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鴻飛
《老王》(人教版義務教育課程標準實驗教科書《語文》八年級上冊)的作者是當代著名學者楊絳。楊絳作品的語言干凈明晰且有巨大的表現力,如何帶領學生水到渠成、瓜熟蒂落地將本文主旨進行深入挖掘,且在授課中清晰明確又不拖沓累贅,這是幾次教授本課時一直都困擾我的問題。
曾經聽王君老師講授過《老王》一課,教學以老王是活命的狀態,但卻活出一個有尊嚴的生命為主線貫穿,講授深入淺出,平易近人、循循善誘,給我很大啟發。再次教授《老王》一課時,我思考更多的是如何能夠與學生一起深入分析楊絳的文章,體會她作品中簡潔沉淀卻意蘊豐盈的語言特點。
思考中我找到一條貫穿全文思想脈落的情感之線,文章結尾那含義雋永且震撼人心的話:幾年過去了,我漸漸明白:那一個幸運的人對一個不幸者的愧怍。其實真正體會了這句話,就能真正理解文章,真正體會作者的人,也作為讀者才真正理解了楊絳,體會她的善良,感受到那個時代的無奈與感慨。
第一層次:從字面上看,顯然楊絳把自己一家定位于相較于老王來講幸運的人,老王的不幸在文中隨處可見,我們可以也必須由此來走近文章。
“據老王自己講:北京解放后,蹬三輪的都組織起來,那時候他‘腦袋慢‘沒繞過來‘晚了一步,就‘進不去了……老王常有失群落伍的惶恐,因為他是單干戶?!弊鳛橐粋€社會屬性的人,他首先失去了群體庇護,成為一個被所在群體拋棄的人,在那個動蕩不安的年代里,如水中浮萍一樣無所依靠。以他的知識能力、見識思維,是找不到一個重新走進“組織”或另改變自己尋找“組織”的方法的,也就是說,他注定是一個被社會群體遺棄的無依靠且茫然的孤獨者。他的生活注定拮據,“他靠著活命的只是一輛破舊的三輪車”,“看見一個破破落落的大院,里面有幾間塌敗的小屋”,不幸的老王。
老王沒有什么親人,“有個哥哥,死了,有兩個侄兒,‘沒出息,此外就沒什么親人?!薄拔以谧贤醯能嚭退e聊的時候,問起那里是不是他的家。他說,住那兒多年了。”老王沒有回答我那是不是他的家,因為他的概念中沒有家,家是保護呵護溫暖的港灣,而在老王的世界中,那只是房子,沒有爐火冰冷的房子,那永遠不是家。在被社會群體遺棄的同時,我們清晰地看到一個沒有家,在“小橋流水人家”前仰望的孤獨身影,不幸的老王。
“老王只有一只眼,另一只是‘田螺眼,瞎的?!薄八侵缓醚垡灿胁?,天黑了就看不見。有一次,他撞在電桿上,撞得半面腫脹,又青又紫?!崩贤踝⒍ú皇恰疤鞂⒔抵笕握摺?,他承受不了上蒼的考驗與磨難,身體的殘疾更使所有善感的人充滿了同情?!俺丝筒辉缸能?,怕他看不清,撞了什么?!辈恍业睦贤?。
“文革”時期,動蕩荒唐的年代,不幸的老王沒有得到太多人的同情,就連身體的殘疾也成為無聊無味的“看客”的談資:“有人說,這老光棍大約年輕時不老實,害了什么惡病,瞎掉了一只眼?!本瓦B老王去逝后“碰見老王同院的老李”,他在表述老王的死也充滿了冷漠“早埋了”,不幸的老王。
一輩子,沒有親人,沒有溫暖;沒有“組織”,沒有依靠;沒有健康的身體,只有冷漠的嘲諷,可憐的老王,不幸的老王。而不幸的老王卻在“活命”的狀態中“活出有尊嚴的命”(王君語),他老實敦厚,他誠懇善良,他知恩圖報,他飽有良知,他沒有在那歪風邪風氣的年代里喪失自己的本性,這是一個高貴有尊嚴的靈魂。魯迅說:悲劇是把有價值的東西毀滅給人看。正因老王有尊嚴的生命,我們才感到老王在那個時代中更其不幸。當善良的“老王直僵僵地鑲嵌在門框里”“他面如死灰,兩只眼上都結著一層翳,分不清哪一只瞎,哪一只不瞎。說得可笑些,他簡直像棺材里倒出來的,就像我想像里的僵尸,骷髏上繃著一層枯黃的干皮,打上一棍就會散成一堆白骨”拿著香油、雞蛋出現在眼前時,楊絳很感動,很感傷,我們很感動,很感傷。
對于老王的去世,回想往事種種,楊絳耿耿于懷,“覺得心上不安”,懷有一種愧怍。她應不應該不安,應不應該愧怍。學生在這個問題上爭論不休。
是啊,楊絳總覺得自己做得不夠好:“我常坐老王的三輪。他蹬,我坐?!北緛硎钦疹櫪贤醯纳猓稍跅罱{的心中卻沉重的自責,殘疾的老王蹬車,健康的楊絳坐車;“我們當然不要他減半收費”“我一定要給他錢”“我笑著說有錢”,楊絳不肯占一絲便宜,如果可以,她想給老王更多的關心;“我回屋才感到抱歉,沒請他坐坐喝口茶水”,就連生活的細節也給善良的楊絳留下些許的遺憾:“因為他來表示感謝,我卻拿錢去侮辱他。”本來真心的幫助竟成了楊絳難以詮釋的痛楚??蓷罱{,您已經做得很好了,老王在臨終前能去感謝的人不知還有誰,但在他的心中,您一家人是他在人間最大的溫暖,也許是他自己也表述不清的生下去的希望。
楊絳將自己相對老王來講定義為“幸運的人”,可我們誰都知道,在那個年代中您的不幸。
第二層次:楊絳一家的不幸。作為中國當代知識分子最讓人欽慕的伉儷,在那個年代歲月里卻經受著非人的折磨。
楊絳作品《我們仨》中雖輕描淡寫記錄“鐘書下放時,他的工作是搗糞,吃的是霉白薯粉摻玉米面的窩窩頭。”“八月間,我和鐘書先后被革命群眾‘揪出來,成了‘牛鬼蛇神。”“阿圓回家,得走過眾目睽睽下的大院。她先寫好一張大字報,和‘牛鬼蛇神的父母劃清界線,貼在樓下墻上,然后走到家里?!?/p>
但我們可以從季羨林先生回憶作品中去想象楊絳一家所經歷的痛苦:
“時間終于到了,雖然不是午時三刻,然而滋味也差不多。只聽到遠處一聲大喝:‘把他們押走!于是上來了一大堆壯士,每兩個對付一個囚犯,方式沒有改變,雙臂被擰到背后,脖子上還有兩只粗壯的手。走了很長的路,才到了我依稀認出的當時的學三食堂。從左邊的門進去,排成一行,坐上了噴氣式。這里沒有講臺,主持人和發言者也都站在平地上一張桌子的后面。我只瞥見我的右邊是彭云。其余的人的排列順序就看不清了。行禮一切如儀。先是聲震屋瓦的“打倒”聲,大概每一個囚犯都打倒一遍。然后恭讀語錄,反正仍然是那一套‘革命不是請客吃飯等等。接著是批判發言。說老實話,我一個字都沒有聽見,我一個字也不想聽到,那一套胡說八道,我已經聽夠了,聽膩了。我只聽到發言者為了對什么人表示忠誠,發言時聲嘶力竭,簡直成了嚎叫。這對我毫無影響,對這些東西我的神經已經麻木了。我最關心的是希望批斗趕快結束。我無法看表,大概當時手表是沒有戴的。我在心里默默地數著數: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一直數下去,數到了二三千了,耳邊狼嚎之聲仍然不斷。可我這雙經過鍛煉的腿實在有點吃不消了,眼里也冒出了金星,腦袋里昏昏沉沉,數也數不下去了。斜眼一看,彭云面前的地上已經被頭上流下來的汗水滴濕。我自己面前怎樣,我反而沒有注意。此時只覺得脖子上的木牌越來越重,掛牌子的鐵絲越來越往肉里面扎。我處于半昏迷的狀態之中……”(季羨林《牛棚雜憶》)
可以試圖去理解老王是不幸的,但已被生活折磨得像個木偶人的他未必能真切體會到這種不幸,而與其比較,那爛漫如金子一般的心,那柔軟如水波一般的心,那純真如水晶一般的心,經歷著不幸,咀嚼著不幸,時時又被夢魘般的不幸在睡夢中驚醒。兩相比較,楊絳一家的不幸更讓我們覺得如一條條小蟲在日日夜夜不停歇地用微鈍但尖銳的牙齒嚙噬著我們的心。而就是這樣一個不幸的一家中的楊絳卻將自己相比較在定位一個尚“幸運”的人,同情認為比自己更柔弱、更不幸的老王,這是一種境界,一種善良的境界,一種悲天憫人的境界,一種慈悲的境界,使人感動,令人震撼,讓人敬重。這一層次,我們可以看到一個不幸的人對不幸的人的悲憫。
第三層次:我們從老王身上看到了人性中真誠的質樸。
無論身處何等逆境,我都要活出人格的尊嚴,真誠善良,知恩圖報;我們從楊絳身上更看到人生的境界,慈悲善良,悲天憫人。然而如此人生的本真,人性的高貴卻有相同的不幸,是命運的捉弄?是人生的無常?我們不禁叩問:究竟為什么?究竟誰應該為此感到愧怍?
那是一個荒唐的年代,“中國大地,除了棍子,還是棍子。揭發的棍子、誹謗的棍子、誣陷的棍子、批斗的棍子、聲討的棍子、圍毆的棍子——整個兒是一個棍子世界?!保ㄓ嗲镉辍逗沃^文化》)
面對那樣一個特殊的時代,我們可以看到那所有善良的靈魂在顫抖,在嗚咽,在呻吟,在掙扎,在困境中相濡以沫,在艱苦中互相仰望,在磨難中支持堅守,時代應該對他們愧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