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 要:在畢飛宇的作品中,存在著類似于魯迅筆下的“覺醒者”形象的人物,在權力場中,人們找不到權力的主體,但作為個體,又無時無處不能擺脫它的制約。本文以《雨天的棉花糖》《玉米》《青衣》《平原》《哺乳期的女人》等作品為例,分析畢飛宇小說對權力話語下的個體生命困境的關注。
關鍵詞:畢飛宇 權力場 生命困境
畢飛宇筆下有著一群“覺醒者”。所謂“覺醒”,是指對生命價值的覺醒,并不同于魯迅筆下擁有現代精神的啟蒙者。但是,這種對生命價值的追求在權力話語的壓制下也與啟蒙者一樣不被理解。這樣一種權力話語,除了制度、權威的束縛外,還有類似于“無物之陣”的權力場。{1}下面筆者試圖以《平原》《玉米》《青衣》《哺乳期的女人》《雨天的棉花糖》為例,分析畢飛宇小說對處于權力場中個體的生命困境的關注。
一、權力話語的呈現方式
魯迅描述過“無物之陣”:“他走進無物之陣, 所遇見的都對他一式點頭。他知道這點頭就是敵人的武器, 是殺人不見血的武器, 許多戰士都在此滅亡, 正如炮彈一般, 使猛士無所用其力。”{2}在權力場中的個體找不到權力的實施主體,但卻時時處處感受到權力的制約和束縛。畢飛宇一直致力于剖析這樣一種滲透于社會關系中的無形的權力場,展現在特殊環境下個體生存的迷茫與尷尬。
(一)權力對社會關系的有力滲透
畢飛宇曾這樣談到權力:“我們的身上一直有一個鬼,這個鬼就叫做‘人在人上,它成了我們最基本、最日常的夢。這個鬼不僅僅依附于權勢,同樣依附在平民、大眾、下層、大多數、民間、弱勢群體,乃至‘被侮辱與被損害的身上。”{3}《玉米》、《平原》等小說展示了這樣一種內發的權力對社會關系的有力滲透,進而壓制個體價值的發揮。
《平原》中政治的力量潛移默化地影響著吳曼玲,使她掩飾甚至抹殺了女性的社會屬性。她喊出口號:“要做男人,不要做女人。”“干活不惜體力,可以和最強壯的男將拼個高低。”{4}即使在經期也和男人一起挑大糞,為的只是公社革委會主任洪大炮隨口一說的“前途無量”。
《玉米》中的玉米一生命運為權力左右。因為權力,她由眾人都不敢攀附這門親事到無人愿意來提親,也正是為了權力,她嫁給年紀比她大很多的郭家興,忍受著難以忍受的痛苦。甚至對于親人,她也要成為權力的掌控者,不惜以破壞妹妹玉秀的幸福為代價。
(二)話語和目光暴力
西美爾稱:“在人類所有的感官中,注定只有眼睛才能完成一項十分獨特的社會學任務:個體的聯系和互動正是存在于個體的相互注視之中。注視或許是最直接最純粹的一種互動方式。……雙方皆由互相注視而建立的一致性在時間與官能之中保持著懸而未決的狀態。”{5}話語和目光暴力是集體承擔的一種權力行為,對權力場中的人形成無形的壓制。{6}
《雨天的棉花糖》里紅豆是一個被誤傳為犧牲后又被俘虜釋放回來的戰士。親友們對紅豆的回來顯得漠然甚至憤怒,認為真正的紅豆應是死去的烈士。當朋友弦清得知紅豆回來時,沒有表現出“大喜過望”,當“我”向她再三確認紅豆還活著時,“弦清用小拇指漫不經心地捋頭發,手指在耳墜那里停住。紅豆他又回來了?弦清這樣自語”{7},態度十分冷淡。父母為紅豆的歸來感到恥辱,認為紅豆應該為國犧牲。母親說: “媽看你活著,心像是用刀穿了,比聽你去了時還疼豆子。”父親甚至說:“你不是烈士。你活著干什么! ”{8}朋友、親人和周圍其他人的眼光和話語形成一種無形的權力場,多維度否定著紅豆生命的存在價值。
《青衣》中的筱燕秋對藝術的癡迷也遭到許多人的誤解和猜忌。自《奔月》第一次公演以來,筱燕秋一直霸著上場的機會,被認為是“心氣實在是旺了,有吃獨食的意思”{9},在看不慣李雪芬以革命政治色彩來演繹嫦娥而用開水潑她時,老團長也不理解她對于藝術形象本身的執著,罵道:“喪盡天良本不該,名利熏心你毀就毀在妒良才”{10}。就連后來《奔月》又一次能夠上演時,投資的煙廠老板和老團長及組織上都認為筱燕秋仍然是為了名利才這樣努力和委曲求全。所以,煙廠老板在和筱燕秋發生關系時,認為這是一種名利和色相的交換;在筱燕秋說將A檔的角色讓給春來時,組織上不僅沒有考慮她的想法,反而在做出一人演一半的決定后,怕筱燕秋想不開,說“筱燕秋的爽快實在出乎炳璋的意料”,“小心地研究著筱燕秋,不像是裝出來的”。殊不知,筱燕秋認為自己就是嫦娥,甘愿為了藝術形象的展現犧牲一切。而在1979年“文革”剛剛結束和在1999年消費社會的語境下,筱燕秋對藝術的癡迷常被誤解。
《哺乳期的女人》里因父母長期在外打工而缺乏母愛的旺旺,以為香甜的奶味就是“氣味的母親”,一口咬到了剛生完孩子的惠嫂的乳房。然而,“旺旺的舉動在當天下午便傳遍了斷橋鎮。……人們說:‘要死了,小東西才七歲就這樣了。人們說:‘斷橋鎮的大人也沒有這么流氓過”{11}。在消費社會的語境下,人們將注意力集中在“性”的層面,而忽略了作為一個七歲的孩子對于母愛的正常渴求。閑言碎語對旺爺、旺旺和惠嫂形成無形的壓力,影響了本來和諧正常的關系。
《玉米》中玉秀在遭到強暴后面臨流言蜚語的壓力。“她們小聲說: ‘玉秀, 茅缸。……到處都是人哪。哪一個人的臉上沒有一張嘴巴?哪一張嘴巴的上方沒有兩只笑瞇瞇的眼睛?”{12}“她們的目光在笑。目光笑起來是那樣地無聲無息,而無聲無息比大聲叫罵更兇險,像隨時都可以夾擊的牙齒,體現出上顎骨和下顎骨相互聯動的爆發力,一口就能將你咬碎。……就算你有再犟的腦袋你也得把它低下去。這樣的場合是防不勝防的。”{13}“她們”即是眾人,卻又無從指出具體的對象,玉秀感受著無形的力量的壓制,卻又無從反抗。
(三)權力話語的命名標簽
權力場的實施方式之一是為權力的被施加者貼上命名標簽,使其成為權力話語聚焦的中心,使得當事人被迫驅逐自我而逐漸成為標簽的承載符號。
《雨天的棉花糖》中,戴著尊敬光環的紅豆被這樣命名:“民政廳領導所說的烈士也就是紅豆。紅豆的名字現在就是烈士了。”{14}“紅豆這孩子現在什么也不是了。只是一把灰。放在一只精制的木盒子里。那把灰被人們稱作烈士。”{15}“烈士”成為了令人驕傲的紅豆的代名詞。在紅豆出現在“我”的面前時,“我感覺到我說‘紅豆時有一種特別異樣的感覺,不像漢語”{16}。長久以來,勇于為國捐軀的烈士似乎才是人們認同的紅豆。那個愛生活、靦腆的活生生的紅豆早已被人們遺忘,空留下一個帶著光環的命名符號。
在《玉米》中,玉秀因為被輪奸被冠以 “茅缸”、“尿壺”等稱號,因為愛美又被冠以“狐貍精”、“美女蛇”、“國民黨女特務”等稱號,給玉秀帶來了巨大的壓力,不僅使她被迫離開王家莊以逃避現有的生活環境,而且使她在后來的生活里也無力把握命運。
二、個體生命的困境
畢飛宇在作品中一直孜孜以求地展現著個體的生命追求,與無處不在的權力場的束縛之間的張力,透視出個體生命的困境。
在權力場中,筱燕秋對于藝術的追求被扼殺了。尤其是筱燕秋用開水潑李雪芬后,被迫做違心的自我檢討時,“筱燕秋感到李雪芬的笑容才是一杯水,并不燙,澆在了筱燕秋的心坎上。‘吱的一下,筱燕秋如焰的心氣就徹底熄滅了。”{17}這澆滅的不是心高氣傲的氣焰,而是筱燕秋對嫦娥、對青衣的一腔熱情。
在周圍的話語暴力和目光注視的壓力下,旺旺拼命壓抑著對母愛的渴求,躲在門縫里偷偷注視著惠嫂。就連惠嫂主動來找旺旺也被旺爺拒之門外,“惠嫂臨走前回頭看一眼旺旺,旺旺的眼神讓所有當媽媽的女人看了都心酸”{18}。那是渴求母愛卻無從獲取的無奈而痛苦的眼神。
愛漂亮、愛打扮的玉秀在當時“文革”的歷史語境下,被當作“狐貍精”、“美女蛇”。在這種壓力下,連玉秀自己都不敢正視自身生命價值的追求,把自己對郭左的情竇初開認為是“又在作怪了”、“又在做狐貍精了”,并且命令自己停下來。
《雨天的棉花糖》中紅豆的形象更是集體權力意識對個體生命價值無視的一個典型。紅豆從小就像靦腆的女孩子,喜歡悲傷的二胡曲子,不喜歡激昂的調子,他熱愛生活和生命,卻恰恰陰錯陽差上了前線,成了“烈士”。在紅豆回來后,人們仍然將紅豆定位于“烈士”形象,不接受活生生的紅豆存在的事實,“紅豆對我笑笑:‘我沒有死,我還活著。紅豆這樣說。他的樣子很怪,笑容短促而又渺茫,好像費了吃奶的勁才從玻璃鏡框中掙脫出來。我握過他的手,他的手也像玻璃那樣冰冷,是另一個世界的陰涼”{19}。最終,紅豆以死亡的方式完成了對無形權力場的反抗,被壓回到了冰冷的相框中。
畢飛宇曾這樣表示:“我愿意看到這樣的景象,每一個人都像棕櫚樹的葉子那樣,舒展、自然、常綠,在風中自由自在地呈現自己的模樣。不要為了證明自己是‘最好的葉子,拼命地指責別的葉子沒有到天空去翱翔。”{20}但是,畢飛宇無奈地看到,無形的權力場無處不在,人的正常價值追求無時無刻不受到牽制,卻又無從反抗,他所展示的正是這樣一種個體生命的困境。
{1} 研究者章長城在《權力鏡像中的人性——畢飛宇小說論》(2010年11月,第12卷第4期)中舉了《雨天的棉花糖》的例子來說明,權力無論是在民間還是在廟堂還有一種無像之像或“無物之陣”。它表現為一種權力的彌漫性,你找不到權力的主體,但是作為個體你卻無時無處不能擺脫它的場域。它讓你無法掙脫甚至無法呼吸,但是只要你停止掙扎,和它達成妥協,你就會突然全身輕松下來,你自己也會成為這“無物之陣”的一部分。筆者認為,這種權力場是廣泛滲透于畢飛宇的創作之中的。
{2} 魯迅:《魯迅全集》(第2卷),人民文學出版社2005年版,第219頁。
{3} 畢飛宇:《我們身上的鬼》,《沿途的秘密》,昆侖出版社2002年版,第22頁。
{4}{20} 畢飛宇:《平原》,江蘇文藝出版社2005年版,第74頁,第4頁。
{5} 西美爾:《時尚的哲學》,費勇等譯,文化藝術出版社2001年版,第4頁。
{6} 研究者陳思在《畢飛宇近年權力敘事解讀:從〈玉米〉到〈平原〉》(《海南師范大學學報(社會科學版)》2009年第2期)中指出:“閑話”是畢飛宇小說中權力實施的重要環節。“閑話”構成了敘事的轉折,或是使主人公從滿足狀態跌入衰退階段(《玉秀》、《平原》),或是使主人公從衰退階段徹底進入新一輪的匱乏狀態(《玉米》)。
{7}{8}{14}{15}{16}{19} 畢飛宇:《雨天的棉花糖》,《冒失的腳印》,江蘇文藝出版社2004年版,第160頁,第163頁,第157頁,第158頁,第159頁,159頁。
{9}{10}{17} 畢飛宇:《青衣》,《黑衣裳》,江蘇文藝出版社2004年版,第166頁,第168頁,第174頁。
{11}{18} 畢飛宇:《哺乳期的女人》,《輪子是圓的》,江蘇文藝出版社2004年版,第94頁,第98頁。
{12}{13} 畢飛宇:《玉米》,江蘇文藝出版社2003年版,第100頁,第100頁。
作 者:於璐,南京大學中國新文學研究中心在讀碩士,研究方向:中國現當代文學。
編 輯:康慧 E-mail:kanghuixx@sina.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