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 要:《花姑子》敘述的故事并不新鮮,但是卻憑借一幅精致優雅的骨架在近五百篇小說中獨樹一幟,給讀者留下了不可磨滅的美感。《花姑子》以因果邏輯來謀篇布局,同時采用新視角和“肖題”手法,讓這篇小說搖曳生姿,富有了詩意。
關鍵詞:《花姑子》 因果邏輯 “肖題”
《聊齋志異》中有一則故事憑借一幅精致優雅的骨架在近五百篇小說中獨樹一幟,給讀者留下了不可磨滅的美感。這則故事敘述的是窮書生和香獐精之間的人妖之戀,故事的女主人公叫花姑子,小說篇名便以女主人公命名。
《聊齋志異》的每一個故事都有其產生的原因、發展、高潮和結局,蒲松齡對故事發生的前因后果尤為感興趣,對因果邏輯的探究構成推動《聊齋志異》情節發展的動力之一。《花姑子》便是以因果邏輯來謀篇布局的代表之作,這種骨架模式繼承自《左傳》,重視敘述故事的始末由來。同時,敘述者還強調因果邏輯在情節建構中的關鍵作用。
《花姑子》的故事情節大致為:安幼輿義放鳥獸→安生迷途→邂逅老叟→與花姑子兩情相悅→二人私會被老叟撞破→安生出尋花姑子→安生遇蛇精而亡→花姑子使之死而復生→報恩之由。故事敘述到末尾,我們才得知原來是因花姑子為父報恩,這才有了這一樁生離死別的愛情故事。這個敘事鏈條環環相扣,陳陳相因,每一個情節既是上一個敘事情節的“果”,同時又是引發下一敘事情節的“因”。小說開篇對安幼輿的主要性格特征下了一斷語:“為人揮霍好義,喜放生,見獵者獲禽,輒不惜重直買釋之。”下文的故事緊緊圍繞這一性格展開。這樣的引子為下文的報恩情節埋下了伏,也是整個故事得以開始的緣起。
一切皆有因果,這不過是動物報恩這一古老母題的重新演化。找到了故事的源頭,我們不妨來看看因果報應故事的敘事模式和框架。民間果報故事的模式一般為:A. 某人有意或無意中救助/傷害某精靈或其親屬;B. 某天此人遇到災難;C. 精靈幫助/報復此人。報恩的方式有大致有兩種,一種是給予此人金錢或者讓其滿足生子等愿望或為其化解災難。如《齊諧記》所記載的“蟻王報德”故事,《搜神記》所載《螻蛄神》故事。《聊齋志異》中這類故事很多,如《二班》《毛大福》《八大王》。另一種是精靈幻化為女子嫁給此人。這種故事往往發展成人與異類的婚戀故事。比如《花姑子》《小翠》《西湖主》《荷花三娘子》等。動物復仇的方式也不過是直接或間接地運用某些手法給此人帶來災難。比如民間流傳的杜伯被周宣王冤殺,死后化厲鬼復仇的故事。該故事在《墨子·明鬼》和《汲冢瑣語》有載。故事大意是這樣:宣王之妾女鳩欲私通杜伯,但杜伯不允,于是女鳩就誣告杜伯,于是周宣王冤殺之。三年后宣王出征時被杜伯的冤魂射殺。《聊齋志異》中精靈報復的故事也不少,如《雹神》《九山王》等。
如此看來,《花姑子》的情節模式和以往的報恩故事出自同一源頭,故事好像并無新意,實際上《花姑子》卻給人留下了深刻印象,并成為《聊齋》的代表篇目,原因何在呢?這要歸功于蒲翁的生花妙筆,巧妙地講老故事講出了新花樣。《聊齋志異》中的因果報應故事不僅繼承了民間果報母題,更重要的是還對報恩故事的敘事模式進行了改造,把它與異類婚戀故事結合在一起形成新的敘事類型。《花姑子》這篇小說的敘事模式可以歸結如下:A.安幼輿“為人揮霍好義,喜放生,見獵者獲禽,輒不惜重直買釋之”;B.安幼輿外出迷途,被蛇精迷惑而亡;C.花姑子父女收留迷途的安生;D.花姑子救助安幼輿復活;E.謎底揭開:為父報恩。蒲松齡采用報恩母題演繹這一故事是有深意的。蒲翁對因果報應之說有著特殊的感情,他從感性上認同善惡報應、命定緣分之類的說法,而這也滲透到《聊齋志異》的角角落落,從而對《聊齋志異》敘事思維及其敘事模式產生了深遠影響。馮鎮巒說《聊齋志異》:“如名儒講學,如老僧談禪,如鄉曲長者讀誦勸世文,觀之實有益于身心,警戒頑愚。至說到忠孝節義,令人雪涕,令人猛省,更為有關世教之書。”《花姑子》正是體現這種要旨的一篇代表作。
這篇小說巧的不只是敘事結構,其敘事視角也頗具新意。在敘述過程中,它不斷變換敘事角度,采用流動視角敘事,使故事更加奇幻曲折,最主要的方式就是在全知視角敘述中加入局部的限知視角敘事。這篇小說全文總體上采用全知視角,但也時不時變換為限知視角,造成撲朔迷離的效果。小說寫男主人公安幼輿傍晚歸家途中于華岳山中迷路,正惶恐之時,突然“一矢之外,忽見燈火,趨投之。數武中,欻見一叟,傴僂曳杖,斜徑疾行。”安生“以迷途告,且言燈火處必是山村,將以投止。叟曰:‘此非安樂鄉。幸老夫來,可從去,茅廬可以下榻。安大悅,從行里許,睹小村。叟扣荊扉,一嫗出,啟關曰:‘郎子來耶?叟曰:‘諾。”全知全能敘事者的隱退給讀者帶來了不少的困惑,燈火處到底是什么地方?為何老叟說那兒非安樂鄉?為何安生初次到叟家,但是叟家人好像早知道他的到來?讀者的這些疑惑也正是安生的困惑之處,讀者無法從他那找到答案,只有寄希望于全知的敘述者。恰在這時,敘述者又拿回了敘述權,但是他并未馬上為讀者答疑解惑,而是不緊不慢地繼續講述故事,讓老叟與安生敘起了家常。正敘之間,老叟命女兒花姑子安排酒食,安生得以一睹芳容,“安視之,芳容韶齒,殆類天仙。叟顧令煨酒。房西隅有煤爐,女郎入房撥火”。這里全知敘述者再次隱退,借安生的眼睛描寫了花姑子的美麗動人,接著敘述者又將敘述權利交給了老叟,從老叟的視角敘述出了花姑子的童心未泯:“忽聞女郎驚號。叟奔入,則酒沸火騰。……回首,見爐旁有蒭心插紫姑未竟。”接下來全知敘事者又繼續履行自己的職責敘述安生歸家后與花姑子的幽會,接著,敘述者又以全知敘事講述安生因思念花姑子而前往尋找花姑子遇蛇精而死的故事,并通過花姑子的講述我們才知道安生初次迷途所見的燈火乃是蛇精所為。
作為《聊齋志異》中的經典篇目,這篇小說在人物塑造和意境創設方面也頗具代表性。小說的女主角花姑子有著中國古代文人所景仰的知恩圖報精神和童心未泯的性情。“蒭心插紫姑”的細節就是人物刻畫中的傳神之筆。花姑子為安幼輿溫酒,卻不忘玩耍,結果酒沸火騰,被老父責罵,這樣的細節看似瑣碎,卻傳神地寫出了花姑子童心未泯的性情。以至于蒲老先生也忍不住贊嘆這樣至真至純的女子已經不是凡人了,而是超凡脫俗的神仙了:“至于花姑,始而寄慧于憨,終而寄情于恝。乃知憨者慧之極,恝者情之至也。仙乎,仙乎。”童心未泯的花姑子,天真無邪,有一顆未被世俗污染的童心,她順應內心深處的情感沖動,無拘無束地去表達自己的情感,同樣彰顯著自然淳樸的人性之美,在她身上寄托著作者對于生命本真的追求。
在塑造花姑子這一人物形象時,小說還采用了“肖題”手法。所謂“肖題”,劉熙載《藝概·經義概》云:“肖題者,無所不肖也:肖其神,肖其氣,肖其聲,肖其貌,有題字處,切以肖之,無題字處,補以肖之。”可見,“肖題”就是要仔細揣摩所代言對象的口氣、眼神、思想等,要求人物的語言、行動要契合其身份。蒲松齡在這方面做得是非常成功的,正如馮鎮巒所說:“試觀《聊齋志異》說鬼狐,即以人事之倫次、百物之性情說之。說得極圓,不出情理之外;說來極巧,恰在人人意愿之中。”“將天下所無之事,寫為人人意中有。”《聊齋志異》中的主角大都是些花妖狐媚,如何才能更好地肖題,如何更好地為她們代言呢?就《花姑子》這篇小說而言,蒲松齡運用的手法主要是“肖其氣”的筆法,也就是以花妖狐媚的物性之氣味暗示其身份。《花姑子》這篇小說中敘述香獐精花姑子為安幼輿按摩,“安覺腦麝奇香,穿鼻沁骨”,“安與同衾,但覺氣息肌膚,無處不香”。麝香以香氣濃烈聞名,而香獐化身的花姑子身上所帶的氣味具有“穿鼻沁骨”的效果,這自然是以氣味描寫暗示人物身份的寫法。這樣的筆法在《聊齋志異》中頗多,如《葛巾》描寫牡丹仙子的體香:“女郎近曳之,忽聞異香竟體,即以手握玉腕而起,指膚軟膩,使人骨節欲酥。”“去后,衾枕皆染異香。”牡丹香氣馥郁,花開之時常香氣襲人,此處描寫葛巾之體香暗合牡丹之物性,實現了人性與物性的有機統一。
“肖其氣”筆法的運用還讓這篇小說敘事婉轉別致,富有了詩意。劉熙載《藝概·文概》說:“作短篇之法,不外婉而成章。”唐傳奇在這方面取得了突出的成就,《聊齋志異》繼承了唐傳奇婉轉有致的敘事風致,運用“暗點法”、“暗映法”來敘述故事,讓故事人物身份若隱若現,在一定情況下“而又偶見鶻突,知復非人”(魯迅語)。《花姑子》描寫香獐精花姑子與安幼輿的愛情故事。小說開始并沒有告訴我們花姑子的身份,而是在敘述過程中抓住其物性特點暗點給讀者,當安幼輿相思成疾時,花姑子為之按摩就點暗點出其香:“乃登榻,坐安股上,以兩手為按太陽穴。安覺腦麝奇香,穿鼻沁骨。按數刻,忽覺汗滿天庭,漸達肢體。”但是到這里,無論是讀者還是安幼輿都不知道花姑子就是香獐精,后來敘述者再次使用了暗點手法告訴讀者注意花姑子的身份:“安與同衾,但覺氣息肌膚,無處不香。問曰:‘熏何薌澤,致侵肌骨?女曰:‘妾生來便爾,非由熏飾。安益奇之。”暗點手法的運用不僅將巧妙地點出了花姑子本身的物性,而且使得全文撲朔迷離,搖曳生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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基金項目:本文為安徽省教育廳人文社科研究項目“《聊齋志異》的經典形成之社會學考察”(2011sk230)的階段性成果
作 者:冀運魯,文學博士,淮北師范大學文學院副教授,研究方向為古代小說。
編 輯:趙紅玉 E-mail:zhaohongyu69@126.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