智之活躍、精力之充沛,若想以單一領域來對他加以界定必是枉然:很顯然歌唱對他來說已不能滿足。今年,他的小說處女作《戲法》(Malabares)的西班牙語版本即將面世,同時他已著手第二部作品。作為主持人他同樣極受歡迎,包括在Arte電視臺——一家德法雙語藝術類電視臺推出一檔節目,專門推介青年音樂新秀,以及在英國多個電視頻道參與若干音樂劇系列。他還分別在里昂歌劇院和巴登巴登執導了《維特》(Werther)和《愛之甘醇)(L′Elisir d'Amore),除此之外他還有很多計劃。他畫的卡通形象活靈活現。他在德國和奧地利的兒童慈濟院《紅鼻子小丑醫生》中出演一個小丑——洛洛醫生。而自2009年手術摘除了長在聲帶一側內部的三瓣式、花生米大小的囊腫后,他已徹底重塑了歌唱的方式。
在舞臺上,維拉宗同樣如火焰般迅猛熾烈,火苗不斷躍動在不知不覺中發現你又唱起來了——不過往往只有壞事才會傳千里,他聳聳肩道。
他補充說,聲帶手術其實比我們想象的要更尋常。而為切除聲帶表面結節而進行的手術更是不足為奇(盡管像他這樣長在內側的囊腫可不那么常見)。“我知道很多同行都有類似經歷,”他說,“只是沒人談論罷了。我對于那些經歷過于直言不諱了。不過我也沒什么好懊悔的,因為我覺得這樣幫到了其他人。我在跟青年歌唱家談論他們遇到的健康問題時,我告訴他們歌唱家中十有八九都動過手術。”
他遇到的危機紛繁交錯,不僅是健康問題,還有個人問題。“我最近在讀很多關于博弈理論的書,”他說,(這也正是他第二本小說的主題。)“從某種意義上說,歌唱是一種游戲。當時的情形是它變得不像游戲了,而成了工作。我在事業起步剛開始掙錢的時候,還有些游戲的意味。就在我開始成名,有所期待時,我意識到這已成為一種職業了,就不那么好玩了。問題就是在那個時候出現的。”他怨自己把問題夸大了,“我想我大可以說我想讀讀普魯斯特,然后就取消6個月的日程去做,這原本也無可厚非。但我覺得還是應該先給觀眾一個解釋。”
當時他與涅特里布科的黃金組合正如火如荼。有人說關于他們的漫天炒作導致了這樣的結果,而維拉宗則認為關鍵不在于此。“事實上,囊腫早就有了,只是那時開始感覺到異樣并影響到演唱,所以我決定停下來,”他解釋說。不過同時兩人的演出檔期已滿得無可容忍——“每天都是歌唱,排練,演出,飛行……我記得2007年4月我們為大都會40周年演唱的時候,我在歐洲唱了一場音樂會,第二天就上飛機,次日又登臨大都會演唱,之后緊接著開始錄制《波希米亞人》——完全就是連軸轉。這樣的節奏難言健康。我是因此而生的囊腫?未必。我是因此而心生厭倦?是的。這樣對嗓子不利?是的。”他補充說,與涅特里布科的二重唱很有趣。“非常棒!但我覺得我們中誰都不希望被首先認定為二重唱組合。我很樂意與她再度合作,最近在幫她錄制威爾第CD,但我們的聲音目前已朝著不同的方向相去甚遠。”
回歸舞臺成為“全新”的歌唱家
在完成了手術后必要的延展性康復后,他以謹慎的態度回歸舞臺,于2010年3月在維也納國家歌劇院出演《愛之甘醇》并獲得成功;在英國,他的回歸劇目是2011年春皇家歌劇院和科文特花園的《維特》。現在他已就歌唱事業進行了徹底重構,不過他表示并未完全摒棄原有的保留劇目:而他已在研習的新角色卻是全然不同的。比如說,莫扎特已成了主打——他已出演了《唐喬瓦尼》中的唐·奧塔維奧(Don Ottavio),《女人心》(Cost Fan Tutte)中的費蘭多(Ferrando),以及今夏在薩爾茨堡藝術節上出演《露契奧·西拉》(Lucio Silla)的劇名主角:“要唱莫扎特可不簡單(相比稍晚時期的保留劇目),”他補充說,“這要難得多!在經歷了所有以個人技巧演繹過的作品后,現在我覺得可以去唱這些角色了。而之前我是不會輕舉妄動的。
“你不能千篇一律地對待所有劇目,”他主張,“對我而言每部歌劇都是一次巨大的挑戰,因為我得找到這部作品音樂中的特質,它要求你用完全不同的方式去演繹。每個角色都相當于讓你重新認識一位作曲家。”
威爾第200周年紀念讓他著實忙了一陣,在歐洲就威爾第的詠嘆調展開了廣泛的獨唱音樂會巡演。盡管有大量的威爾第角色他有意去唱——尤其是《假面舞會》(Un Ballo inMaschera)中的里卡爾多(Riccardo)——他并未為此而去復蘇那些早期的水準較次的歌劇,他認為作曲家本人為了推廣自己的名作或許也更傾向于將這些劇目束之高閣。
“我們之前談到激情型和理智型的特質,如果說有哪位作曲家能將兩者結合,而且達到完美平衡,那就是威爾第,”他說,“對于歌劇保留劇目而言,他就是重力的中心。你可以通過他來讀懂布里頓和亨德爾。有時他被指責過于古典,過于傳統,他確實是保留了那些模式——但他沒有中止改進。他為人類的聲音帶來了新的挑戰。其他作曲家如瓦格納當年也在尋求演唱的新方式以及解讀音樂的新方法。威爾第植根于美聲唱法,但他為演唱帶入戲劇的特殊能量,通過技巧來實現完全戲劇層面的理解。他對人聲了如指掌——他為人聲進行的創作富于挑戰,妙不可言而又不留情面。他讓歌聲來講述故事。每當遇到花腔女高音。他總會改變所有的歌詞、連奏、高音,所有一切都從戲劇的角度出發。”
要說維拉宗在經歷這場創傷后成了一位“全新”的歌唱家,歌劇界也未嘗不在經歷飛速改變。全球范圍劇院現場轉播的發展引發了兩極化的反應:“我覺得就向新觀眾群開放歌劇的角度來說這是件大好事,”他說,“這是體驗歌劇完全不同的方式。但對我這個演員而言,壓力就大了去了。”觀眾不會留意到轉播的技術要求:“當你和設備連接在一起時,你在唱的時候轉了轉頭,你會想,‘哦不,我是不是挪了麥克風?這些事情會不斷分散你的注意力,直到演出結束那一刻才如釋重負。我更愿意享受從常規演出中獲取的愉悅感。”
不過最終,這位有著多重身份的藝術家還是拒絕中規中矩。“我會在哪里著陸?我也不知道——因為‘著陸這個詞聽上去太像要建立什么。或許那是讓我有今日成就也是為我帶來困擾的起因之一,”他補充說,“不過我兩者照單全收。”他說他永遠不會滿足于長期守著同樣的保留劇目而不做別的嘗試。“我需要拓展。我認為自己不僅是歌唱家。這就是我嘗試寫作、演小丑、做導演的原因所在,也是我樂于接受富于挑戰的新作品的動因。在我體內似乎住著個小丑,他總把問題放到長遠的角度來看待,總在幫助我微笑,不論事態發展順利與否,幫助我拓展領域,去領略滄海桑田,去享受不確定性。所以我能笑口常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