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玉芬的理想

冬凝

劉玉芬今年77歲，是我們村方圓十里有名的人物。

劉玉芬知名度高的原因有很多，最早卻要追溯到她小的時候。據村里的老人們說，劉玉芬只上過兩年學堂，一次作文課，先生請她讀她寫的名為《我的理想》的作文，劉玉芬站起來，略帶羞澀地讀道：“我最大的理想，莫過于長大做一個媽媽，讓媽媽做我的孩子。我寵著她，把最好的飯，省下來給她吃……”

那篇作文引起孩子們的哄堂大笑，并被廣為傳播，先生卻慈愛地摸著她的頭，給了她一個最高分。可是，劉玉芬的理想終歸沒有實現，那一年年底，她的媽媽就去世了，她成了一個沒有媽媽的孩子。

劉玉芬再次擁有媽媽的時候，又過去十多年。她嫁人了，丈夫的媽媽，理所當然地成了她的媽媽。

劉玉芬的媽媽對劉玉芬一點也不好，因為劉玉芬接連為她生了兩個孫女。為此，媽媽經常很粗暴地打她罵她。這種情形，持續了多年，終于，劉玉芬的肚子又大起來，并且如愿生下一個白白胖胖的男孩，她的境況才有所改善。

后來，劉玉芬的丈夫死了，她的媽媽就迅速地蒼老了下去。那一年，劉玉芬54歲，孩子們也都長大了。劉玉芬的能干、勤勞和善良都是出了名的，因此諸多的媒人找上門來，卻被劉玉芬一一回絕。劉玉芬說：“我哪里也不去，我要守在這里照顧我媽媽。”說著，她就把媽媽搬到了自家炕頭上。村人們提醒她：“你忘了她打你罵你了？”劉玉芬像小時候一樣羞澀地低聲說：“我不記恨她，她現在不打我也不罵我了呢。”

大家哈哈地笑，說：“劉玉芬恐怕是要開始實現她的理想了。”劉玉芬也笑，卻再也不肯回答。

有一年，村里有個老人因心臟病突然離去，劉玉芬參加完老人的葬禮，馬上去醫務室買了兩盒速效救心丸，她要給媽媽備著。醫生罵她：“神經，你媽媽又沒有心臟病。”劉玉芬像做錯事一樣地低著頭：“我知道她沒有心臟病，我只是想一直有媽媽。”

劉玉芬的媽媽就在劉玉芬悉心的照顧下，成為村里最長壽、最整潔的老人。沒有人會在劉玉芬媽媽的身上嗅出老人的味道，村里的人都知道，歲月在這個老人家身上變得這么長久，全都依仗了劉玉芬的好。

劉玉芬二十多年沒有離開家門，就因為媽媽早晨有喝一杯溫水的習慣。她不要媽媽喝隔夜的水，每天一定早起燒好，晾到合適的溫度，再端到媽媽床前。媽媽行動不便的每一天，都是由她伺候著，洗臉，洗腳，換洗衣服床單，端飯送水。冬天，劉玉芬的媽媽坐在窗前的陽光里，身邊偎著暖暖的棉被，用模糊的眼神追隨著劉玉芬，看她風風火火晾曬剛剛洗滌過的衣被，再用被河水與北風弄得紅腫的手，嘩啦嘩啦地洗菜做飯給她吃。劉玉芬的媽媽捉住端著水盆走過的劉玉芬，忍不住地這兒摸摸那兒拍拍。這個活到九十九歲看起來還很干凈很有尊嚴的老人，臉上的褶皺里全是滿足與笑意。

去年夏天，劉玉芬的媽媽病了，醫生說她隨時都有生命危險。從此，每天夜里，劉玉芬都提著心，從來不敢睡透。媽媽去世前的幾個月，大小便失禁，有時候一天要換洗五六次衣服被褥，劉玉芬的兒子和女兒們，就搬回了大包大包的成人紙尿褲。劉玉芬卻怎么也不肯給媽媽用，她說：“捆著這樣的玩意兒，人怎么能舒服呢？”劉玉芬的手心甘情愿地被肥皂水浸得發白，每個看到的人都暗暗心疼她，可誰也沒能說出一句勸解的話。

今年春天，劉玉芬的媽媽去世了。劉玉芬哭得十分傷心，村人們勸她：“你用心照顧她幾十年，這個老人家已經不是一般的有福氣了，不哭了，啊。”

劉玉芬抹一把淚，轉過頭去看著窗外的藍天，啜泣著回答：“我自己的媽媽我沒有福氣伺候她，跟前的媽媽，我怎么能不照顧好她？”

其實啊，送走媽媽的劉玉芬，也已年近八十了。于是，村人們就看見，劉玉芬長大沒長大的外甥、孫子們，爭著搶著拖著劉玉芬的手：“奶奶，你去我家！”“不行不行，外婆你必須去我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