伏波千里照汗青

潘大林

橫縣烏蠻灘，是千里郁江上十分有名的河灘。古時灘險流急，暗礁四伏，船只經此必得倍加小心；如今由于一再的疏浚，下游的大型水利樞紐又抬高了江水的水位，江面已顯得青波淼淼，一派浩闊。正是萬物崢嶸的春天，藍天麗日之下，江岸邊兩株高大挺拔的紅棉樹在綻開著滿樹的火紅，像兩枝熊熊燃燒的火炬，照地燭天，昭示著一種昂揚蓬勃的氣概。

千里郁江是繁忙的黃金水道，不時地有輪船順流逆流，這些現代化的龐然大物經過這里，依然嚴格地遵循不知從哪一朝、哪一代流傳下來的習俗，燒上一掛鞭炮，讓熱烈響亮的炮聲向兩千年前的英雄虔誠地致以崇高的敬意，同時祈求神祗保佑行船平安。

在這里受人崇敬的英雄，便是東漢的伏波將軍馬援。烏蠻灘另一個更為讓人熟知的名字，就叫伏波灘，又叫起敬灘。

馬革裹尸

伏波崇拜普遍地存在于湖南、廣東和廣西等地的沅水、桂江、西江流域以及沿海地區，其中尤其以八桂大地為多，是南方特有的文化現象，有著深遠的歷史淵源和廣泛的社會基礎。民間崇拜的伏波將軍其實有兩位：

一位是西漢武帝時期的路博德。漢元鼎五年（公元前112年），南越王相呂嘉發動叛亂，殺害漢朝使節和南越王趙興及王太后，漢武帝劉徹任命路博德為伏波將軍、楊仆為樓船將軍，率船隊10萬人會師番禺。次年冬，叛亂被蕩平，漢朝在南越地區開置儋耳、珠崖、南海、蒼梧、郁林、合浦、交趾、九真、日南等九郡，其中交趾、九真、日南三郡主要在今越南中、北部。

一位是東漢光武帝時期的馬援。漢建武十三年（公元37年），交趾郡的征側、征貳聚眾造反，抗拒東漢王朝，九真、日南、合浦等郡群起響應，占據了60多個城，征側則自立為王。次年，光武帝劉秀拜馬援為伏波將軍、段志為樓船將軍，率樓船2000、將士2萬，南平交趾之亂。經過1年多艱苦卓絕的浴血奮戰，“軍至浪泊上，與賊戰，破之，斬首數千級，降者萬余”。馬援每攻取一縣一郡，即廢止苛政，修繕城郭，興修水利，撫境安民。據說馬援在邊地的江邊還立下紀功銅柱，刻上“銅柱折，交人滅”6個大字，意為如果交趾人膽敢越界，折了銅柱，就要滅了他們。馬援班師回朝之際，犧牲于南方瘴癘之氣的將士就有將近一半了。

馬援因功獲封新息侯，食邑三千戶，率部班師之際，大家紛紛慶賀他，馬援卻謙遜地說：“以前伏波將軍路博德開置九郡，才封數百戶，我這才一點功勞，卻給了這么厚的賞賜，想到現在匈奴、烏桓還經常侵擾北邊，我想要求去抗擊他們”，“男兒要當死于邊野，以馬革裹尸還葬耳！何能臥床上在兒女子手中邪？”隨后領命揮師出雁門征戰。

馬援一生征戰，為維護大漢一統，外侮匈奴、內平叛亂，立下了卓越功勛。他61歲那年，武陵蠻反，朝廷先是派武威將軍劉尚率萬人前往征討，竟全軍覆沒。次年，朝廷的軍隊還是連吃敗仗。馬援再次主動請纓，光武帝憐其年老，沒有批準。馬援非常激動，像戰國時的老將廉頗那樣，當場披甲上馬，揮戈舞劍，一展雄姿。光武帝贊賞不已，這才命令他率兵4萬平蠻，不幸出師未捷身先死，終為馬革裹尸還，令人嘆息不已。

這兩位伏波將軍，深受后人的敬重和祭祀，宋代詩人劉克莊詠桂林伏波山的《伏波巖》一詩，就記載了這件事：“緬懷兩伏波，往事可追記。銅柱戍浪泊，樓船下湟水。時異非一朝，地去亦萬里。山頭博德廟，今為文淵矣。謂予詩不信，君請訂諸史?！?/p>

真心英雄

南方各地祭祀紀念的伏波將軍，在普通老百姓心目中，主要的還是立下豪言要“馬革裹尸”的馬援。據《后漢書》載，馬援本不姓馬，姓趙，是戰國時期趙國名將趙奢的后人，因趙奢封號“馬服君”，后世以馬為姓。

馬援有3個大哥，都官封二千石，馬援小時候就有遠大志向，大哥馬況很是稱奇，教他讀《齊詩》，他根本沒心思，學不下去。于是，他向長兄馬況告辭，要到邊郡去種田放牧。馬況很開明，同意他的意向，囑咐他說：“汝大才，當晚成。良工不示人以樸，且從所好?！睕]等馬援動身啟程，馬況就去世了。馬援為大哥守孝一年，一直沒離開墓地。后來馬援當了郡中的督郵。一次，他奉命押送囚犯到司命府。囚犯身有重罪，馬援可憐他，半路上就私自將他放了，自己也跑到北方去。恰遇大赦，他便收留了許多畜牲和歸附他的人，多達數百家。他對大家說：“大丈夫為志，窮當益堅，老當益壯?！彼麄兯诺呐Ｑ蝰R匹達數千頭，收獲糧食達數萬斛。他將這些財產全部分給了手下的弟兄，長嘆說：“錢財這些東西，最好能夠施賑給別人，否則就是個守財奴了！”

馬援見識高遠，東漢末年群雄并起，他的老鄉公孫述在蜀地稱帝，馬援受命前往刺探情況。一到蜀地，公孫述素知他是個難得的人才，將他敬為上賓，要封他為大將軍，馬援卻不為所動，毅然辭歸，說公孫述這樣的人不過是井底之蛙罷了，如何能留得住人才、成得了大事呢？后來公孫述果然敗亡，恰如馬援所料。

馬援之所以備受后人敬仰，主要還因為他是一位真心英雄，關鍵時刻挺身而出，功成之后卻不居功自傲，做人行事仍十分低調?！逗鬂h書·馬援列傳》中有一段他立功受封之后的感慨，他說：“吾從弟少游常哀吾慷慨多大志，曰：‘士生一世，但取衣食裁足，乘下澤車，御款段馬，為郡掾吏，守墳墓，鄉里稱善人，斯可矣。致求盈余，但自苦耳。當吾在浪泊西里間，虜未滅之時，下潦上霧，毒氣重蒸，仰視飛鳶跕跕墮水中，臥念少游平生時語，何可得也！今賴士大夫之力，被蒙大恩，猥先諸君紆佩金紫，且喜且慚?！薄@里，馬援并沒像其它人那樣，說什么拔高自己的豪言壯語，相反地說了身陷險地的擔心和懊悔，將成績歸功于別人，歸功于“組織”，說了“且喜且慚”的心態，實在是真實得不能再真實了。

馬援盡管為人謙遜，但絕不為權貴折腰，一次他病了，駙馬爺梁松來看望他，要是換上別人，早就會掙扎著下床去迎接了。馬援不但不下床迎候，甚至梁松在床前向他施禮，他也不還禮。梁松離去，兒子說：“駙馬是朝中權貴，公卿沒有不怕他的，人家來看您，在床前向您施禮，您怎么居然連禮也不還呢？”馬援說：“我是他父親的朋友，他盡管貴為駙馬，但也不能壞了以長為尊的禮數??！”——正是由于一身耿介，馬援便受到了像梁松這樣的權貴的忌恨。

千秋景仰

橫縣烏蠻灘伏波廟的創建，除了源于馬援南征之外，灘勢的險惡難行，也是造成伏波崇拜的原因之一。前人曾對烏蠻灘昔日之險有詳細記述：“灘有四：曰雷霹，曰龍門，曰虎跳，曰掛舵。每灘亦四折，折必五六里，出入亂石叢中，勢如箭激，常有破溺之患，兩岸皆山，侯廟在其北麓，凡上下灘必問候，侯許乃敢放舟。每放一舟，撥招者四人，把舵者四人，前立望路者一人，左右側豎其掌，則舵隨之。”——那時行船過灘的艱難，從中可見一斑。為了保證行船平安，人們只能祈求神靈的護佑。明代旅行家徐霞客在其《游記》即說：“烏蠻灘上有伏波廟，灘高流急，石壩橫截，其上甚艱。既上，舟人獻神廟下，少泊后行?！倍缃?，烏蠻灘經過多年整治，其險峻自然已不復見了。

古代郁江為嶺南的主要水上通道，許多南來北往、東去西還的達官貴人、文人墨客都要經過烏蠻灘，他們驚嘆灘險，追憶英雄，感懷世事，寫下了許多佳作名篇。明代弘治年間曾任平南知縣的譚珪，寫有一首《詠將軍古渡》：

何年鐵騎此經過，聞道將軍馬伏波。

云暗淺灘迷畫戟，月明深瀨覆銅鍋。

汪洋水色威名壯，嘹亮灘聲戰氣多。

今古交南遺愛在，獨嗟薏苡謗如何。

——馬援南征時，因北方人無法適應南方的潮濕，容易得病，聽說吃薏苡（俗稱薏米）即可治愈，北歸時馬援就裝了一車薏米拉回去作種子。他死后，他的政敵便故意造謠，說他從交趾運回了一車珍珠和文犀（雕刻花紋的犀牛角），這讒言直到很久后才得以澄清。詩中最后一句，說的便是這件事。

譚珪之后兩百年，清康熙年間的平南知縣呂廷云舟過伏波灘，也寫了一首《詠將軍灘》，其中最后一句，說的是紀功銅柱：

不知何年疏鑿成，伏波偶渡遂留名。

地緣人杰千秋重，灘為勛高一色清。

王會久經圖百粵，輿歌雅自說東京。

灘頭銅鼓應還在，知與交南柱并擎。

清代編有《古詩源》行世的大詩人趙翼，過此也寫有《橫州大灘謁伏波將軍廟》五律兩首：

功名非水戰，祠祭乃江濱。

直以將軍號，長為水府神。

蠻方銅柱界，漢戶馬流人。

何必云臺像，千秋廟貌新。

我來祠下過，江水正蒼茫。

石齒千堆雪，灘心百沸湯。

據鞍余矍鑠，裹革想飛揚。

仿佛英靈氣，洪濤共激昂。

清末思想家梁啟超，在論及杰出人物時說過：“道天下所不敢道，為天下所不敢為，其精神有江河奔海不到不止之形，其氣魄有破釜沉舟一暝不視之概。其徇其主義也，有天上地下惟我獨尊之觀，其向其前途也，有鞠躬盡瘁死而后已之志。”——以馬援一生事跡觀之，他應該是無愧于梁氏所稱的杰出人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