找回我們的舊物

鄧濤

把舊物找出來留給回憶吧，它是人間的溫度。觸摸這溫度，就觸摸到了疊壘在回憶中的往事和傳統，我們確實太需要這些。

其實，許多舊物是無法找回來的，只有讓記憶去搜索。比如，燒柴火煤球的泥巴爐子和爐鉤，那些煙熏聲嗆的日子仿佛永遠地被歲月藏匿起來。它們曾是一道忙碌的市井景象，戶戶的油鹽醬醋都放在過道上，裂開的蒲扇急切地扇動著爐口，油炸菜滾與刺耳的鍋鏟聲形成平民生活的交響。

從爐開始，每個家庭仿佛都在時代的跑道上提速，都市的各種管道和水泥立面將我們的日子關閉在屋里，家家滾滾的濃煙已在天空中消失了。

可我懷念爐，懷念爐腔中燃燒的熱情和它對家庭的堅守。與它呼應的是被我們淘汰的枕巾，繡在上面的戲水鴛鴦雖然土氣，卻無時不在提醒我們的恩愛。當堅守失去耐心，床上用品和賓館里的一樣講究時，我們的心像卷起的黃花，散了。

該想起手帕了，我們能記起的男人最紳士的行為、女人最羞澀的物品，就是這個方塊小件。我當年的絳色花格手帕，是母親送給我的戴冠之禮，孩子大了，不再是用手背擦鼻涕的頑皮小子，該以男人自謂。手帕喻指男孩成人，而女孩把它稱為手絹，顯現出閨中之意。若是女孩送手帕給男孩，那肯定是一種暗示。于是，人們把它象征為愛情，盡管許多人已經忘卻這個象征。有部影片的結尾，我依稀記得：以晾起的一串手帕呼喚愛人的歸來。

如今的手帕已被紙巾替代，是否愛情擦擦就可以扔掉，我不得而知。當我們的舊物再也找不回來的時候，我們的忠誠和依靠都還在嗎？

舊物記載著人生的一種況味。

時間在奔跑的過程中，擄走了我們太多的東西，人呵，是很容易遺失東西的。有些舊物斷掉了線索或遭到拋棄，不少情感在生活的指縫中滑失，有些舊物無意中被擠到了屋子最隱蔽的角落，把它們從寂寥中翻騰出來，匿秘的陳年印痕在熾熱的目光下蘇醒。

自從搬家之后，我對遺存下來的舊物表現出極大的熱心。陳舊的物品在燈光下竟然如此新鮮，盡管不值錢，卻保存著我們經歷過的悠悠歲月，讓記憶中瑣碎的細節在特定的空間里放大成深切的懷想，治療我們普遍的失憶癥狀。我們的內心世界就這樣被舊物們華美地裝飾。

父母居所的博古架上最醒目的老件算是那只斑斕的瓷鴿，原先是一對，弟弟年幼時摔碎了一只，剩下的這一只孤孤單單，啄還殘缺了一角。藍黃白相間的瓷鴿是母親的寄托。她是在太姥姥膝下長大的，那年，父母舉行了簡樸的婚禮，視家母為掌上明珠的太姥姥把跟隨她多年的瓷鴿作為母親新婚的賀禮。太姥姥在我的印象中依然深刻，她是一位瘦小的老太太。我們回來探親，兒時的我就和她睡在一床，整個屋子窄小而陰暗，幾乎長年不見陽光，屋梁和地板下常有老鼠竄來竄去，“通通”作響。我一害怕，老太太就摟著我，說“不怕不怕，老鼠來，財神到”，或是講述四姐下凡之類的神話故事哄我入睡。讓她叫苦不迭的是我常會尿床，往往讓她在白天忙著洗床單，倘若沒曬干，她就在爐火上烘干，還反復叮囑今晚可別尿啦。

這只破舊的瓷鴿是家族最寶貴的收藏，仿佛那些時光都固化在瓷鴿上，只要它沒有碎，那所有關于太姥姥的記憶都不會碎。

我們以一個百姓的身份簡約而快樂地伴著清貧成長。天熱了，房頂路邊的席子就是我們的床；天冷了，一家四口擠在屋里說笑著自己的幸福。眼下，人們變得浮躁而繁忙，人心忽然疏遠而偽善，在笑容和眼神愈發劣質的時候，保存下來的舊物顯得愈發珍貴。

我端詳自己斑駁的百天黑白童照，眼前呈現出一幕幕的歲月剪影。轉眼人近中年，該去的去了，該來的也會來，有一句名言說不知過去，無以圖將來。

把舊物找出來留給回憶吧，它是人間的溫度。觸摸這溫度，就觸摸到了疊壘在回憶中的往事和傳統，我們確實太需要這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