魯迅研究專欄主持人話 (曹禧修:浙江師范大學人文學院博士,教授)
我們對魯迅的誤讀從來就是魯迅闡釋無法切割的構成部分,因為我們總難免不犯類似阿Q的錯誤,那就是用未莊的標尺丈量未莊以外的世界,用我們自己的視界框定魯迅世界,用自制的標尺丈量魯迅,用先置的意圖索解魯迅。正是從這個意義上看,年輕學生釋讀魯迅自有學富五車的長者不可比的優勢,他們的年輕,他們的單純,甚至他們的無知,就是他們的優勢。因為他們的視界不像前輩那樣固化,他們的前見不像長者那樣沉重,因此,我們沒有理由輕視他們對于魯迅的闡釋。這組7篇論文就是年輕學生的“習作”,其中的論見或許稚嫩,但不無啟發意義。如陳盈璇《〈阿Q正傳〉中Q及D與O》認為《阿Q正傳》中的小D其實就是剪掉辮子的阿Q,但小D長大之后也還是阿Q,就頗富意味。
摘 要:《阿Q正傳》中有兩個無確切籍貫和姓名的人物,即阿Q和小D。這兩個名字并非是魯迅信手拈來的,其命名有著特殊的創作意圖。本文試從小說人物字母命名的角度分析,探究《阿Q正傳》中Q、D、O之間的聯系,以此重新闡釋文本,理解魯迅的敘事意圖。
關鍵詞:阿Q 小D O 魯迅
《阿Q正傳》是大家耳熟能詳的經典作品,關于小說中人名阿Q的理解也是眾說紛紜。伴隨著新思想的不斷涌入,人名阿Q的研究已經持續了八十多年,成就非凡。
但是,過去的人名研究一直圍繞著阿Q展開,幾乎都忽略了小說中另一個與阿Q名字相似、命運類似的人物——小D。在小說的結尾,阿Q最后畫押使盡了平生力氣畫圓圈O,這是小說中最后出現的一個字母,至此Q、D與O的聯系浮出水面。周作人曾說魯迅選擇Q是為了那后面的小辮子好玩,但對于D的字母選擇卻只字未提。當然,魯迅對于小說中人物名字的選擇斷不會信手拈來,其背后的敘事意圖是值得考究的。如果說O是人完美的生存狀態,是人物最后期盼的圓滿,那么Q可看作是留著辮子的O,而這條辮子便是羈絆人走向完美的阻礙,D雖然沒有辮子,卻也被種種壓力壓迫得扁平了一面。魯迅對于人性的絕望,認為人生無論怎樣努力也達不到完美的意義,在此得到了揭示。
一、阿Q:無名無姓無籍貫的辮子
魯迅在《阿Q正傳》序文中提到自己“并不知道阿Q姓什么”,“又不知道阿Q的名字怎么寫”,籍貫也不確定。顯然,阿Q就是一個沒有確切姓名和籍貫的人。那么,為什么選擇Q這個字母,而不是別的英文字母,或者是叫“阿三”、“阿四”這樣的名字呢?這必然與魯迅創作《阿Q正傳》的意圖有關系了。
周作人曾說:“據著者自己所說,他就覺得阿Q上邊的小辮子好玩兒。初版的《吶喊》里只有《阿Q正傳》第一頁上三個Q字是合格的,因為他是拖著那條小辮,第二頁以后直至末了,上邊目錄上那許多都是另一寫法,仿佛是一個圓圈下加一捺,可以說是不合著者的標準了。”①他還說道:“假如魯迅寫平常的小說,就是像《吶喊》里前面那些小說,他可能就叫他阿桂,若是要他寫事情,但這回是為星期特刊寫的,所以在這名字上面加上了一點花樣了。”②
其實,魯迅的這點“花樣”在Q字母的選擇上便是初露端倪的。“魯迅對于辮子,受盡痛苦,真是深惡而痛絕之。”③在《阿Q正傳》中,阿Q會被人揪住黃辮子,“在壁上碰了四五個響頭”,也會被人侮辱,說“人打畜生”,可謂是受盡痛苦。結合Q字母的外形,似是一個人頭后面拖著一條辮子,與阿Q的形象相符。再者,除了這條顯眼的辮子,Q字母上的眼睛、鼻子和嘴巴都是無法辨認的,這與辛亥革命前后滿清子民留著辮子,嘴臉畸變,渾噩不知的形象也是極為相似的。這種外形上的相似度,便是魯迅命名阿Q的第一個意圖。
其次,在未莊人看來,阿Q的辮子是他的短處,就像是一顆毒瘤跟著他,使大家好抓住這個把柄欺負他。然而,阿Q并沒有像魯迅一樣對辮子深惡痛絕,反倒是利用精神勝利法自得其樂。這對應到現實中的每一個人,都存在著一個致命弱點,這個弱點就像是阿Q的辮子,別人看得到,自己卻很難看得到,甚至有時候自己將弱點錯以為是優勢暴露了出來也渾然不知。
阿Q的無名無姓無籍貫,也代表著那根辮子的無名無姓無籍貫。魯迅是故意失掉了阿Q的這些基本信息,一反人物創作的慣例,運用“糾纏”、“空白”等多種敘事手法,想給世人一個暗示:辮子可能是你的,可能是他的,也可能是我們大家的。魯迅寫《阿Q正傳》是故意想“寫出一個現代的我們國人的魂靈來”④,或者“是想暴露國民的弱點”⑤,“他寫的既是一個中國人,也是一切中國人;或者反過來說也一樣,既是一切中國人,也是一個中國人。”⑥現實中的每一個人都可能成為阿Q,都會是“阿Q群像”中的一員。阿Q雖然死了,但他的靈魂附在了人們的身上。Q成為了國民劣根性的符號,而那條無名無姓無籍貫的辮子正是國民的劣根性所在。
二、小D:沒有辮子的阿Q
如果說Q字后面的是一條辮子,那人物小D的名字也就有解釋了。魯迅自己在《且介亭雜文·寄〈戲〉周刊編者信》曾說:“他叫‘小同,大起來,和阿Q一樣。”⑦從外形上看,Q字的辮子剪掉后變成了O,這圓潤的O或許是當時國人的理想狀態,可是人們面對著內在人性限度和外在傳統制度的壓力,這些壓力會讓O變成一面扁平的D。從人物命運上看,小D也是一個窮小子,他在阿Q眼里微不足道,就像阿Q在別人眼里也是微乎其微的。他為了滿足內心的求生欲望,必須寄人籬下,被傳統制度打壓得平整。所以,無論是阿Q還是小D,都不能達到O的臨界完美狀態。現實總是縮小了O 的道路,讓人無法踩在這根細線上從容自若,最后不是倒向了Q就是掉入了D。
正如魯迅說的,小D大起來會和阿Q一樣。小D在《阿Q正傳》中出現的次數不多,卻有很多行為與阿Q一樣。例如小D被阿Q怒目而視時,說自己是蟲豸,這與阿Q被人捏住辮子時說自己是蟲豸一樣。還有阿Q與小D廝打時互相抓住彼此的辮子,動作也是一致的。阿Q與小D同時松開了抓住辮子的手,阿Q說:“記著罷,媽媽的……”小D說:“媽媽的,記著罷……”兩人都是回過頭去說的。這些行為都說明了當時的小D就與阿Q極為相似,雖然小說中沒有提及小D接手阿Q的工作后變得如何,但前面的種種相似性已經給了我們很大的提示。另一方面,小D也是阿Q宣泄憤怒的轉移品。阿Q將自己遭受“生計”問題的憤怒轉嫁到小D身上,還在小D面前表現出很好的姿態,仿佛是另一個趙太爺。這兩點表現出了小D的“小”,容易被其他人忽視。如果沒有與阿Q的那場“龍虎斗”,或許小D都不會被研究者提及。這樣的人擺在現實社會中也往往會被忽略。
但是,與“阿Q群像”相比,小D反映的是另一種“小D群像”,即當人還沒有成長到阿Q時代時,天真得就像小D一樣,謙遜得讓人更加憤怒起來。等到大起來,小D變得和阿Q一樣了,也就成為了“阿Q群像”,同時又有新的生命誕生,代替小D的位置。
當然,如果阿Q意識到了自己的短處,剪掉了辮子,他也不會成為阿O,因為人性總是有欲望的,制度會禁錮人的思想,D是“漸漸發生了遺老的氣味的根源”⑧。D與Q一樣,都是國民劣根性的符號。
從Q與D這樣的循環往復可以看出魯迅的態度:人生一開始并不是阿Q,人們并不懂得用精神勝利法安慰自己,而是像小D一樣無知,在比自己霸道的人面前謙遜,等到大起來,才會在比自己霸道的人面前裝卑微,在被欺負之后忍著不出聲,然后再把這份憤怒發泄到比自己更卑微的人身上。這樣循環無止的悲劇不知何時才能停止,魯迅雖然期盼那種不留遺憾的尾巴,也不被傳統與人性打壓平整的O,心里卻是深深的悲痛與絕望。
三、O:Q與D的鏡像隱喻與時間錯位
《阿Q正傳》的最后一章叫“大團圓”,阿Q在這章里畫押時,因為不認得字而改畫一個圓圈,但是“這可惡的筆不但很沉重,并且不聽話,剛剛抖一抖的幾乎要合縫,卻又向外一聳,畫成瓜子模樣了”。阿Q對于畫圈不圓而感到懊悔,雖然有點滑稽,但“這里的‘反語真是深刻得摳進肉里去了”⑨。這章故事里有死、有怨、有哭,就是沒有傳統思維中的“大團圓”結局,唯獨一個沒有實現的O帶著一點“圓”的味道。O的出現,也正好與Q和D分別形成對比,使Q的辮子和D的扁平在O的襯托下更加赤裸地暴露在讀者面前。
在中國傳統文化中,O代表的是圓,象征著圓滿。在《阿Q正傳》中,O的出現是一種社會理想的鏡像隱喻。它像一面鏡子,隱喻出這個社會所缺少的東西。阿Q想要畫圓圈成為了他最后使盡力氣做的事,所以,圓滿的O是他的理想。也就是說,O代表的圓滿是“鏡像”,隱喻出Q和D的不圓滿。魯迅表面是客觀地展現了人物的命運,實則在這平靜的鏡子后面擺了一枝蠟燭,讓大家看到反射出的社會現實,同時也把社會本質折射出來。而且小說中始終沒有出現與O有關的人名,表現出了對于人性不完美的一種頓悟。O的隱約閃現也使得小說的敘事結構變得完整,架起了Q、D、O的聯系的橋梁。
小說字母式的模糊敘事和內在聯系,都蘊含著作者的敘事意圖和對人性的絕望。主人公“阿Q是一個變數而非定數”⑩。阿Q被虛化了姓名時也是一個普通人,也幻想過戀愛和女人。“他想:不錯,應該有一個女人,斷子絕孫便沒有人供一碗飯,……應該有一個女人。”這段時間阿Q是沉溺在自己幻想的“時間版圖”中的,他沒有問過別人的想法,也融不進別人的時間里。后來,僅是一次與吳媽的閑談,阿Q就把“女人”的目標定位在了吳媽的身上。他只顧自己的“困覺”想法,直白露骨地和吳媽說了出來,完全沒有考慮到這樣唐突的行為是不符合傳統制度的。因此,在其他人眼里阿Q就成了“忘八蛋”,遭眾人唾棄。這便是阿Q人生的第一重錯位:沉浸在自己的時間意識中,想要追求圓滿的戀愛,卻被世人的“標準時間”所拋棄。
另一方面,假洋鬼子不許阿Q革命,阿Q迷迷糊糊地成為了趙家遭搶的“兇手”,被抓進縣城里去了。等到游街示眾馬上就要被“嚓”的去殺頭了,他才徹底省悟到 “人生天地間,大約本來有時也未免要游街示眾罷了”,“人生天地間,大約本來有時也未免要殺頭的”。等到這一切都來了的時候,阿Q竟也沒有唱幾句戲,只說出了一半 “過了二十年又是一個……”最后也只落了個俗套的“救命,……”這是一件悲哀的事情。而且,二十年后就該是小D“大起來”的時候了,是否也就到了另一個小D告訴這個小D“趙……趙家遭搶了”。如此循環不清,在眾人眼里是“怪物”的阿Q與不知二十年后會如何的小D,就是第二重時間錯位了。
雙重錯位的人物言行與時間意識,使得小說的情節結構具有自己的空白待補特征。阿Q的典型性越突出,人物的對應性就越模糊。阿Q是現實中的哪一個人就像是一道填空題,誰也不知道正確答案,誰都會成為某一個參考答案。
O在最后的出現,是阿Q使盡平生力氣去展現的,卻也沒有成功。換句話說,O在小說中是一個虛幻的代名詞。很多人都像長衫人物一樣根本不計較阿Q畫的圓圈夠不夠圓,只要畫了交差便是了。沒人在乎O的答案是什么,O也無法真正出現。魯迅在無情扼殺O的出場幾率時,也揪著心里無力的絕望感。他讓O成為一面鏡子,照出Q和D,卻照不出自己。
四、結 語
《阿Q正傳》是一部有著豐富意蘊的經典小說。從人物名字的角度出發,小說中阿Q和小D就是值得研究的。而且在一部中文小說中出現了Q和D這樣的英文字母,以及在大結局隱約閃現出的O,這背后的聯系是闡釋文本的一條有效途徑。
之前長期的阿Q研究往往會讓人忽略了O與D的功能意義,其實讀者只有將人物置于創作的原點,體會作家的意圖,找到Q、D、O之間的聯系,才能明白阿Q和小D得名的真正原因,而文本的解釋與魯迅的內心情感也就顯而易見了。
魯迅賦予阿Q和小D的名字絕不僅僅是一個普通的人物代號,而是一種蘊含著創作意圖的表現手法。可以說,這兩個名字就是小說創作意圖的一部分,是“暴露國民弱點”的工具,是“國民劣根性”的根系,是魯迅內心深處想要使勁卻很無力的絕望。
①②⑧⑨ 周作人:《魯迅小說里的人物》,河北教育出版社2001年版,第84頁,第85頁,第140頁,第144頁。
③ 許壽裳:《魯迅傳》,東方出版社2009年版,第5頁。
④ 魯迅:《魯迅全集》第7卷,人民文學出版社1981年版,第81頁。
⑤ 魯迅:《魯迅全集》第5卷,人民文學出版社1981年版,第144頁。
⑥⑩ 曹禧修:《魯迅小說詩學結構引論》,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2010年版,第173頁,第184頁。
⑦ 魯迅:《魯迅全集》,人民文學出版社2005年版,第155頁。
作 者:陳盈璇,浙江師范大學人文學院本科生。
編 輯:杜碧媛 E-mail:dubiyuan@163.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