連清川


貝拉克·奧巴馬應當算是美國總統歷史上最為鴿派的總統之一了。事實上,他的第一次當選很大程度上和他的和平主義主張有著緊密的關系:他承諾關閉關塔那摩基地,從伊拉克和阿富汗撤軍。他也做到了。
和平主義者之怒,并且開始準備一場侵略戰爭,的確是令人驚異的。無論如何,敘利亞政府并沒有侵害美國的國家利益,沒有殺害美國公民,沒有發動針對美國的恐怖宣傳。巴沙爾·阿薩德幾乎是小心翼翼地避免美國人的干涉。
但是奧巴馬這個和平主義者還是怒了。因為他認為,敘利亞政府“跨越了紅線”,用化學武器殺害了無辜的平民,而且不止一次。
盡管巴沙爾指責這種指控很荒謬,俄羅斯等一些國家還在辯稱證據不足,聯合國的工作人員還在不斷地被潘基文催促要迅速得出一個結論,但是來自美國、英國和法國的多個證據都已經坐實了敘利亞政府使用化學武器殘殺反對派和平民的指控。這不是2003年布什要對伊拉克用兵時動用各種情報部門連篇累牘地說服國會的重演,對于美國民眾來說,這次沒有爭議。
《大西洋月刊》的一篇評論說,在內戰中動用化武,可能是僅次于動用核武器的罪惡了。人類在戰爭中第一次,也幾乎是最后一次大規模普遍使用化學武器是在第一次世界大戰。之后,早在1925年,第二次世界大戰之前,國際社會就開始消除化學武器。1993年,化學武器大會上,國際社會一致同意停止生產、儲存和使用化學武器。
到2011年,全世界72%的化學武器已經被銷毀,全世界只有七個國家拒絕加入化學武器大會,除了敘利亞之外還包括了安哥拉、朝鮮、埃及、南蘇丹,以色列和緬甸則簽署了條約但尚未認可。敘利亞已經成為了世界上最大的化武庫。
整個世界已整整25年時間未見大規模的化學武器攻擊,而從1993年以來,在所有的戰爭中都已經停止了使用化學武器。就連薩達姆這個戰爭狂人,也不曾有過確實證據表明他使用化武,惟有巴沙爾·阿薩德跨越了這條紅線。
所以,針對敘利亞的侵略,乃是一次道德侵略,或者人道侵略。美國是一個向來在世界上標榜政治道德的國家,對于化學武器的使用置若罔聞,只能給整個世界樹立一個壞榜樣:跨越國際社會所樹立的化學武器使用紅線也不會受到懲罰,在國內針對平民或者反對派使用如此惡劣的武器也無所謂。不出兵,美國在全世界的政治道德形象都將一夜傾塌。不出兵,就意味著更殘酷的屠殺,和將來可能出現的更無恥的種族滅絕。
和平主義者奧巴馬無可退避。
然而,奧巴馬的確無法以賦予他的美國軍隊“總司令”職位來發動戰爭。這是美國憲法第一條第八款明文規定的。針對另外一個國家的“宣戰權”,并不在總統手上,而在國會手上。
作為軍隊總司令,奧巴馬可以針對侵略美國的戰爭直接發布命令,也可以針對迫在眉睫的危機作出反應。他甚至可以應聯合國的授權,或者是北大西洋公約組織的要求,或者是歐洲盟國的要求,或者是阿拉伯聯盟的要求,出動軍隊,而不需要國會授權。
可是,敘利亞局勢不在以上任何一種情況之中,宣戰權于是就只能在國會手中。
這也是奧巴馬一個極其聰明的政治選擇。在伊拉克戰場剛剛打掃干凈,阿富汗駐軍仍然行動的時候,美國人對于發動戰爭是極度敏感的。盡管美國對于敘利亞擁有壓倒性的軍事優勢,但沒有人預料戰爭形勢將如何發展。
對于這場政治道德判斷如此明晰,結果卻難以預料的戰爭而言,奧巴馬需要取得公眾的支持。把決策權交給國會,是將國會置于烤爐之上。如果國會不批準,那么憤怒的公眾,甚或整個世界的輿論,都將指向國會,而奧巴馬可以站在道德高地上譴責國會,獲取更高的支持率;而如果國會批準了他的軍事行動,萬一軍事行動不利,那么這畢竟是整個國家的共識,所有人都必須承擔痛楚。
幸運與不幸的都在于,整個國會的民主共和兩黨同時陷入了分裂之中。鷹派的共和黨麥凱恩如同兄弟一樣地站在了民主黨國務卿克里的身邊,聲嘶力竭、殫精竭慮在全世界游走,呼吁打擊;而奧巴馬的民主黨兄弟們,則在電視節目中抨擊他,說他浪費公帑,為了一個八竿子打不著的國家犧牲美國兒郎的性命。
我相信美國國會不敢冒天下之大不韙否決攻擊敘利亞的提議。共和黨整體上鷹派強勢,外交委員會多為這些人把持;民主黨雖然總體和緩,但一來總體上必須與總統保持一致,二來關涉民主黨的道德形象,總不能置政治正確于不顧。
令人驚異的英國議會投票的確令奧巴馬難堪,因為最強大盟友的背棄畢竟是一個巨大的打擊。英國知識界和政治界為此仍然擾攘不休,尤其是許多人指責大衛·卡梅隆簡直是自斷其臂:英國的憲法并沒有規定對外戰爭必須經過議會的批準,恰恰是卡梅隆魯莽的自信和缺乏足夠的情報策略,斷送了英國出兵的可能性。
然而,議院投票卻準確反映了民意。在英國議會投票日的民調中,顯示60%民眾反對出兵敘利亞,而只有24%支持率。48%民眾同意加強政治施壓,即經濟制裁。而真正的民意反應是:59%的人不再愿意支持英國的海外行動。
歐洲慣性的怯懦再次在世界事務中一覽無余。在第二次世界大戰初期,整個歐洲都奉行了姑息主義,希望希特勒的鐵蹄止于波蘭。
整個大西洋公約組織已經明確表示拒絕參與美國的行動,德國總理默克爾在大選辯論中也已經清晰表明態度。土耳其,這個敘利亞的宿敵,偽裝尊重組織決定。只有法國總統奧蘭德在一開始就表示準備出兵,可是越來越強大的壓力要求他把決定交給議會表決,連他的閣員們都已經開始在退縮。
大西洋公約組織從來都不是什么可以信賴的軍事組織,它乃是一個因應蘇聯威脅而臨時拼裝的政治團體。在柏林墻倒塌和蘇聯解體之后,歐洲的政治脊梁骨就從來沒有強硬過:只有當他們的傳統地盤和利益受到侵害和威脅的時候,他們的人民才會以道德的名義給予行動,包括了科索沃和利比亞的戰爭。
其實這種慣性戳穿了無它:無非是自私與耽溺的歐洲人從來都不太關心世界的正義與福利。歐洲人已經再一次在世界一體化的趨勢中軟化,只有經濟的崛起能夠引起他們的興趣,而為了經濟利益和歐洲生活的優裕,他們可以對整個世界的苦難置若罔聞,甘于與獨裁者交涉,甘于與道德敗壞國家交易。
淪為二流國家和大洲的恐懼,讓歐洲正在真實地蛻化成無足輕重的力量。
就像那些憤怒的民主黨人在電視節目中所說的一樣,巴沙爾使用沙林毒氣殘殺了他的人民,和美國的國家利益沒有一毛錢關系,侵略敘利亞,只會消耗美國的公帑,流淌美國兒女的鮮血。
但是有時候我想,在一個世界都那么犬儒、那么怯懦、那么厚顏無恥的時候,總還是需要一點政治道德正義吧。此時我就想起后蜀主孟昶的嬪妃花蕊夫人的一句詩:“十四萬人齊解甲,更無一個是男兒。”
那個和平主義者沖冠一怒的侵略戰爭,就是男兒所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