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輝
1979年生,陜西藍田人。陜西師范大學文藝與文化傳播學在讀博士,西安科技大學人文與外國語學院教師。發表論文及小說多篇,著有《終南有仙真》《小說的智慧》《驪山釋道》等。
過于聰明的作家,即便并無狂亂年代臨深履薄動輒得咎而致的肉體和精神的雙重創痛,卻也總能世事洞明人情練達不冒書生傻氣,知曉言語的界限和行動的法則,要在規避矛盾不觸底線,于“主義”劃定的范圍內,怡然自得做鄉愿式的掌中舞。如安黎先生這般“不合時宜”,情愿繞開當代文學六十余年的基本傳統,接續五四一代知識人批判的精神本色,標舉“作為知識分子”的寫作的個人立場,以“關注社會,對人們的命運、未來、社會的走向給予意見”為目的,有擔當的勇氣和責任意識,不嘩眾取寵,不追名逐利,不妥協,不騎墻,不放棄批判和反思,拿文學來做改良世道人心的手段,且用力到極深處。在當下文壇,雖不能稱作獨步,至少也算得上是罕有其匹。
安先生所說的知識分子,大致相類于在中國綿延千年,與政道、治道相輔相成也相生相克的“士”的傳統,近現代則以魯迅為典型。西方有蘇格拉底首開其端,較近以斯賓諾莎、伏爾泰為其典范,至二十世紀則群峰竟起蔚為大觀。他們身居斗室卻心憂天下,沉跡下僚也能志存高遠,不泥于一己之利害得失,不依附任何階層與黨派,故筆鋒所指,常能洞幽知微,見常人之所未見,言常人之所不能言不敢言。
自晚清首開中國社會與文化的現代性問題以來,歷經五四新文化運動,十七年文學時期的意識形態規訓,至“文革”達至巔峰的古今中西之爭中,西方文化和現代文化的勝出,已然使得傳統文化延續千年的精神血脈被迫中斷。而為此文化所化之人,若恰逢國家民族貞元之會,絕續之交,必得面臨精神選擇的創痛和難于應時而變的尷尬。歷史選擇過程中的大拒絕與大遺忘,注定了一時期一代人被湮沒被邊緣化甚或被敵視被清除的命運。地方史志和個人記憶,均可作如是觀。
關莊鎮雖不過是偏居北中國一隅的普通小鎮,據有面積未必很大,在歷史上或許也算不得知名,然自有其無從替代,不曾為風挾裹席卷而去的獨特記憶。這記憶一旦與百年間的歷史氛圍相觸遇,其作為文化問題樣本的價值自會瞬間凸顯。這個曾經孕育過柳公權、柳公綽、傅玄、傅咸等眾多天驕,締造先賢堅守道德人性的文化人格,賜予他們精神魂魄的土地。厚實的文化底蘊,獨有的精神骨血,卻無力抵抗近現代歷史潮流歷史邏輯強大的規訓力量。固有的精神傳統既已斷裂,新的價值依托卻遲遲未能形成。技術的手段改變的只是生活于這片土地上的人們的身體處境,而他們的精神,幾乎無可挽回地滑向了先賢堅守的價值的另一面。若非如是,又怎會有李逵父子和莫先生所持守和代表的精神價值的衰微以及“民之學”被湮沒的歷史命運?
“民之學”的被迫消隱和廢棄以及為之嘔心瀝血奉獻終生的前輩們的個人遭際,表征的,其實是中國現代社會組織形式的根本變化。官僚機構前所未有的膨脹和列寧式的政黨組織的完備,使得民間社會和公共空間一再萎縮而至于消失。傳統社會“士”的階層的衰落,知識分子被邊緣化的歷史語境,也使得作為村莊“道德的活標本”,“村莊秩序的捍衛者”和“民間習俗的守護者”的鄉紳無處容身。“政治就是劃分敵我”,而敵我的劃分往往呈現為一種意識形態的劃界行為。稠桑中學所開設的公民課,因其基本的思想資源,來自林肯和盧梭等人。而禮儀課“是地地道道的中國特產,是一條從中國的遠古奔流而下的河流。”“西方哲人宣揚的‘愛,中國圣賢力挺的‘仁,都在禮儀的教材里,有所滲透,有所體現?!狈泊朔N種,在特定年代古今中西之爭中,均屬必然敗北之列。而“教員無需給學生灌輸某個黨派的優越性,也不必既強迫自己又強迫學生必須擁護與忠誠某個黨派?!边@一點,恰恰是特定時期政治意識形態進行文化思想規訓過程中的著力處,難脫被馴順的歷史命運。意識形態的劃界行為,背后自有其運行邏輯,有其基本的話語秩序,有它的贊成與反對,而不幸若被歸入反對之列,即便并非罪大惡極,要想全身而退,恐怕也非易事。
若非懷有濃重的現實關切,洞悉造成時下知識人獨特生存境遇的歷史根源,作者不會不厭其煩地強調村民們對教員的尊敬,以及這種尊敬如何體現為對文明和文化的尊崇。他花費筆墨重述軍閥馮玉祥在稠桑中學落成典禮上的那一通慷慨陳詞的即席演講的獨特意蘊,以莫先生雷天一等人的個人遭際為背景,或許只能歸之于歷史進程中必要的喪失。只是因這巨大的喪失而鑄就的痛苦記憶,卻還得面臨被湮沒被遺忘的命運。
個人記憶和歷史的宏大敘事之間,總難免存在張力和裂隙。個人以其無法平撫的內心傷痛,不時叩擊歷史言說的邊界。面對十分慘烈的墓坳之戰后孤寂的墳場,作者力圖撕開那“綠黃相間的裹尸布”,讓我們看到膚淺的地表之下無數殘破的尸骨的抽搐,聽到無數無所歸依的游魂的呻吟。更為沉重的追問直指歷史言說的緊要處,“不同的靈魂皈依,不同的目標追尋,在不同的利益主體的唆使下,本為同根生的同胞,仿佛像一截木頭被鋸子鋸斷,仿佛像一個西瓜被砍柴刀劈成了兩瓣。這瓣西瓜與那瓣西瓜碰撞著,這段木頭與那段木頭較勁著,都視對方為不共戴天的仇敵。但當勝利的旌旗搖曳,當登基的鑼鼓敲響,這些賤若草芥的木頭,這些世代重復相同命運的西瓜,又身居何處,又能在哪個臺階上找到自己的位置?”當原本鮮活的生命為一頁頁冰冷的磚頭所代替,唯有日月尚還撫慰著孤魂野鬼的淚痕之際,胡家娃作為個人沒從喪子之痛中逃脫出來,恰正說明了集體的倫理價值言說,在面對個人的精神創痛之時,注定是軟弱無力的。這些游走在歷史背后的無依的精魂,以其被毀掉的人生,于無聲處提醒我們活下去并且記住。
一段歷史和那些不得不寄身于歷史的人物的被湮沒,自有其或隱或顯,可說不可說的理由。至于這理由能否被理解,被寬容地接受,那是另一回事。而文學,就是在這時候站出來發言的。
南來北往的風,從關莊塬上刮過,帶來希望和春的消息,也帶來迷亂的草屑和遍地的塵埃。一如那此起彼伏此消彼長千年歷史中政權的更替和治道的轉換。最終將留下什么?說不清楚,也難有答案。
不難察覺作者在寫作過程中的語焉不詳、躲躲閃閃和諱莫如深,意識到他不時表現出的猶疑和舉棋不定。這種在跨越邊界時的小心翼翼并非是作者的怯懦,而是歷經滄桑將世情看深看透之后的必要的審慎。相較于之前的諸多篇什,為賈平凹先生指出的太盛的激憤已然為一種更為沉痛與凝重的思的力量所取代。畢竟,面對歷史中不能承受之痛,有選擇的沉默,或許比盲目空洞的吶喊更為有力。
安黎先生是一位卓有成就的小說家,他自然明白,在小說的虛構世界中把握歷史與現實,于個人記憶和歷史敘述的張力之間開辟另一文學世界,可能要比紀實性的散文來得舒展來得自由。獨立完整的小說世界一旦形成,難保不會在歷史的集體敘述的巨大外殼上敲開一個裂縫,或許,取代后者也未可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