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國棟

門前的板栗樹已經長至一層樓高,結出滿樹的刺果。鐘如九從塵封3年之久的家里,找出一把鉗子,摘下幾顆板栗,砸開還顯青澀的刺球,急切想品嘗一下家鄉的味道。
這是江西宜黃自焚事件3周年之后,她第一次回到宜黃家中。時過境遷,家旁的汽車站已通車運營,小樓周邊被商品房包圍,只有家里燒破的窗簾和床墊,記錄著3年前那個早晨慘烈的遭遇。
3年過去,宜黃自焚事件引發的軒然大波漸漸平靜,但各地因拆遷引發的諸多慘劇依舊上演。
費用中斷
宜黃方面希望取消每月兩萬元的生活費,同時將照料鐘家母女的護工由4名減為兩名
回家,是鐘家姐妹不愿意提及的話題。在記者數次前往北京探訪中,鐘如翠都說,不想回去,不愿因再見到家中的物品而想起2010年9月10日那個不堪回首的早晨。
這一次她們不得不回去。自焚事件發生后,重度燒傷的鐘家母女在北京的醫療及鐘家的生活費用都由宜黃當地政府支付,但在新一任縣委書記上任后,自今年8月至今,她們沒有收到這筆應該定期支付的生活費。宜黃當地告訴她們,希望她們回宜黃談談,以便把今后的標準確定下來。
今年7月,鐘如奎和鐘如田這兩個家中的男丁先回到宜黃,與一名葉姓副縣長及政府方面聘請的羅姓律師先期商談,醫療費用沒有什么爭議,但對于生活及護理方面,宜黃方面希望取消原本支付給鐘家10個人每月兩萬元的生活費,同時將照料鐘家母女的護工由4名減為兩名。
談判進行了一個月之久,一度陷入僵局。宜黃政府層面希望跟鐘家的代理律師談判,北京兩名律師王才亮和王令趕至宜黃,進行協商。鐘如翠和鐘如九兩姐妹在將母親和妹妹托付給八妹和親朋之后,也一同趕回宜黃,希望與政府層面進行交涉,方有這次3年后的宜黃之行。
9月9日,踏上北京至南昌的火車,經過13個小時的行程,9月10日,正好是宜黃自焚事件發生的日子,她們再次回到宜黃。
抵達宜黃縣城,鐘如翠有些不太認識眼前的家鄉,街道兩邊建起大量商品房。據宜黃當地人介紹,如今的房屋均價達4000元/平方米。行至快到家的大道,她更感陌生,以前一片片稻田,業已“種”滿房子,家對面,宜黃人民醫院和宜黃計生局大樓已建成并開始辦公。宜黃縣委宣傳部人士向南都記者介紹說,因老城區處于山下,已無發展空間,河東新區成為宜黃縣發展的中心。
這種發展布局在3年前業已展開,重點之一就是宜黃汽車站遷址,與汽車站新址僅百米之遙的鐘家三層小樓,因此面臨拆遷。
汽車站已于今年1月建成通車運營,圍繞著汽車站的商品房樓群中,只剩下鐘家那棟小樓,格外顯眼。因為自焚事件,這棟小樓拆遷的話題再也未被提及,但它的商業價值頗為當地人艷羨。一名接近政府方面的宜黃人士向南都記者分析說,以汽車站周邊的發展態勢,僅鐘家小樓的地皮,如今價值就達數百萬元。
自家拆遷并非因汽車站建設的公共利益,而是妨礙到汽車站周邊的商業開發而被拆遷,也是鐘家在拆遷中堅持的理由。站在汽車站對面的緩坡上,看著寬大的停車場,鐘如翠依舊憤憤不平:“我家哪里影響到汽車站建設”?
清晨慘劇
鐘如琴點燃一床被子扔下,未能制止住強拆,她點燃汽油瓶自焚,屋頂上的母親和大伯也開始自焚
3年過去,已物是人非。
推開家門,正中間就是父親和大伯葉忠誠的遺像,鐘如翠點起一支香,祭奠兩位長輩,她們本想去附近的大伯墳上去看看,礙于當地非清明、冬至不能上墳的風俗,只得作罷。
家里3年未變的陳設,一樓大伯生前的諸多遺物,觸動兩個女孩的心弦。鐘如九一一指點著介紹:這是大伯撿廢品的鉗子,他非常勤勞,經常早上到馬路上撿廢品賣;這是大伯的躺椅,一天勞作下來,大伯喜歡在躺椅上休息會;這是大伯喝水的杯子、吃飯的桌子……身份證上那個祖籍河南信陽,生于1936年的老人,已是這個非親非故的鐘家不可或缺的一員。
一樓的左邊,有一個已抽不出水來的水泵,再進去就是鐵鍋被偷走的廚房。鐘如翠憶起那個早晨,她正在水泵邊打水洗臉,母親羅志鳳在廚房里做幾個女孩最愛吃的魚。強拆的隊伍突然到來,準備應急的消防車甚至直接停到小樓側面。
對于強拆,鐘家已有思想準備。在半年多前,鐘家五六個在南昌市打工的兄弟姐妹全部回到家里,鐘如奎和鐘如田甚至還在宜黃縣里開了一家小飲食店,做好持久戰的準備。
3年后,在鐘如琴的房間找到的一個筆記本上,還記錄著鐘如琴當時的心聲:“信訪局去了4次,政府去4次,等了4個小時才見到縣長,問為什么停我們的電,縣長說還要強拆房子,我也不知道到哪里求助”。
鐘家全家趕緊上樓,并關閉大門,母親和大伯順著梯子,爬到了房頂,幾個女孩守在二樓,大關很快被攻破,鐘如翠和哥哥被強拆隊伍拖下一樓,推進到二樓時,鐘如琴點燃一床被子扔下,未能制止住強拆的態勢,她點燃汽油瓶自焚,屋頂上的母親和大伯也開始自焚。
再度回到家中,看著殘留的燒得黑焦的床墊床邊,燒出黑色破洞的窗簾,鐘如翠記憶里面抹不去的是妹妹鐘如琴燒得皮肉分離的手臂,和她痛苦的叫喊,鐘如九腦海的影像是大伯褲子被燒焦后,坐在三樓樓梯口悲傷的樣子。
自焚發生后,強拆暫時中止,3人被送到宜黃醫院處理后,轉至南昌大學附屬醫院治療,但大伯葉忠誠終告不治。
雙輸僵局
鐘家母女重度燒傷,需要漫長治療;而每年數百萬元的治療及護理費用,對宜黃縣無疑是筆不小且長久的負擔
鐘家姐妹再回宜黃縣后,一名葉姓副縣長與她們接洽談判事宜。鐘如九說,宜黃方面說,希望好好談,不要抱有敵意。
鐘如翠說,事發之后,宜黃縣領導幾乎換了個遍,對于這些與事發當時無關的領導,她們沒法再恨,只希望母親和妹妹的治療能順利進行。
邱建國和蘇建國被免之后,宜黃縣委書記3年間已換了3任。
鐘家心中難免怨恨的幾個被免職官員,如今依舊賦閑。對于直接現場指揮拆遷的副縣長李敏軍、房管局長李小煌,宜黃當地政府人士都稱,事發后在宜黃縣政府活動中,再也沒有見過兩人。也有傳言稱,一度考慮過對李敏軍的工作安排,但因宜黃自焚事件的影響,及邱建國等重新任職后引發的強烈反彈,沒有提上議事日程。
南都記者試圖聯系這兩人,但宜黃縣委宣傳部鄧副部長表示,時間已過去3年,宜黃縣正在全力發展,不想舊事重提,不愿聯絡,也不愿意透露兩人的近況。對于兩人在自焚事件中的責任,宣傳部方面也不愿表態。
近3年中,南都記者多次接觸宜黃政府層面人士,他們都對李敏軍等在事件中處置不力頗有微辭。有官員表示,李在自焚事件中要么就應更加強硬,迅速將鐘家人分開帶走后迅速強拆,要么發現有情況出現,暫時撤出緩和,而李的應急處理工作不細,是導致自焚事件發生的主因。
對于邱建國等人在機場圍堵,宜黃有不愿透露姓名的政府層面人士分析稱,縣委書記邱建國在機場圍堵鐘家姐妹毫無必要,且對輿論生態太過陌生,即使當時堵住鐘家姐妹,鐘家兩名男子已至北京證明圍堵策略失敗,而在輿論已密切關注之下,還當街將鐘家數人帶走,昏招連連,最終導致自焚事件層層升級,毀掉自己的仕途,也毀掉邱建國到任宜黃之后,給宜黃發展帶來的大好局面。
2010年9月27日,宜黃縣常務副縣長伍鵬及鐘家家屬,在撫州市領導及王才亮律師的見證下,簽署了一份協議,南都記者拿到的這份協議中稱:本著妥善處理“9·10”事件的愿望,雙方同意對葉忠誠燒傷不治身亡一次性補償30萬元
并在協議生效后兩個工作日內一次性支付,鐘家收到補償款后,應在7日自行負責葉忠誠的安葬事宜,關于葉忠誠身亡損失就此了結。
對于羅志鳳、鐘如琴,在住院治療期間的醫療費、誤工費、護理費、住院伙食補助費、營養費、交通費及后續治療等費用、可能發生的傷殘鑒定費、傷殘賠償金及精神損害撫慰金均由宜黃承擔。
這份協議中還議定,鐘家承諾積極配合治療,“不再接受任何媒體的采訪”,對外媒體接待全部通過律師王令送達。對于鐘家的房屋,同意對原涉拆房屋的裁決自行失效,如今后需要拆除,應經雙方一致同意。
之后的3年間,對于鐘家母女的治療及鐘家人在北京的護理,宜黃換過兩任縣委書記,之前尚能按時支付費用,現在新一任書記到任之后,關于鐘家治療及護理費用方面再起波瀾。
對于自8月后停掉鐘家生活費用之事,宜黃縣委組織部長、宣傳部長朱文泉對南都記者予以否認。鐘如田說,宜黃縣與之談判時,也說肯定不會停,“肯定會給”,但已逾一個多月未支付。
宜黃縣不愿透露姓名的政府方面人士介紹稱,在宜黃縣,鐘家在北京治療及生活費用3年近千萬已頗有怨言,給縣領導造成一定壓力。鐘如九稱,她們甚至聽到謠傳,稱政府方面為送她們全家到韓國整容,花費1600萬元之巨。事實上,鐘家母女及幾姐妹3年都在北京,從未出國。
與每年數百萬元之巨的治療費用相比,本次宜黃縣與鐘家協商的生活及護理費用雙方的差距只有每月一兩萬元左右,鐘家計算的數字為6萬余元,鐘如田稱,與他們談判的宜黃縣領導表示,希望將這一數字控制在5萬元以下。
因宜黃縣委書記帶隊赴廈門招商,鐘家姐妹回到宜黃之后,談判的副縣長表示需要等書記回來定奪。鐘如翠給書記發去多條短信,也未獲回復,她們仍在等待中。
無論最終談判的數字確定在多少,自焚事件對于鐘家和宜黃縣,無疑是雙輸。鐘家付出母女兩人重度燒傷,需要漫長的治療,人生自此被毀的慘痛代價;而于宜黃,每年數百萬元之巨的治療及護理費用,對這個小縣的財政,無疑是筆不小且長久的負擔。
拆遷未了
“宜黃現在都是‘和諧拆遷,如果有人提出過分要求,無論政府還是被拆遷方,都會想到鐘家的例子”
正如鐘如翠3年后回來所見到,以及宜黃縣委宣傳部官員所介紹,宜黃近3年的發展非常迅速,在自焚事件發生之后,拆遷仍然難免。“宜黃慧昌”曾以一篇“沒有強拆,就沒有新中國”的網帖,剖析了城市化發展中拆遷中的必然。
自焚事件顯然改變了以往拆遷中宜黃官民博弈的強弱態勢,“宜黃慧昌”對南都記者稱,在自焚事件之后,官員基于事件后多名官員被免職的影響,不愿再因此影響自己,而被拆遷者受鐘家的影響,則更趨于強勢,這種態勢進一步延伸到宜黃拆除違法建筑中。“一段時間以來,出了事,不管有理沒理,甚至和政府八竿子打不著的事,也要到政府大吵大鬧,不少人學著拿汽油自焚相威脅,一些政府官員為了維穩,不得不屈服于這種壓力,違心地滿足他們的不合理要求”,“宜黃慧昌”在微博中如此寫道。
宜黃縣委宣傳部鄧副部長未否認宜黃發展仍需拆遷,但她向南都記者表示,宜黃現在都是“和諧拆遷”,對于如果有人提出過分要求如何應對的問題,她亦表示,無論是政府還是被拆遷方,都會想到鐘家的例子。
自焚事件之后,鐘如九學會使用微博,且更多關注全國各地拆遷,但令她頗為難過的是,即使出現她家自焚的極端事件,并有宜黃書記、縣長雙雙被免的前車之鑒,各地的強拆仍頻繁發生。
宜黃自焚之后即介入的王才亮律師向南都記者分析認為,時任宜黃縣委書記、縣長雖雙雙被免,但不久后即復出,產生不良效應。回望近年強拆事件中,沒有地方長官真正受到處理,沒有真正把權力關進籠子,也是強拆失控的重要原因。
3年之后,隨著宜黃的發展,鐘家小樓所在之處真正成為黃金地段。鐘如田說,也有政府方面的人提到,是否可以談談房子的拆遷,馬上被他頂回去了:先把人治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