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 要:長期以來,我們對史學的分期界定大多是以革命史的范式來建構的,這種界定的方式必然會得出學術依附于政治的結論,但學術必定有自身內在發展的理路,而按照學術自身發展的內在理路,學術則應該走向獨立的方向。中國近代以來的知識分子一直在為學術獨立而不斷努力,但由于中國傳統儒學同政治和人倫有著天然的親合力,所以中國的學術很難完全獨立。
關鍵詞:學術 獨立性 致用 《中國現代學術要略》
關于治學的態度和目的,章太炎曾在《 漢微言》中說:“學術無大小,所貴在成條貫,制割大理,不過二途:一曰求是,再曰致用。”{1}由此可知,“求是”和“致用”是近代以來大多數知識分子治學的共識,但事實上,“實事求是”和“經世致用”是兩種相反的治學思路,若想將兩者放入一個致思路徑之中,勢必會造成自相矛盾。由于身處時代的大轉折時期,以章太炎為代表的一代大儒,在談及“學術”之時尚有諸多困惑,更不用說其他人了。為此,筆者細細研讀了劉夢溪先生的《中國現代學術要略》,并從中獲得了一點啟示。
一、如何理解“學術”
關于“學術”一詞,在我國古代典籍中并不少見,但其詞義卻與我們今日所理解的存在較大差異。例如在《史記·老子韓非列傳》中:“申不害者,京人也,故鄭之賤臣。學術以干韓昭侯。”以及《史記·張儀列傳》中:“始嘗與蘇秦俱事鬼谷先生,學術,蘇秦自以不及張儀。”此兩句中的“學術”指“學習治國之術”;在《北史·宇文護傳論》中:“然護寡于學術,昵近群小,威福在已,征伐自出,有人臣無君之心,為人主不堪之事,終于妻子為戮,身首橫分,蓋其宜也。”句中的“學術”指“治國之術”;在《后漢書·蓋勛傳》中:“涼州寡于學術,故屢致反暴。今欲多寫《孝經》,令家家習之,庶或使人知義。”句中的“學術”指“教化”。除此還有“學問、學識”、“觀點、主張”、“學風”、“法術”等含義。
那么,如何站在現代性意義上去理解“學術”一詞呢?《中國現代學術要略》開篇第一章便寫道:
問題是到底什么是學術?學術思想究竟指什么而言?
20世紀第一個十年剛剛過后的1911年,梁啟超寫過一篇文章叫《學與術》,其中有一段寫道:“學也者,觀察事物而發明其真理者也;術也者,取所發明之真理而致諸用者也。例如以石投水則沉,投以木則浮。觀察此事實以證明水之有浮力,此物理也。應用此真理以駕駛船舶,則航海術也。研究人體之組織,辨別各器官之機能,此生理學也。應用此真理以療治疾病,則醫術也。學與術之區分及其相關系,凡百皆準此。”這是迄今看到的對學術一詞所作的最明晰的分疏。學與術連用,學的內涵在于能夠揭示出研究對象的因果聯系,形成建立在累積知識基礎上的理性認知,在學理上有所發明;術則是這種更改認知的具體運用。所以梁啟超有“學者術之體,術者學之用”的說法。他反對學與術相混淆或者學與術相分離。
嚴復對學與術的關系也有相當明確的界說,此見于嚴譯《原富》一書的按語,其中一則寫道:“蓋學與術異。學者考自然之理,立必然之例。術者據既知之理,求可成之功。學主知,術主行。”嚴復用“知”與“行”的關系來解喻學與術兩個概念,和任公先生的解釋可謂異曲同工。{2}
在這里,梁啟超和嚴復都明確地提出,“學”與“術”之間既有差異又有聯系,他們認為,“學”是“求是”,“術”是“致用”。如若沒有“術”,則“學”將是“無用之學”;反之,如若沒有“學”,則“術”也將是“無本之木”。事實上,這種對“學術”的界定仍然蘊含著中國傳統文化的認知——“學以致用”。正是我們這種由人本思想傳遞下來的偏實用性思想,成為了我們“近代科學”落后于西方的原因之一。這使我聯想到了我們現在所提出的“科技”這一名詞,這個名詞事實上代表了“科學”與“技術”兩個概念。臺灣的吳大猷先生認為我們把“科學”與“技術”合稱“科技”是“一種不幸”。{3}按照梁啟超和嚴復的觀點來推論,從任務上看,“科學”是認識世界,探求客觀真理,揭示事物發展規律,用來作為人們改造世界的指南;“技術”是改造世界的物質手段和信息手段。從目的上看,“科學”尋求“是什么”、“為什么”、“能不能”;“技術”尋求“做什么”、“怎么做”、“做出來有什么用”。從功能上看,“科學”沒有眼前的、近期的經濟效益;“技術”的功能明顯,可為國民經濟提供明顯的效益。由此,“科學技術是第一生產力”這一著名口號大有可商榷之處。
二、中國現代學術“獨立性”的萌發
長期以來,我們對史學分期的時間界定,大多以革命史的范式來建構,如認為1840年的鴉片戰爭是中國近代史的開端,1919年的“五四”運動掀開了中國現代史的大幕。但劉夢溪先生認為,這種以政治事變作為學術思想史分期的依據,是有缺陷的。如果在學術史的分期界定中,也依據政治事件來劃分,必然會得出學術依附于政治的結論。學術思想的變遷,當然且必然會受到社會政治結構變化的影響,但學術有自己內在發展的理路,那就是學術思想內部的相生相克之態。如果按照學術發展的內在理路,勢必會走向學術獨立的道路。
論及“學術獨立”一詞,勢必要涉及王國維的學術思想,1905年王國維發表《論近年之學術界》一文,針對當時學術界只重“實際”的現象,他提出:“學術之發達,存于其獨立而已。”{4}馮友蘭、蕭公權、朱光潛也都就學術獨立問題作過專門的論述。蕭公權寫道:“為了使得教育發生它固有的功能,我們必須把學術自身看成一個目的,而不把它看成一個工具。國家社會應當有此認識,治學求學者的本人應當有此認識。所謂學術獨立,其基本意義不過就是尊重學術,認學術具有本身的價值,不準濫用它以為達到其它目的之工具罷了。”{5}主張并堅持學術的獨立地位和獨立價值,是中國現代學術的一個最重要的傳統,許多知識分子的力量源泉即本于此。劉夢溪先生說:“中國現代學術這個概念,主要指學者對學術本身的價值已經有所認定,產生了學術獨立的自覺要求,并且在方法上吸收了世界上流行的新觀念,中西學術開始交流對話。”{6}按照劉先生的界定,“中國現代學術”是與“學術獨立的自覺要求”同時產生的,而其產生的依據是“學術本身的價值”。錢穆先生認為中國傳統學術的特點是“學屬于人,而非人屬于學”, “以人為學之中心,而不以學為人之中心。”{7}傅斯年先生也曾就此一問題談到他的看法:“中國學術,以學為單位者至少,以人為單位者轉多,前者謂之科學,后者謂之家學。”{8}按照錢穆先生和傅斯年先生的看法,以人為中心還是以學為中心、以人為單位還是以學為單位,是區分傳統學術和現代學術的一個標志,而真正意識到學術應該有自己的獨立價值、以學為中心,是到了晚清吸收西方學術觀念以后的事情了。
既然是“以學為中心”、“以學為單位”,那么“為學問而學問”、“為真理而求真理”、“為藝術而藝術”、“為經學而治經學”等觀點的提出,便是順理成章的了。嚴復在《涵芬樓古今文鈔》中明確談到做學問的目的就應該在于學術本身,而非學術以外。{9}陳寅恪也曾說:“士之讀書治學,蓋將以脫心志于俗諦之桎梏,真理因得以發揚。思想而不自由,毋寧死耳。”以上這些觀點都是為了說明一點:學術要獨立于世俗和物欲。
通觀全書,劉夢溪先生始終認為,“中國現代學術發展的大關鍵處,還在于對學術獨立這個問題采取何種立場。”“學術是否獨立,首要的是能否把學問本身作為目的。”{10}當新文化運動興起之后,中國的知識分子受到西方自由、平等思想的影響日深,逐漸有了人格獨立的要求,在奮力掙脫政治、功利等因素的束縛同時,便有了學術獨立的自覺,開始反思和批判傳統學術依附于政治或功利的弊端。例如梁啟超就曾批評當時一些所謂的“新學家”“不以學問為目的而以為手段”,反對在學術中摻雜世俗功利,希望能夠把學術作為一種獨立的職業。
三、“致用”還是“獨立”——內心的糾結
雖然在19世紀末、20世紀初,伴隨著中國現代學術體系的建立,學術的“獨立性”已然成為當時學人們的共識,但是,“學術獨立”觀念卻一直是一個頗具爭議的問題,事實上,這種爭議也反映了學人們內心的糾結,而這種糾結的根源恰恰是來源于中國幾千年傳統文化的精髓。中國的傳統儒學同政治和人倫有天然的親合力,由儒家思想形成的學統,與道統和治統也是合一的。凡是中國的讀書人都知道“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是知識分子的道德和社會理想,“修身”是修養言行、修煉內心,是根本,后續的“齊家、治國、平天下”則是修身的實踐與擴充,講的是政治理想、社會責任。所以,中國的讀書人認定“天下興亡,匹夫有責”,認定讀書的唯一目的就是“學以致用”。大儒張載講“為天地立心,為生民立命,為往圣繼絕學,為萬世開太平”,這就是致用的,是偉大的抱負。儒學的功利性和實用性是如此明晰,而儒學思想本身,又具有處窮應變的勢能,所謂“達則兼濟天下,窮則獨善其身”正是如此,這使得知識分子進退自如,進則積極“致用”、退則消極“獨立”。
而西方文明的源頭古希臘文明,一開始就走了一條與中國傳統文化截然不同的道路,那就是學問的目的不是為了實用。正如亞里士多德所說:“探索哲理,是為了求知和擺脫愚昧,并無任何實用目的”。古希臘人的“愛智慧”,目的只有一個,就是尋找宇宙間的奧秘和規律,追求神的智慧。所以,在古希臘產生了完全沒有實際應用意義的數學、幾何、邏輯學,而這種純粹是為了知識而探討的知識,是被古希臘哲人們認為是最高尚的學問,而追求這種“無用之學”則是最高尚的事業。科學史告訴我們,自然科學的誕生,與追逐商業利益無關,與社會生產和生活無關,而只跟求知欲有關。正是古希臘文明中的這種不以追求實際效用的學問,奠定了后來西方文明的自由、理性、科學的基礎。
中國現代學術的獨立,最早來源于對西學疾進沖擊的反應。19世紀末20世紀初的留學熱潮,使大量西方學說如潮水般涌入國門,對中國傳統文化造成沉重打擊,有鑒于此,王國維、黃節、陳獨秀、蔡元培、馮友蘭等人頻頻強調中國學術要獨立,不能做西方文化的附庸。
在擔心學術依附于西方的同時,學者們也憂慮學術受到來自政治的干涉。中國傳統文化的發展一向同政治糾葛在一起,自秦以來,文化為政治開道、政治為文化塑形的情形從未間斷,士人總是自覺、自愿地為政治服務。而伴隨著西學東漸,受到西方“自由、平等、獨立”思想影響的學人紛紛提出了政治和學術分離的觀點,認為學術應獨立于政治現實。嚴復早就強調政與學的分離:“國愈開化,則分工愈密。學問政治,至大之工,奈何其不分哉!”{11}主張政治與學問相疏離,其目的就是為了使學術能得到自由發展,以此保護學術自身的獨立性。但問題的另一方面是,學者們在要求政治不干涉學術的同時,又在積極地“以學干政”,力求學以致用,而按照以上這些學者的觀點,“以學干政”同樣也會妨礙學術真正的獨立。
筆者以為,“致用”和“獨立”原本也不必對學者造成困擾,從馬克思主義哲學上看,學術的獨立性是相對的,學術必定會同現實發生聯系,對于學術,我們既要保護其獨立性,免受現實政治及金錢利益的干擾,同時也要承認其功利性。而學術的功利性應該表現為通過求真來服務社會、服務人類。
{1} 章太炎:《 漢微言》。
{2} 劉夢溪:《中國現代學術要略》,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2008年版,第6頁。
{3} 劉夢溪:《中國現代學術要略》附錄二,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2008年版,第226頁。
{4} 王國維:《論近年之學術界》,《王國維遺書》第五冊之《靜安文集》,上海古籍書店1983年版,第97頁。
{5} 蕭公權:《學術獨立的真諦》,《蕭公權全集》之九,臺北聯經出版公司1983年版,第248—249頁。
{6} 劉夢溪:《中國現代學術要略》,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2008年,第112頁。
{7} 錢穆:《中國學術通義》,臺北學生書局1975年版,第6頁。
{8} 傅斯年:《中國學術思想的根本謬誤》,《傅斯年全集》第四冊,臺北聯經出版公司1980年版,第167頁。
{9} 嚴復:《涵芬樓古今文鈔序》,《嚴復集》第二冊,中華書局1986年版。
{10} 劉夢溪:《中國現代學術要略》,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2008年,第125頁。
{11} 嚴復:《論治學治事宜分二途》,《嚴復集·第一卷》,中華書局1986年,第89頁。
作 者:姚珺:湖北大學知行學院講師,湖北大學歷史文化學院博士研究生,研究方向:新聞史、近現代思想史。
編 輯:杜碧媛 E-mail:dubiyuan@163.com